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川流不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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籲!

一聲嘆息後,在簡陋的靈堂上傳來宗昊的冷哼:“欠債還錢,殺人償命,這仇終歸是要報的!”

他望著熟悉的不能再熟的紫袍榮,臉頰處兀自偷偷留下兩行清流,但時間不長就被他揚起的衣袖擦拭乾淨。

似乎有些東西就是這樣,你越是想靜下心,可偏偏就是靜不下心來。

“霍么兒,傳營中管事的進帳聽宣。”他在向他上個月提拔的近衛傳令。

只聽屋外一陣窸窣動靜,隨之而來了位紅眼將士,瘦挑的身軀上卻配了副雍腫臉龐,嘴角不時露著半丁點舌根潤著乾裂嘴唇。

“唔?昨晚......沒睡好?”宗昊揚起一對冷眉,陰著嗓子問道。

霍么兒蜷起右手中指戳中眉心,腦海裡頓時迎來一陣清淨,連連晃手賠笑:“沒......沒沒!昨兒個夜裡風大,可能是著涼吧。”

宗昊用餘光瞥了他一眼,瞧著他那副無精打采的樣子,驀地心裡湧起一股熱流,他急忙背過身子,低噓道:“去招呼他們起來議事!”

“現在......嗎?”霍么兒能有幸得今日身份,無疑是祖宗積累下的幸運,他在基層摸爬滾打三年半載,可以說是嚐遍了身為人下人的幸酸,不由遲疑道:“他們能起的這麼早?”

宗昊豁然拍案冷喝:“他們若有起不來的,你告訴我,我去提刀逼他們出來。他們又不是帶尾巴的,難不成早起一回還會睡不著?”

......

良久,霍么兒才哆嗦道了句“是”。

他從沒有聽過,也沒有見過宗昊發過這麼大的脾氣,尤其是在天還不算太亮的清晨。

大事不妙啊!

在霍么兒走後,宗昊緩緩騰出手從懷裡摸出一塊血紅玉石,稜角分明,甚是養眼。

宗昊怔怔地望著手中的玉石,望得久了又情不自禁失笑起來,喃喃自語道:“平兒,這玉石是你爺爺傳給我的,比起為父......那個別人口中不太近人情的屠夫,倒更像有個做父親的樣子。但即便如此,你父也不會是玷汙咱麼宗家名聲的孬種!”

他猛地拽下脖子上掛了數十年的玉石,狠狠地摔在冷硬的地上,血色玉石登時碎成一堆粉末。

他冷笑。

那種歇斯底里地笑,直笑得人頭皮發麻,回神後他道:“可有一點,為父能做的比你爺爺好!那就是,這一代的仇恨冤孽,為父絕不會強加在你的身上。宗家為這片狼藉天下拋灑的熱血已然無數,你們這一代人也該撈撈好處了。”

可話歸這樣說,但眼下的情形絕非他能耐所及。他深入敵後出不了南荒,就算天可憐見讓自己全身而退,那也少不了再起血泊,他自問已沒什麼臉去見家鄉父老!

此刻進退維谷的窘境,正如戲子唱段裡言的:“他鄉容不下肉身,故國安置不了英魂。”

都護府外,遠處漸能聽聞雞犬相鳴,好一番熱鬧!

五更稍過。

一度冷清的南鄭街頭瞬時間充滿了鬧騷謾罵聲音,但嫋嫋餘音傳至都護府的那一刻,鐵浮屠中能管事的一個個老傢伙登時作起了強顏歡笑。

宗昊每聽一重腳步聲,臉上便擰起一股皺痕,腰板卻漸漸挺得筆直,抬頭嘆息道:“爹,且容孩兒......不孝一會!”

——————

東南西北風,經年留影各不同。

黃泥江畔在過了深秋的時候,已不能再以“涼意”強加定奪,說是刺骨地冷,一點也不為過。

萬物凋敝,本是耕夫休養的最佳時節,所以在路上的所見所聞並未讓宗恪猜忌。

直至到了離黃泥江二三十里的荒郊野外,他才有了好奇。

他身為一方將領,率領千不過萬計程車卒過境,雖算不得什麼氣勢恢宏,倒也能驚得路邊灰塵紛飛漫天了吧!

按理說,普天之下誰不動容?

