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算計(1 / 1)
宗恪自領父命去南鄭查探軍情以來,心裡幾乎無時無刻得不到平靜。此刻行程已過大半,眼瞅著謎題將要水落石出,無疑讓他更加愁眉不展。
“七殿下!坐一起吃點東西吧,你這一路上總如此可不行,相信以四殿下的英明睿智絕無可能出差錯,咱們何必太過於杞人憂天哩!”隨行老兵湊近篝火旁的白衣俊年,望著這個落魄又不失神韻在內的年輕殿下勸說道。
宗恪緩緩轉過頭,望了眼老兵手裡熱氣直冒的熱湯和乾硬的饅頭,不禁苦笑道:“我從不怕他愚笨,相反地,更怕他太聰明瞭。”
聰明有時候恰會被聰明誤!
老兵搖頭,眼神透露著決然不信。
“東西擱在一邊,你先且下去休息!這一路,你們隨我也定累了些。”宗恪再次垂下頭,將炯炯目光投射在飄搖未定的篝火旁。
老兵頹然起身,隨即傳來一陣悠長嘆息。
夜風如不期而至鑽空而來,宗恪不由地往緊扣了扣衣領,忽地在眼前浮現出他們九兄弟兒時的嬉鬧,還有在南荒飄蕩的十多年裡,宗顏和宗昊對他這個兄弟種種照顧......
但不現實的東西往往來得急去得也快,他只覺眼前情景點滴消散,不疑有他伸手去抓,卻又先天性地抽回手臂。
篝火處,火星子四濺而去。
他將被篝火灼燒的五指放在嘴角邊輕吹了幾口涼氣,不假思索地學起他師父的口吻,呢喃道:“無量天尊,但願蒼天常佑情義人!”
隨後,獨自苦笑良久。
南鄭。
這個大得有點空曠、熱鬧又有點偏僻的城池,不到一年的功夫,城牆上已插遍“宗”字大纛旗。
灰旗霍霍,迎風招展。
明月輕拂山崗,遠處荒山像是恰好掐斷了黃泥江的流向一般,也可能是此城與黃泥江相距太遠,每每當夜深人靜,遊子想聽點黃湯“滾滾”的時候,卻總會被春秋涼風、夏夜鳴蟬以及寒冬飛雪如約湮滅。
這一滅,就是整整一年。
宗昊一縷白衣,冷峻的眸子緊鎖來人道道紫色身影。
來人邁著迂迴而急促的步伐,似是有些心魂不定,澀聲道了句:“殿下!夜深了,還不休息嗎?”
宗昊抿嘴一笑,暗歎:這才數月不見,紫袍榮這傢伙似乎又滄桑了幾圈。
但他並沒有瞧自己的現狀,如果稍微對著銅鏡窺探幾分幾秒的話,他定會覺得剛才的想法有些多餘。
“你回來了!”宗昊一時間像是五味雜陳般,苦澀欣慰一股腦兒湧上心頭,乾啞著嗓子眼說道。
紫袍榮拱手欲要施禮,不料卻在手臂抬起一半的時候被宗昊拖住,只好苦笑作罷,潤了潤幹褶的嘴皮,毅然道:“我軍糧草匱乏,去年強行從南鄭百姓那邊徵收的糧食......最多可撐月餘。今年剛播下的種子,又被雲巔率領鐵蹄毀去大半......如今,這城裡的二十多萬平民和咱們的七萬鐵浮屠皆要口糧,更別說所練戰騎需用的飼料了......”
原來,南荒新晉大將軍雲巔早已料到武穆對南荒之地勢在必得,所以在宗家鐵浮屠拼盡全力奪關的時候,先用驕兵之計徐徐誘導他們上鉤,幾經在一月內失去大小十幾座城池。
論戰力,鐵浮屠本就是當世數一數二的勁旅,自然對於南荒邊境這樣不戰而降或者且戰且降的事,不會有太多的想法。
更兼主帥宗昊獨攬大權,欲要向父輩及同室兄弟證明自身能力,一時見此情形怎會見好就收?
自黃泥江畔,兩軍一場磅礴混戰後,傳言南荒攬政大將軍雲巔乘船逃竄,後遇暗礁沉船而溺,不見蹤影。
宗昊知情後,不由地大喜過望,直提未及修整的人馬,一鼓作氣直搗南荒都城。
不及十日,南征便被攻破,但南荒皇室慕容一族卻憑空消失,難尋蹤影。
宗昊不想虛誇戰功,所以一面上書武穆及括蒼說明南荒情形,一面暗中尋找慕容皇室的下落。
輾轉數月,均無結果。
可誰料就在他無力再尋,想依令返回括蒼覆命的時候,卻傳來一件令他匪夷所思的事情——雲巔已不費吹灰之力收復周邊南荒二十六郡。
一時間,南鄭百姓將此事傳的沸沸揚揚,宗昊也不禁動容,親派紫袍榮前去打探。
這一去便又是三個月。
星月下,除過一身白衣還算現眼而其他均已失色的宗昊問道:“他當真還活著?”
輕風乍起,紫袍榮不禁打了個哆嗦,硬生生地耷拉了下一頭散亂烏髮。
良久,宗昊再問:“可查著了實情?”
但聲音已細若蚊蠅。
紫袍榮只悄然應了聲:“無從得知!”
宗昊怔了怔,緩緩甩開白袍,雙手撐住城牆,一個慚笑後用力一蹬又順勢轉身坐在牆頭上。
他望著紫袍榮苦笑道:“老兄,你跟隨我戎馬數十年,可曾遇到過此等奇事?”
紫袍榮面不改色,僅是捻鬚苦笑。
“雲巔?能以區區空城計誆我近十萬大軍入甕,也算是個不錯的將軍,可就是做事情太過於陰損了點。你說了?”宗昊雙手仍舊撐在牆頭,錯落有致地甩著雙腿,像兒時和紫袍榮開玩笑問問題一般悠然說笑道。
但在此刻,紫袍榮怎麼也提不起宗昊這等心思,冷聲回絕道:“自古兵者多詭道,就如同耿直的人做不了成功的商人一樣,一個任性天真的將軍也始終鬥不過手無縛雞之力的酸腐儒將。”
宗昊歪著頭瞅了瞅圓月,忽地冷笑道:“盡瞎說!越老糊塗話是越多了。”
雖然言辭決絕,可紫袍榮卻見他雙眼已被淚水迷亂。
“殿下!”紫袍榮望著眼前這個由他一手栽培到底的率性大孩子,不禁動容道。
噓!
宗昊慘笑,側身望著遙遙天際,低吟道:“別吵,你會驚走眼前流星的!”
但他似乎忘了,流星這東西不驚也會走,而且去勢極快。
一縷清風拂地而起,風吹天際星辰。
當晚,南荒迎來了一場千年難遇的流星雨,從三更末四更初斷斷續續延續到了五更天明。
五更後,黎明白光大盛而出,眾星辰才徐徐失色隱匿不見。
宗昊重重地吐了口氣,久違的率性也在臉角一點一滴消散,天明時已全是僵硬的冷漠,負手道:“南鄭二十萬百姓,一個不留!”
“他雲巔算計的了鐵浮屠,可他算不中我宗昊!”
紫袍榮一夜未眠,此刻卻清醒異常,驚慌擺手道:“殿下!萬萬不可......”
但回應他的只是一縷遠去白影,一個生冷迴音。
“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