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誰道老馬不識途(1 / 1)
當紫袍榮血跡斑斑的屍身被懸在雲麓城城牆的時候,宗昊正勒馬在關前叫陣。
雲巔自然寧肯揹著“龜孫子”的罵名,也不肯出城迎戰,畢竟打仗這東西大多時候還是得靠腦子活動,明明有不戰而屈人之兵的良策,又何必非得打打殺殺雞犬不寧。
所以,他此刻寧願在溫柔鄉里喝一杯熱酒暖身,也不願聽得半點馬鳴風嘯。
籲!
他斜躺在軟塌上將手中溫酒飲盡,長出一口氣似是在讚歎,任憑探子在一邊跪著,懶散地擺手道:“地上那麼涼,你還寧願跪著,看來你也很想喝一杯?來!”
雲巔初次為素外謀面的將士斟酒,酒自然斟得很滿,稍微一哆嗦便會灑出。
但南荒所派的暗探不抵其它各國,那都是些老練沉穩的羽林軍佼佼者,讓他們冒天下之大不韙以下犯上直比登天還難。
所以,他把眼前大將軍的熱忱仍然當作另一種試探,遲遲不肯接納。
“看來你不大愛喝酒。”雲巔老氣橫秋地嘆息道:“因為在一個嗜酒如命的人眼裡,長幼尊卑盡是多此一舉的俗套。”
說話間,他又將杯中溫酒一飲而盡,點滴不剩。
外面的喊打喊殺聲、謾罵聲不絕如縷,傳在此間猶如麻雀歸巢唧唧喳喳難可開交。
雲巔徒然放下精緻的酒杯,乏力地說道:“城外可是宗老四率人叫陣?想必他應該發現了紫衣人的屍身,不然應該不會叫罵這麼長時間還不閉嘴的。對嗎?”
跪在地上的探子苦笑,苦笑自己多事非得跑一趟多餘的差事,僅頷首以示,廢話一句也不多說。
對此,雲巔微笑示之,道:“你去給雲麓城的守將捎個信,就讓他替本帥對宗昊問好。還有,務必煩勞宗昊奉上紫衣人的真名,因為本帥將在三日後親自擇選風水寶地為那人安葬。若是他心情還算不錯的話,可以告訴他自己的尺碼,一口薄皮棺材咱們還是備得起的。”
但探子總覺得這事情有些蹊蹺,卻又難以在雲巔的話述中挑出刺兒,只知道現任的雲麓城守將曾是忠心耿耿為南鄭京畿安危操勞半生的雷破。
除此,一無所知。
當雲麓城守將雷破接到雲巔的命令後,不禁訝然失色,旋即又傻傻苦笑起來,低頭轉圈數匝,悄然獨自回城披上了鎧甲。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雲巔雖然不是什麼君,但官大一級壓死人總是處處掣肘的。
雷破率了一萬鐵騎徐徐出城,在城中百姓夾道的嘈雜路上,他的心裡卻異常平靜。霎那間,他想起了恩怨分明又重情義的宗顏,這個敵將本是南荒大患,但他心繫武穆恩澤,又對宗顏的為人向來欽佩,此刻眼見要與鐵浮屠兵戈再起,實在有些不願。
常人言:“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但雷破此際一點也不信,還在內心深處謾罵了不少聖人“吃飽撐的”的閒言碎語。
雲巔此人雖是一副柔弱的書生面相,但在他鮮為人知的處事中卻不難看出他是個陰沉老辣的人物,真是知人知面難知心啊!
如今在兩軍對壘中,他明明可以高掛免戰牌,要傳一紙書信還不是一張勁弓的事?但他並沒有選擇簡單的路子,也許只因他已識破了自己的本心了吧!
雷破越想越亂,抬頭之際,人馬已到城門吊橋口,吊橋已緩緩平鋪在眼前。
“將軍,怎地不走了?”跟隨雷破多年的參將見狀,不由上前躬身問道。
雷破蒼白的臉上忽地擠出一縷苦笑,回頭呢喃道:“你不覺得人活著本就是種福氣嗎?我......想回頭,瞧瞧這種福氣。”
參將摸了摸外露的後腦勺,一時百思不得其解,暗驚道:“咱這半生只會拳打腳踢問候人的將軍,怎麼也學路邊術士賣起了關子?難道......此戰不祥?”
