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虎毒不食子(1 / 1)
宗澤也不去安慰自己的孩子,因為他早前就對他們兄妹們言明過,身為將門之後,最不值得看中的便是性命,只要是死得其所,就有待史書評定的價值。
“回家!”
不是“進城”。
這是他這次突如其來地衣錦還鄉後,在這片城池面前,他說的最後兩個字。
宗恪想要扶他上馬車,卻不料被宗澤攔下,宗澤輕輕地在他背上一拍,說笑道:“糊塗了不是?咱是誰啊,本就是括蒼一屠夫,哪有做這玩意的命,切莫被家鄉父老嗤笑才好。”
宗恪苦笑一聲,直將父親扶上駿馬,自己也很拾趣地牽馬徒步而行。
一路上每每遇見括蒼出出進進的土著居民,宗澤都會搖手示意,但識相地都會含笑走開,臨走時各自躬身一拜,道一聲“王爺!”
在他們心裡,宗澤還是手握四十萬鐵浮屠的宗澤,王爺還是一字並肩王的那個王爺。
所有,不曾變過。
但也有些懵懵懂懂地孩子會前來索要些糖果解饞,宗澤便呵呵直笑,時而順手丟過幾件剔透物事,道:“山上窮,只能撈這些玩意來糊弄你們。回去讓你們父母多換些糖吃!”
黃髮垂髫最是無知,有的便急不可耐地放在嘴裡拼命又舔又咬,只覺一股酸臭、硬如石頭,便順手丟在牆角一邊,雙手叉腰道:“糟老頭兒,又在騙人!”
宗澤不由地直起伏在馬背上的身子,摳了摳能容一指頭的牙縫,呲牙咧嘴笑道:“拾趣就好。”
繼而又望向物事的新主,重新拾起它的是個邋里邋遢的流浪漢,此刻正滿眼發光地盯著東西憨笑,又覺哪裡不對勁,抬頭和宗澤眼神交接之際,不由頷首歡笑而去。
宗澤自信地捋了把鬍鬚,呢喃道:“到底是便宜這些老小子了,那小傢伙不識好歹啊!”
一頂王冠寶珠,翡翠光環,價值連城。
次日,括蒼正街大張旗鼓地開了家戲院,左邊新入駐的是座茶樓,右邊是些三教九流的娛樂場所,對面卻是一排佔地近千平米的鐵匠鋪。
茶樓夥計揚言道:“但凡與宗家有舊或鐵浮屠家屬者,均可終身免費品嚐新品、其他半價。鐵匠鋪所鑄盔甲、武器,鐵浮屠可自由更換。”
一時間,括蒼鐵浮屠大營募兵處登時人山人海,踴躍參軍歷練,直讓都尉門了昏了頭。
傍晚,有人向宗澤反映了當天狀況,宗澤撫須直笑,搖手道:“凡而立之年者皆可參軍,但凡參軍者可先預支半年軍餉。新軍歷練後仍願留任者,三倍軍餉,甘願被調遣出征者,十倍!”
此詔一出,不到三天,鐵浮屠新兵頓時暴增五萬。
更別說那家新開的茶樓生意有多火爆了,掌櫃的直笑地合不攏嘴,眼角幾經流出酸水。
宗澤卻避開了熙熙嚷嚷地人群,掩閉宗家大門,孤身去了後院,空對著光禿禿的桂花枝頭髮呆。
為將一生,宗澤終於在晚年悟出了仁義之道,可惜這一切都是建立在許許多多的痛苦之上。
他對著桂花樹最低的一枝樹梢,苦笑:“茗慧,我算是明白了。你呢?”
但是他身居高位,隨著老年心性大變,無疑為了這份理想,還得除去那些志不同道難合的人,也可能是和他過去如出一轍的人,乃至血親。
譬如在南荒連連告捷,又遲遲不肯聽令,回師中原的宗昊。
其實,這才是他重返括蒼的目的!
他抬頭望了眼左側不遠處異常沉悶的屋舍,那是他曾一度不肯讓宗嶽踏入的地方――宗家祠堂。
冷風乍來,卻無桂子飄香。
宗澤抬步之餘,桂花枝頭忽地呼嘯擺動。可他再也沒有轉身,一臉苦澀地直奔祠堂而去。
開鎖、進門,一氣呵成!
宗澤望著出奇乾淨的院落,不禁有些動容,想來是趙飛燕這丫頭自作主張清掃的,倒真是個會攬家的女子。
賞無可賞啊!
只能指望以後他那個不成器的兒子,能對人家好一點。這樣,他即便是到了另一邊與趙雲卿相遇,也有由頭論辯。
否則,定得受他諸般鳥氣!
祠堂之內卻不如外邊,似是多了些冷清,幽暗無光更讓他倍感壓抑。
他掏出火摺子隨口吹燃,隨即一個個點燃油燈,那塊猶如黑色瀑布一般地帷幕瞬時映入眼簾。
宗澤舉步維艱地走到帷幕前,緩緩揭開,登時將一塊塊嶄新的靈牌露在外面。
他緩緩取出宗昊的牌位,對著幾行硃砂字跡,輕嘆道:“昊兒!為父的雖知你心,可終究還是要對不住你了。”
“不要怪為父翻臉無情,似你我這種人,都是打的了天下,卻做不了君主。你如何才能明白?”
咔嚓!
牌位碎成兩塊。
當晚子夜,宗澤傳來宗恪密談道:“恪兒!為父也不再想瞞你,其實我這次回來只是想找人強制撤回你四哥。”
宗恪不禁“啊”了一聲,這才醒轉過來,當即明白了為什麼一向拿得起放得下的宗澤會有“近鄉情更怯”的惆悵,為什麼在路途中他為何屢次不願走快。
原來只為了一個人,一個對於他對於自己,都相當熟悉的人――宗昊。
宗恪想也不想徑直跪地,乞求道:“爹!四哥不是那樣的人。會不會其中另有隱情?”
一席話擊在宗澤的心頭,頓起波瀾,宗澤悵然道:“所以為父的才想你去南荒一趟,我宗家清理門戶也不用別人出手。”
宗恪苦笑:“這算是兄弟反目嗎?”
老王爺搖頭,輕輕嘆道:“倒更像是亡羊補牢。”
亡羊補牢,為時未晚!
在做決定之前,宗澤考慮過很多人選,無疑到了宗恪這裡才是最佳。
以他的修為,制服一腔蠻力的宗昊自是綽綽有餘,再者他近年來一直跟隨自個闖蕩,對武穆大局也頗為熟知,興許還能曉以大義讓宗昊回頭哩!
宗恪起身,見老父凝眉不語,囁嚅道:“何時動身?”
老王爺的臉色漸漸恢復,蒼老容顏裡稍帶一縷血氣,道:“越快越好!你打算帶多少兵馬?”
宗恪蹙額之際不由苦笑:“就帶五千吧!兵貴神速,不宜太多。”
老王爺轉身,投來一束讚賞的目光,欣慰笑道:“為父給你八千!到了南荒,務必向他問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