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天下爭秋(1 / 1)
一旦很多人聯袂執著一件事,不管事情的結果如何,單單一個過程也足以震撼人心。
宗澤雖然與這些善於舞文弄墨的儒士不大對付,但早已不涉軍政大權的他,一時間面對這麼大的聲勢,還是有些費勁的。
許久,他才平復下去了久違的熱血勁頭,冷笑道:“大半夜的,你們一個個不去睡覺,反而穿的跟新郎官一樣,跑本王這裡做甚?明天都沒有事做的嗎?”
公孫平章淡淡地一笑,直揖不拜,道:“有!他們昨天和今天都吃飯了,而且還比以往多加了一餐,所以明天都有事做。”
宗澤聽他說話語氣怪異,不禁有些好奇,狐疑道:“有何難處?左丞相剛不辭而別,你這個右丞相又想幹嘛?”
但見公孫平章輕輕一揮手,他最年輕的徒兒徐徐抱出一沓書籍上前,公孫平章苦笑道:“聽聞王爺素以儒士為禍國殃民為由頭,半百年所交儒士不過五六人?”
宗澤聽他話裡有話,心中不免有氣,道:“除你之外,僅僅四個!可……那又如何?”
此話很明顯是衝著公孫平章去的,公孫平章羞赧之際,不由正了正衣衫,侃侃而談道:“如今,我意欲為王爺與黎民百姓除此禍端,懇求王爺答應!”
宗澤聽得一團糟,一時間真想拍屁股走人,但又怕寒了天下士子一片熱忱,不由在心裡暗罵了一通。
公孫平章上前三步,從徒兒那邊一一取過書籍,振振有詞地念叨:“修身齊家平天下!《齊家論》論一家不安,何以安天下。兵者,生死存亡之大事也,但也要知順勢而為才是《解兵》。”
宗澤不喜歡聽他咬文嚼字,低頭一瞥,才知那是他轉交李輝的六冊半奇書,本是由蒼梧大儒魏晉州所著,可惜這玩意實在和自己沒什麼緣分,只好託付在可造之才的手中。
不過,此刻怎麼會在公孫平章的手裡,還真有些猜不透。
公孫平章開門見山道:“魏老生來陪同五代王侯將相,晚年好靜,潛心著書立說,功蓋千古。上官明德因一言而失士子心,聽說華陽郡的無極院已然北上,我也欲帶領蒼梧修士向他問上一問。”
宗澤悵然苦笑,可轉身環視周邊一雙雙深邃的眼神後,竟然倏地沒了底氣,倒吸涼氣道:“沙場可非兒戲!先生,還是三思後行的好。”
言語之中,已然有些敬意。
但公孫平章似是聞所未聞,呵呵一笑,道:“王爺!我公孫平章欲以身作則,以筆作刀助陣北海。若不幸戰死,定當在世間傳我等悲歌,無怨無悔。如若有幸活下來,哪怕僅存一二,還望王爺一改往常執念,為天下士子多謀出路。”
他每句話說的斬釘截鐵,不由地讓宗澤大為震驚,半晌才落寞點頭。
公孫平章頷首一拜,呢喃:“我等即可離去,您不必相送。”
宗澤揚手喝住,踱步向前,一直走到門口才轉身,左臂捂著後背,徐徐躬身、拜倒。
普天之下,唯有英雄值此一拜!
這一拜下去,千名士子登時愣在當場,硬生生地直等宗澤起身,卻始終沒人敢上去攙扶他。
起身後,宗澤悵然笑道:“本王年邁咯,諸君皆英雄!”
一時間,青衫士子們的臉色不禁凝住,又倏地展開,在公孫平章喝了聲“王爺”後,齊刷刷地單膝跪倒:“我等拜別!”
宗澤鼻子一酸,暗自緊握了下左拳,強忍著心血澎湃,道:“拜什麼別啊?蒼梧就是你們的家,本王就在這裡等你們回家。快起來!”
