第250章 上官明德(1 / 1)
西戎地勢高,又屬偏寒地帶,許多地方終年積雪不散,難以生存。
但上天有好生之德,每降一處地方必有相生相剋之所,以求萬事萬物平衡。
落雪城便是上天垂青的其中一塊,不同於西戎周邊其它地方的是,此處終年只有兩季,夏過冬,冬逝便是夏,中間再無其他瓜葛。
不過今年略有不同,在落雪城也迎來了從未見過的深秋。
與其說是深秋,倒不如說今年的冬雪落的太遲,時值九月尾末也不見一絲一毫飛雪飄搖。
畢竟西戎的冬和夏就是以雪分明的,下雪了即冬,雪終便是夏。
僅此而已!
借落雪王城之上遠望,除前面一片光明外,其它三邊均有皚皚積雪,在陽光下分外刺眼。
一位身披銀白蟒袍的老人,頭戴雪絨貂裘,登樓而望,意氣風發道:“上官啊!偏安一隅,自古都是立足國本之大忌,時至今日若不是你在我身旁嘀咕,我真有心御駕親征,一路斬殺過去。”
他便是這落雪城乃至周邊四堡、八城及十六郡的統治者,名完顏洪。而被他稱作上官的人,便是連宗澤早前都要慨嘆三分的上官明德。
西戎第一賢士!
更有傳謠說,他與武穆的魏晉州平分秋色,故而使西戎天下百年無秋。
當然,這些沒有根據的胡話,大抵是出於青樓酒巷好酒又沒錢的酸秀才之口,不過能被這麼多的秀才敬仰,也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做到的。
上官明德嚴謹地一笑,煞白的臉上略有微紅,如飲春風,自醉。
在完顏洪的眼裡,上官明德是不會笑的,當年他答應先帝開始輔佐他的以後,完顏曾洪出於好奇,竟在三天連續找了三十六內侍,七十二宮嬪試探上官明德。
但是這人竟好像是不食人間煙火,無論是權欲還是美人,他都不屑一顧,最後冷冰冰地在太子東宮門口題了兩個字:“天下!”
所以,完顏洪不顧親貴大臣反對,堅持立上官明德為國子監太傅,可見當時兩個碗口粗的天和下是有多分量。
但每當完顏洪戲說何時才能“取天下”的時候,上官明德都會好言相勸“收兵”
一連十幾年過去,西戎除過斷斷續續無處摸底的先鋒部隊,似乎並無一處超越冰涼。
完顏洪山人妙語,遲疑地搖了搖頭,喜憂參半,反問道:“大汗當真有心?”
完顏洪苦笑點頭。
誰知上官明德一點也沒有阻攔,竟還略有鼓勵道:“早知大汗願做馳騁天下的九天獵鷹,誰曉得原也是千里駿馬的材質。得!您老以後還請自便。”
完顏洪深知此人秉性不同常人,更不同於西戎漢子直來直往,和他要說話,若沒百來個心思出氣,指定能被他氣死。
但若心思安的多了,與他爭辯倒是不得不瞻前顧後,總被他佔盡先機。
因此,上官明德在西戎還有另一頂帽子,即“砧板魚肉,開口便活”。
“罷了!罷了……某家忍了幾十年,不怕再忍出三五年的,不過當真……”完顏洪揚起花白的鬍鬚,橫過左手做了個抹脖子的姿勢,臉色一度下沉。
上官明德輕搖羽扇,一方青絲綸巾迎風飄揚,衣袂霍霍不減,世態風霜下依舊略顯俊朗的容顏浮起一絲笑容,道:“大汗當年選不才為幕僚時,不知有沒有此問?亦或是不才那年初見,沒有為大汗說清楚?”
