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文正公(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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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度被武穆奉為國之仙境的忘憂庭,今時雖是深秋,但仍舊黃花、茱萸遍佈,梅花才露尖尖角,生機猶在。

可與它甚不相稱的是,漫山生機後的白帆,隱隱約約的嗚咽抽泣聲,那種大男人的哭聲著實讓人頭皮發麻。

宗澤在半山腰駐足了片刻,本來以他今時今日的地位,隨便行個遠處都是要坐官轎之類的,但此刻是去探望故人,走著去更顯尊重。

一個人活著的時候,總要與他或多或少過不去,等他伸腿瞪眼後,才知少了他更有千百幽怨無處話說。

念及此事,他的腳步更加快了,快得根本讓人無法理解,理解他還是個古稀老人。

李輝曾言:“人若活著,只是為了心中的那一絲信念,就算行將朽木也能枯木逢春。”

宗澤當時還笑問道:“這沒頭沒尾的話,誰說的?”

李輝不免為這個莽夫引經據典一番,卻只得人家兩個字回應。

“狗屁!”

李輝臉色一窘,笑顏看魏晉州,魏晉州替他解圍道:“可惜,人活一世大都自欺欺人者多。”

宗澤撫須長笑:“這話中聽!如若沒有那些人,老夫手裡也未免有如此重的殺孽。”

現在想起來,還真是自己打自己臉。

那日雖有東南輕風,但茶香正濃。

今時西北斜風細雨,可身前身後卻無一位故友,唯獨剩下自己孤身一人,站在高峰之巔望著雲海興嘆。

凜風襲來,老王爺傲骨自提神采,昂首抬頭高嘯道:“老魏!山下水開了,快將你私藏的好茶捧出來。”

嗚咽聲似乎在風裡熄滅,空餘呼呼大作。

宗澤枯瘦的老臉微微抽搐幾番,虎眼怒睜向天,鬚髮皆張,揚聲再道:“老魏,喝......茶!”

呼聲震得隱匿在四周絕壁安息的倦鳥騰騰起躍,一切重歸於和諧,靜謐。

吱呀!

沉重的朱門緩緩而開,門內多了位木訥小廝。宗澤見過好幾次,曾聽魏晉州呼喚他“松楊”。

小廝見到並肩王似乎並不意外,略微擦拭了會紅潤的眼角,躬身行禮道:“王爺,您來了!”

宗澤點頭。

他又道:“我家老爺臨終時曾說過,讓您看開些,別太傷神。”

宗澤嘴角吱唔打轉了片刻,轉身負手,不語。

小廝再道:“他還說,您肯定會是第一個上山來看他的人,那時候他應該還沒走遠,糾紛一世,始終都得有個訣別的。”

宗澤白衣輕輕一甩,揚天長吁:“老魏,茶給你留著,來年陰間一起喝。走好!”

這一刻,風停雨散、秋陽初升,雲海暗伏不起。

宗澤隨小廝進門,少有的言談中才得知他姓姜,名叫做姜松楊。

姜松楊進入後院便與宗澤分開,宗澤去了靈堂,而他去了相反的書房。

書房裡有魏晉州這幾天閉關所著的書,算上他臨終時未完成的那半本,總共七本。

分別是《齊家論》、《解兵》、《話桑》、《釜薪》、《權謀》以及不全乎的兩策《漢望》。

姜松楊此行就是要取出這東西,然後秉承魏晉州的遺願,將它們交給宗澤。

這樣,他即便苟活於世,也無甚留戀的了。

宗澤在靈堂上香後,轉身問清姜松楊緣由,便接過七本書冊,輕聲道:“魏老臨走時……”

話剛開口,卻又不知如何了結。

姜松楊苦笑,道:“他走的特別安詳,只是那本《漢望》,老爺終究是寫不完了,估計也沒人再能寫完。”

宗澤聞言,翻開最後一本書,字跡潦草不清,共計不到千字。

不過上面的內容著實晦澀難懂,也不是姜松楊誇口,以魏晉州的筆力和思想,確實很難找出後繼之人。

宗澤實在搞不懂魏晉州葫蘆裡買的什麼藥,既然留下了治國齊家安天下的謀略,卻又用太過華麗的辭藻修飾,這……未免也太畫蛇添足了些。

忽然他想起魏晉州之前大談武穆人才的事,魏晉州曾言道:“遍觀朝野,唯有祁陽學宮修士公孫平章可擔此任,離了蒼梧,怕是隻有李輝兄弟了。”

難道他暗中是要讓李輝和公孫平章共擔丞相之任?

一定是了,李輝雖是亡國重臣,但讓他一人登堂入室,只恐難堵眾人悠悠之口。公孫平章雖說有些謀略,可惜太過於死板,無法與老謀深算的朝臣抗衡。

兩人分則無用,合則出眾!

魏晉州著書是假,隱喻才是真。宗澤悵然嘆息之餘偷瞄了眼靈柩內的故人,不免搖頭神傷:“下山安葬!”

文武之爭,一張一弛。

但此刻宗澤總覺得他欠下了魏晉州很多,無論魏晉州以前百般刁難他,甚至好幾次可以將宗家滅門。可到最後,這些還是煙消雲散了。

世上本無仇恨,有的只是那一瞬間讓人心動的心思。最簡單的心思,最深沉的隔閡,只要你忍不住一猜,便透。

宗澤上山的時候腳步如飛,下山的時候僅僅多了一兩斤的書,但他卻覺得猶如蒼梧壓頂,重無可重。

一年之內,連葬送兩位好友,換作任何人都有些苦澀難熬,但身為武穆現今的執權者,他不能有太多的傷神,最多也就是無奈。

無奈的也只是時間不留人,花開花落,這都是定數。

想到此處,宗澤的心裡已發生了莫大的變化,人已蒼老的不能再蒼老,但他沒有刻意的裝扮。

在魏晉州的葬禮上,他也是一樣,萬千膏粱子弟慕名而來,但他只給他們留了個佝僂的背影。

白髮蒼蒼!

宗顏帶著魏聘婷遠遠地立在山丘上,憑高而望,山下的葬禮顯得特別突兀。

魏聘婷經侍女的精心打扮,一度從泥娃娃成了亭亭玉立的小美女,但孩子氣這東西還是包不住的。

山下人圍在一處,她問:“他們那是在幹什麼啊?!真可怕。”

宗顏沒有正面回答,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去說,只是應和了句:“是挺可怕的!”

山下的老爺們,尤其是一幫長鬍子的酸丁,一股腦兒嗚咽哭泣,她驚呼問道:“這又是在幹嘛啊?好古怪。”

宗顏苦笑,蹲下身子捂住魏聘婷的雙眼,輕輕呢喃:“那是白髮人在送白髮人,世上最苦的就是這個。你還小,沒必要懂的!”

“哦!”魏聘婷掙扎開,使勁渾身力氣踮著腳眺望,可在一群人裡面找不出那個熟悉的身影,失望道:“幸好爺爺不再,否則他若敢哭鼻子,我就逢人去說他醜事。你不知道,爺爺是這山上最要面子的人了,他最怕的就是人家哭。只要別人一哭鼻子,他就會亂了分寸……”

她喋喋不休地沒完沒了,宗顏也不去管她,只是慶幸這孩子年紀小,記住的都是好笑的,實不該讓她知道這次他爺爺不會怕了。

魏晉州怕苦,也怕人哭。

但是文正公不會怕。

文正,是宗澤與祁陽學宮商議後,為魏晉州擬訂的諡號。

一心從文,一身為政,故曰“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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