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浮屠情義蓋無雙(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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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清冷的早晨,街頭巷尾似乎還沉浸在夢鄉之中。

宗昊最後還是依了紫袍榮的死諫,對南鄭二十萬城民並沒有下毒手,更是將最後一頓乾糧分發殆盡。

如他所言,對於即將赴死的人,除了和這人間作別外,吃喝拉撒都是浪費精力。

“娘子!你確定這裡是你口中繁華似錦的南荒都城?”雪峰略有質疑地低頭問道。

王芷妍回首白了他一眼,蹙額臆測半晌,嘆道:“地方是不會錯的,但也許是我們已來錯了時間了呢!”

對著文縐縐還要人費勁理解的話,雪峰才不願多花時間明白,捂著肚皮還是一股孩子氣,呻吟道:“餓死了!權且不管這個,咱先混飽肚子再說哈。喂,那個誰......你和宗嶽那賴皮是親兄弟嗎?家裡排行第幾啊?”

宗恪見王芷妍眉宇間有嫌棄之色湧來,登時衝她一笑,安慰道:“我是宗家老七宗恪!早就從九弟那裡聽說雪峰是天下少有的直腸子耿直好漢,如今一見竟不料率性如斯。瞧姑娘言談舉止應是文化出身,誰想亦有不與世俗同流合汙的識人膽識,著實讓宗某敬而嘆之。”

一席話明裡暗裡都在誇讚王芷妍和雪峰二人,頓時打消了王芷妍對雪峰的一時鄙夷,揚起緋紅笑臉,再看雪峰時卻真有些說不出口的真誠在內,不由屈身稱謝道:“殿下謬讚了!不如與我夫婦一同進餐......”

宗恪剛要回絕,卻聽雪峰迴轉身子,瞪睛詫異道:“什麼?咱們身上的盤纏可就夠頓面錢,怎地還要請他做客?也不去想下回去的經費如何賺來,竟和富貴人家攀親戚。”

兩人望著雪峰無奈的表情,一時哭笑不得,誰也沒想到一如雪峰這般憨厚過於痴傻的人,偶爾也會說出天經地義的情理話。

王芷妍羞赧垂手,暗自搓著身上的粗布,呢喃道:“殿下!這......”

“哈哈!”宗恪大笑,正眼一眺說實話不動聲色的雪峰,不由稱讚道:“雪峰兄弟!你算是對上我的脾氣了,要我說我那愛挑剔的九弟怎會與你投緣,紙醉金迷的虛偽風氣裡若結識你這般的人物,又有誰不知足?今天這頓飯,咱掏腰包請你又何妨!”

雪峰冷哼一聲,轉身嘟囔道:“你當不應該啊!宗嶽那小子騙我那麼多次,一頓飯鐵定是還不夠的。”

當然,這話他不敢去和宗嶽明著說,也沒臉提起。因為只要一提起讓宗嶽賠本的買賣,宗嶽肯定會掏出一大堆自己的荒唐勾當作為要挾。

譬如給師父燒茶,偶爾在不高興時先喝了頭壺,再在第二壺裡新增些亂七八糟的佐料,害得獨孤錯喝口茶能吹鬍子瞪眼半晌,但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雪峰暗思,反正今天有人請客,不宰白不宰還是吃頓好的實在。可他走了大半個街頭也就零星有幾個包子鋪開著,還沒半點生意興隆的兆頭。

算了,認栽吧!

雪峰實在太累太餓,便隨意挑了間勉強還算乾淨的包子館,一馬當先闊步邁入大堂,揚聲喝道:“店家!來客了。”

這裡的店家似乎是個並不會好客的主,一面隨意用刀剁著砧板上的蔬菜和生肉,一面鄙夷地望了眼冒失闖入的不速之客,冷聲冷氣地道:“隨便坐!”