一念及此,他剛要勸說雷破三思後行,卻見雷破揚手驀地冷喝道:“開門,隨某出城!”
一直身先士卒的他,這次也不例外。
他垂首摸了把胯下坐騎的縷縷灰毛,忽地在出城之際轉身望了眼巍峨城牆,但餘光悉數映在可一具屍骸身上。
紫氣東來?
東邊他孃的卻是灰濛濛一片。
他的馬是宗顏所贈,兩人興許是緣分投機,原本還約好在中原一統後,他要去武穆和宗顏大醉一場。
如今看來,實在難了!
白壓壓一片軍陣中豁然走出一位中年將領,形單影隻,似乎與沙場點兵甚不相配。
那人正是傳命三軍如潑婦般罵街,意圖逼迫雲巔現身的宗昊!
宗昊長槍斜挑而起,喝道:“來將通名!”
一陣虎嘯龍吟奔放而出,雷破雙眉驟然再鎖,掄起胯下雙錘,躍馬揚鞭道:“殺!”
一時間,他的舉動讓兩軍陣前士卒甚是不解,但他身旁的萬餘鐵騎全是精銳,向來以衝鋒陷陣為己任。
是故,一旦雷破的號令喝出,他們便如脫弦的勁箭一般,哪裡顧得上生死這回事,無不想著追殺賊寇,回去痛飲慶功酒。
關前山河再次色變,陣陣黃風撲面,熱血漸溼沙土。
但衝在最前面的雷破卻徐徐後退,當雙方混戰在一處的時候,他已抽身返回城下。
城上忽地傳來一陣冷笑,人影渙散而出,又是南荒赫赫有名的少年大將雲巔。
雲巔仰著橘紅色的臉色,冷笑道:“食君之祿,自當分君之憂!雷將軍無緣無故致使我萬餘羽林軍喪命當場,可是蓄意謀反咯?”
他談笑揮手之際,雲麓城城牆上頓時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箭簇,齊齊對準城下的一人一騎。
雷破霎時間紅了眼,氣血翻滾似是澎湃而出一般,豁然抬起頭望向城牆上的吊繩,這回並不去瞧吊繩下的屍骸。
“喝!”
他沉聲暴喝之餘,頓時擲出左手那柄重五十四斤的銅錘,羽箭一時間與銅錘夾道相逢而落。雷破見狀,右手手持另一柄銅錘飛身而起,胯下駿馬吃痛發起一陣長嘶,瞬時向城下狂奔。
轟!
屹立在南荒近百年而不倒的雲麓城牆,頃刻間被掀地一陣晃動,飛去城牆上的銅錘正中吊繩。
狂風捲起千層浪,一時隔絕了雙方士卒的戰意。
一縷紫衣緩緩而落,城底下突然傳來一聲傲然長嘶。
瀰漫的沙塵過後,城牆上浮現出一個深約尺許的大坑,四周盡皆裂開花紋。
紫袍榮被老馬橫衝直撞駝向武穆鐵浮屠大營,自此誰敢道老馬不識途?
不過,以前為南荒忠心不二的老將雷破,此際周身被箭矢穿透,額頭被銅錘砸下成了齏粉,久經風吹似要被黃沙淹沒。
空曠城關前,獨留一把兩尺長的銅錘手柄搖晃。至於其他,盡是一片殘肢狼藉。
高立在城牆埠的雲巔豁然一掌劈下,冷喝道:“爾等隨我一起......殺盡浮屠,再迎我南荒安寧!”
烏雲落。
風去、恰是細雨時節。
追殺一陣,兩軍互有損傷。
念及茫茫黑夜所限,雲巔這才不得不無功而返,獨飲一夜悶酒。
南鄭王城內。
宗昊端坐靈堂,亦是一夜聽雨不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