完顏洪知道上官這張嘴只要張開,你若再想讓他閉上,勢必比登天還難,與其自尋煩惱尋求能士,還不如聽他偶爾嘮叨一兩場。
在這片比天陰山還要冷的王宮裡,一生能有這麼個知音,那可是成千上萬馬奶酒換不回來的寶貴財富。
因為與上官明德吵架,或者聽他吵架,總能無形中解決很多事情,他就善於將大事化小,小事化笑,一笑了之。
這是誰也拿他沒辦法的一點,之前就有王室大臣朝賀時說:“上官明德有兩張嘴,一張主生,一張主死。死地留給別人之前,肯定也為自個留了退路,而且不止一條。”
狡兔三窟!
上官明德好不容易逮住時機與完顏洪說話,一時宣洩如何能休?
“大汗,請了!這事一時半會給你說不清楚,不過你要問個清楚,那不才決不隱瞞,你不想聽都不行。”
完顏洪少說已有六旬,身子骨雖然硬朗,但鐵打的身軀若是智力不足,聽上官明德說話無異於與虎謀皮――費力不討好。
上官明德拽著可汗,四周霍霍甲冑羌兵一時不知何故,紛紛揚揚圍了過來。上官明德吹鬍子瞪眼道:“你定在心裡罵我了?”
完顏洪聞言,忍俊不禁道:“既然知道,還要當眾說出,你真以為你這張老臉皮沒人要嗎?”
現在的臉皮一掃一大街,有人還要自己的老臉,那是不幸中的萬幸啊!
上官明德掐指算道:“如何出價?”
完顏洪毫不客氣,伸出兩根指頭,道:“兩嘴巴子!夠不?”
“你夠無聊!”上官明德白了眼人人敬仰的可汗,道:“公子爺和武陽攻拒北城,可再有訊息?”
完顏洪被說到了痛楚,皺眉搖頭,已蒼老了些許。
雖說完顏徹自幼也沒少捱罵受訓,但他比其它世子幸運的是有他祖母和母親罩著,吃虧便要少很多。
祖母跺跺腳,整個落雪城都得顫動幾天,母親的家族更直擁西戎經濟命脈七十九道,隨便去掉一道也能讓西戎翻翻天。
以至於最後成就了他狂放不羈,滿腦子浮萍臆測的輕浮之舉。
完顏洪對這兒子說到底比對老子還要恭敬,只是每每在人前人後會有幾聲低調嘆息,果真富不過不三啊!
這次他竟為酒後一丁點閒言碎語,就要掛帥出征拒北城,雖和往常一樣是能打則打,打不過就逃,但完顏洪總覺得還是有些心痛。
“你說還有得救嗎?”
莫名其妙的一問!
但終究瞞不住上官明德的法眼和玲瓏心竅,含笑反問道:“可汗是問世子爺,還是問滿目瘡痍的天下?”
王權決不能被蔑視,越是身處下等越要爭休。完顏洪冷哼道:“兩個都問!”
上官明德推敲道:“三天前,大風忽起兮,東北方向眾雲相聚捧月,踉蹌中還似有電閃奔襲。”
完顏洪跺腳,沒好奇道:“人話會不?”
上官明德苦笑,踱步解釋道:“拒北城有敵軍增援,雖可膠著一時,但長此以往與我軍不利啊!若世子爺能聽武陽建議,轉而突襲北海無雙……”
完顏洪聽到爽快處,猛地仰天喝了一袋馬奶酒,長吁道:“就怕……”
上官明德低眉頷首,嘆道:“不得不怕!如今五分天下早已成三,西戎與武穆遲早得有一場震驚天地的廝殺,在此之前能給北海個教訓也好!”
完顏洪還以為上官明德要除了北海,聽他勞民傷財就是為一教訓,倍覺納悶,道:“兩國一直交好,咱們何必……”
上官明德抬手打翻北海進宮的琉璃盞,盞內似有硫磺之類氣味洋溢,上官明德陰笑道:“也沒什麼!我只是想讓世子爺帶句話給他們,他們若是想死,我西戎反手就能揭他祖墳。”
完顏洪望了眼上官明德,不禁眉心冷汗岑岑,暗叫了聲好厲害的“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