但在他們眼前緩緩行走的一對夫婦就不理會他們,一路上你儂我儂似是兩小無猜般地嬉鬧,根本沒把什麼甲冑放在眼裡。

男的身穿一襲淺藍布衣,不太算年輕的臉上卻始終保持著一份稚嫩天真,腰間一柄木劍黑得如同尋常百姓家中的燒火棍,一點兒也瞧出出他會有什麼大本事。

相比憨厚的男子,和他嬉鬧喧譁的美婦人倒顯幾分世故,偶爾也會撇眼身後來勢洶洶的白衣勁旅,不過那也只是驚鴻一瞥的瞬間,滿臉不屑。

“他們算是江湖人物?”宗恪向身邊的統領問道。

那統領年近五旬,虎背熊腰依舊挺得筆直,不信服地搖頭:“那美婦人走路盡顯端莊大氣,想必以前也是大戶人家的小姐,一點也看不出什麼功夫底子!”

宗恪頷首一笑,豎起拇指讚道:“我爹曾對我言你有雙識人黑白的火眼金睛,今日一見,果不其然啊。”

大統領低聲叫了句“慚愧”,又滔滔不絕地分析道:“不過,那憨厚幾經痴愚的男子……大抵也該不會是江湖中人吧!江湖多劍客,他那把木劍倒像是為妻子出門驅趕惡狗而持的。沒氣質!”

這話倒也在理。

江湖名揚四海的大宗師,哪個不是傲視人間群雄的冷麵人?怎會和他那般任由妻子戲耍,在人前人後都一丁點臉面也不要的?

宗昊默然。

許久才起身拍了拍塵土,揮手道:“且先趕路吧!”

他忽然質疑起了宗澤的眼光,當然這姓李的老頭子戎馬半生,論馳騁疆場及行軍佈陣,他參的野狐禪經驗怕是無人能及,但若撇開沙場論江湖,似乎就要拙劣的多了些。

黃泥江肆虐的漩渦暗河依舊沒有疏通多少,當時宗昊得南荒的《江川佈防圖》後,也派人在河底暗查了不少時日,但始終沒什麼太顯著的功效。最後,逼急了只能悄然率領白衣八千偷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給南荒整了個措手不及。

饒是如此,到了最後還是栽在了初出茅廬的雲巔手裡,雲巔將宗昊隔絕在南鄭城後,前後又派人在江心摸索了幾圈,一路對江流漩渦作了標註,但對河底暗礁隻字未提。

畢竟像黃泥江這等天險,若一朝將底線公諸世人,南荒便再次重現永無寧人的生活。再者,他還想著稱霸中原,怎能讓中原蠻子率先踐踏自家的國土?

河邊,一對夫婦相向蹲倒在地。

美婦人捋了捋一撮秀髮,戲問道:“呆子,咱們的盤纏可就夠去南鄭吃碗麵的了,這江你還過不過的?”

憨厚男子伸了根右手指頭,囁嚅道:“早就說你別胡亂買胭脂水粉嘛!你不聽,現在沒船錢交差了?”

“呸!我不打扮好看點,你的魂兒早被路邊花枝招展的小妖精勾走了。”

“噓!這話咱回去說,後邊有人。”

“回去說?你回去還想把它傳給還不會說話的小兔崽子?”

“娘子!俺錯了。”

咣。

一記暴栗子當頭落下。

美婦人撅起小嘴,嘟囔道:“臭毛病又犯了?”

憨厚男子呲牙一笑,叉腰橫對滔滔江水,神情不卑不亢令人神往。

宗師氣度盡顯其中!

“還想飛過去啊?飛的了嗎你?”

男子苦笑:“不,俺想尿尿。”

美婦人唰地回頭看了眼後面的森森白衣,扭頭過來便是一頓窮追猛打。

兩人打打鬧鬧脫離了白衣視線,憨厚男子溫情一笑駐足摟住妻子,道:“上次,你說沒飛夠,可再想飛的時候卻多了塊肉。這次吧!我帶你玩個通透。”

美婦人低眉一笑,垂垂放下欲揍人的手臂,竄進丈夫懷中。

午後,江邊清風稍停。

宗恪率鐵浮屠欲再造船隻過江,可當他在江邊尋視的時候,卻發現一道藍影橫穿江心,大江一時錯亂分作兩半。

魚蝦共舞!

三起三落,大江又並一處向東急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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