雪峰原本的一腔熱情登時化作泡影,只能在心裡應做如是觀,做賊似地望一眼王芷妍,又急忙埋頭神神叨叨幾句,引得王芷妍臉上烏雲陣陣。

“店家!我記得以前新鄭這條街是最繁華的啊。”王芷妍為了向雪峰證明自己沒有誇大其詞,故意提起問道。

店家突然停下了手中的活計,露出一絲驚疑目光,道:“姑娘也是咱南荒人?”

王芷妍驀地想起一家人橫空遭受的罹難,緩緩搖頭道:“只是......以前聽別人說起過,說這裡是閒暇人極好的去處。”

店家聞言,不由身子一震,偷瞄了眼空曠的街頭,搖首嘆息之際又忙活了起來,苦笑道:“姑娘,以後還是不要來的好!咱這南荒已不再是市井流民滿口吹噓的繁華了,趁著這邊還未生靈塗炭,我還可以安心給你們做頓吃的,吃飽便上路吧。”

宗恪越聽越奇,皺眉道:“不是聽說前不久武穆鐵浮屠佔盡了南荒城池嗎?難道......他們竟是如此待你們的?”

話音中有一絲不信,更多的是陰冷。

店家向宗恪瞥了一眼,細細打量道:“客官也是武穆人士?”

宗恪悵然搖頭。

一時間,引得飯桌前的另外兩人怔住,盡皆胡亂猜測宗恪心中的算盤。

店家一個個地捏好包子,看得出來手法極為嫻熟,將它們擺放好後,腆笑道:“那麼,客官有所不知了。你所說的鐵浮屠可是由宗昊將軍所率的大軍,實不相瞞,他們此刻正在嘯聚,意欲與惡賊雲巔玉石俱焚。”

“什麼?他們還在......傳言中,雲巔不是溺死在黃泥江裡了嗎?”宗恪無比震驚地問道,眉宇間盡是急迫。

老人呵呵苦笑,撫須一嘆,道:“我等百姓倒是希望他死了,留他這般青年活在世道上,普天之下哪能躲過浩劫?”

宗恪不語,心裡一時間也猜出了個大概。

“這城裡的人了?”雪峰見他們聊得起勁,便也加入其中。

老人興許是觸景生情了,並沒有計較雪峰剛才進門時的魯莽,反而露出一絲欣慰,道:“都隨鐵浮屠去了雲麓城咯!老朽悔恨早生三十年,否則亦能身披白衣去雲麓城前向那雲巔問上一問,問他究竟心裡是狼心還是狗肺?既是我南荒之人,又何苦對自家之人趕盡殺絕!”

宗恪身軀驀然一陣,不禁抬頭像眼前這個斑鬢白霜的老人望去,心血滾燙不停,反手從腰帶上解開一小袋重物,放在王芷妍眼前,道:“雪峰兄弟,我九弟欠了你的,我這個做兄長的還,我宗家正如你所說也算是戶大戶人家,這點子東西還是還得起的。裡面的銀兩足夠你們回去,一路上吃飽些,可別再餓了肚子。”

雪峰望著一袋重物,足足幾十兩啊,頓時兩眼放光,伸手欲拿卻被王芷妍搶去,王芷妍起身拜謝道:“你給我們銀兩,以後你自己怎麼辦?”

宗恪對著老人憨笑一通,欣慰道:“今日得老爺子一句話,已能讓宗某心裡飽好久了。再說,咱一旦上了戰場後,白衣沾血,哪還有吃喝的慾望?”

老人恍然大悟,望著白影追去,可人家一步竟半里路,他一年邁老者又如何追上,徒然站在門口老淚縱橫道:“早該知道他也該是宗家人的,那白衣是老朽見過最美的戰袍!”

雪峰才顧不得什麼美不美的,填飽肚子才是最美的,兀自叫囂道:“老伯,冒起了、有香味兒咯!包子是不是可以出爐了?”

老者轉身苦笑,大步流星地走過正堂,一把揭開草鍋蓋,白氣氤氳而起。在此中,老人帶著哭腔喝道:“吃飽!再上——路。”

誰能想到天下人最怕的浮屠,卻在陽間最為有情。

處處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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