青衫一片,隱約有啜泣聲,就是不起身。
宗澤長嘯一通,喝道:“赤狼,安排馬車千輛,派遣鐵浮屠八萬,特供右丞相出征北海。”
說罷,他又沉聲道:宗顏何在?
宗顏應聲而出。
只見一度處事沉穩得體的攝政王,忽然有些不捨,但最終還是傳命道:“你沙場經驗豐富點,這次派你去趟北海,若讓這行士子有所損傷,你便替你兩兄長守拒北城,這輩子再也不用進關了。”
宗顏大驚,不過望了一眼老王爺的臉色,依舊乖乖地道了聲“喏”。
宗澤這才攙扶起公孫平章,笑道:“記住!你這次是代替魏老去的,所以放開手去辯上官明德。打打殺殺的就交給他們,不論成敗如何,盡力就好。本王等你回來商議國家大事!”
公孫平章哽咽難道其它,宗澤見狀,也只是在他右臂輕輕拍了數下,轉身疾行而去。
能臣良將就此一別!
三江伏虎城。
到底是血雨腥風盡灑的城池,哀嚎的狂風幾乎沒日沒夜的肆虐,加之當地盛行的鬼神傳言和宮廟,西戎紅衣兵卒到底還是有一部分人膽怯了。
這天清晨,總算是捱到了個安穩日子,惠風和暢沒了往日的哀鳴,春陽灑下的地方盡是一片和諧。
伏虎城的都尉府其實在城內根本算不上什麼名氣,但它卻很榮幸被上官明德相中,暫時成了軍機要務的辦事處。
西戎國其他諸侯暗地裡無不取笑上官明德虛有其名,壓根兒不是當官的材料,幾經離開完顏洪後,連個辦事的地方都不會選。
但曲三秋卻能猜出幾分其中的原因,因為上官明德曾教誨他:“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一個人當他處於高位的時候,總該給自己再向下選一塊穩定的奠基石,不然最終定會造成上的去、下不來的悲劇。”
上官明德一如既往地起得很早,在外面舒展了幾下筋骨後,便索然回到都尉府正堂繼續處理堆積如山的公文。
忽地傳來一陣驚慌失措的聲音:“先生!大事不好啊。”
那一刻,他剛拾起桌案上的毛筆,連硃砂還沒能有機會去蘸。
他抬頭卻見曲三秋似是火燒眉毛一般揣手頓足打轉,他取笑道:“三秋,你這遇事毛躁的病可得改了!大早上的聽著很晦氣。”
上官明德每日三省自身,對任何事都無愧於心,哪怕是前幾天屠城的事,那也不可避免,怪只能怪在一個不叫道理的天底下,他們很不幸地遇見了最會講道理的人。
但曲三秋卻搖頭,急嘆道:“先生,不是這事情啊!你且隨我走,我帶你回落雪城,他們誰愛攻無雙城誰攻去,咱不管了!”
上官明德甩開撕扯自己衣衫的曲三秋,登時皺眉道:“你這孩子就是沒大沒小的,這麼大個人了也不注意分寸。我平時教你的禮數被狗吃了?”
曲三秋跺腳嘆息道:“此刻,我真希望你那些東西被狗吃了。您知不知道連續數月北海無雙城為何行人都是隻進不出?那些通往無雙城的又都是些什麼人嗎?”
上官明德最恨的就是做無憑據的猜疑,冷聲道:“你不說,我怎會知道?”
曲三秋苦苦搖頭,道:“他們都是武穆周邊的學士子弟,其中不凡青年才俊。”
......
“他們不讀書,跑這裡作甚?真是吃飽撐的!”
“還不是因為您當時在破城後的一句諺語——天下秋色失衡,自此無秋。”
此言一出,上官明德頓時無語,心想:感情這是咱一句話捅到了他們心窩裡了,好嘛,咱就坐著等你們興師問罪。
辯一場山河,論一輪對錯,無論成敗都不枉此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