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最年輕的將軍(1 / 1)
長風再捲雲麓城,一輪昏昏欲墜的紅日逐步邁向當空。
雖是清秋,但風吹的不像是涼意,更像壓抑,幾經讓人喘息不過來。
北雁南歸。
在長空中盤旋幾個來回後,“嘎”地一陣悲鳴又向北方飛去。
南方已無溫和雨露,兀自多添瓦上清霜,就連南歸的大雁都寧可冒著凍死路邊的危險,也要迷途知返。
萬物有靈!
“將軍,探子已來報。三十里外發現鐵浮屠蹤跡,該當如何,請將軍定奪。”一位灰須飄飄的長者在風中屹立半晌,沉聲稟報道。
他不敢多言,一口氣說這麼多話已是冒了很大的勇氣,因為眼前的少年將軍比他之前並肩作戰的老主子呼延羽要危險的多,一個不留神興許就是身首異處的下場。
都說一入將門深似海,輾轉回頭堆白骨,在沙場馬革裹屍那是為將者的本分和幸運,可如果連一戰的機會都沒有便死在自己人的冷嘲之下,又何嘗不是為將者的悲哀?
“嗯?你像是在發抖?怕了麼!”南荒有史以來最年輕也最不擇手段的將軍回頭冷笑道。
風吹、陰冷。
多少袍澤就是死在這股笑容之下!
“不……沒有,老將戎馬一生……從未如此接近過羽林軍的統領,是故……有些莫名的激動。”
雲巔瞧了一眼他慘白的面容,暗歎幾聲“軟骨頭”,不以為意地輕笑道:“今年貴庚啊?”
“六十又八!”
狂風更盛,風沙襲面如刀割般疼痛,雲巔下意識地捂了捂口鼻,悵然道:“高壽啊。”
轉身又笑,“一個人能有你這般長壽已該知足,更別說是刀尖舔血的悍將了,不易啊。說怕,那是丟臉的活,以後可別再幹了!”
老將唯唯諾諾地應和,心裡涼透,汗流浹背更覺刺骨痛癢。
“三十里路也夠他們奔走一會的了,不急,本帥早已在十里開外設下伏兵暗道,還生怕姓宗的捨不得命不敢來。他要敢來,正好送他一程,好讓即將歸天的白衣卿相路上不再孤單。”雲巔嘴角斜挑,眯著眼睛似是期待,又像是在幻想。
老將隨了羽林軍多年,或多或少自帶了點呼延羽的耿直性子,詫異道:“將軍,可有請示過君上?私自出兵可是大不敬之罪!”
心直口快,向來是個惹人嫌的活。話說出後,他又皺眉懊悔多事。
可雲巔這次並沒有怪罪的意思,因為在他臉上自始至終從未有過明顯的變化。
相反地,倒是對老將增添了幾分讚賞,道:“你忠心可嘉,但心生七竅,七竅不通並不見得是件好事情。在軍中摸爬滾打數十載,難道就沒聽過‘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的豪言?”
老將再次沉默。
他的確是不知變通的迂腐頑固派,若在他年輕的時候和呼延羽大相徑庭地對著幹,時至今日雖談不上隻手遮天,但光宗耀祖還不是彈指一揮的事?
可是有些人有些事就是這樣,別人想的,自己就是做不來,越是被排擠打壓,這股倔勁就越強。
所以,他沒有同期而出的官員威風,跟著呼延羽一路破罐子破摔,摔到最後,呼延羽是撒手人寰了,自己也無路可走只能接著摔。
犟,是一種天性。
雲巔見老將臉色悽楚,並不可觀,登時破天荒來了興致,因為他絕不會在老將這個年紀還這般庸庸碌碌,如果有,那也絕不會在六十八,興許在三十八、四十八的時候就已經抹脖子告別人間了。
孤身一人在外漂泊,誰會替我憂,誰又向我愁?
雲巔嘆息道:“趁他們戰端未開,本帥向你講個故事。可有興致聽聽?”
老將一臉苦澀,疑惑道:“講故事?在這裡?”
雲巔冷笑,“你覺得不妥?”
老將搖頭不答,任由北風直刮,颳得四周昏黃不見。
雲巔抬頭望向頂空昏暗的秋陽,慘笑道:“以前,在南荒最南邊的荒郊野嶺有幾十處人家,主人家是逃債避世的那種。他有個孩子,從小聰明伶俐,可他卻從不正眼相待,還常常帶著醉洶洶的酒意對他們母子加以毒手解氣。”
老將的身軀站地筆直,雖然早已痠痛,但站著站著已開始麻木。
“那孩子攤上了這種父親,自然沒有同齡人願意和他嬉鬧,時而不時還會遭到他們的恥笑、怒罵。可西郊外有一放羊的女孩對他很好,兩人一來二去很是投緣。”
“男孩自以為會在牧羊女身旁可以得到一時的平靜安寧,可他沒想到厄運早在他們相識的那一刻便已悄然而來。”
雲麓城十里外,刀戈轟然相見,喊聲如雷隨風而來。
可雲巔並不為其所動,悠然說道:“牧羊女心地善良,每天放羊,可偏偏愛狼,總會帶那孩子看她的傑作,他們一起也玩的很開心。世人都說狼天性奸詐多變,可又有誰知它們的忠誠?也許,牧羊女就是發現了這一點。”
老將低頭嗯了一聲,引得雲巔甚是感激。
雲巔繼續道:“那天有風,比今天的似乎還要凜冽些。女孩老早地趕著群羊入圈,一面又偷偷抓了幾隻野味給她的夥伴送去。可當她再見夥伴的時候,它們都沒了往日的溫順,寒毛抖擻而立與她眈眈相向,時而不時還會對她兇吼幾聲。它們左邊斜躺的是隻幼狼,被它們圍在中間的卻是個半大不小的持刀孩子,胸膛五臟六腑早已不見。”
城外的喊殺聲越來越重,戰馬長長嘶鳴作伴,但這一切似乎都不能讓雲巔動心。
此刻,他已沒了將軍的很辣,腦海裡全是那個乖巧又解人意的牧羊女。老將也不去打斷,說實話,在官場軍營漂泊幾十年,很能再聽到這般勾心的事蹟了。
雲巔的神色越來越痛苦,道:“也不知是誰洩密,竟讓荒郊嶺上的大人們拿了牧羊女問罪。火刑啊!一個不到十歲的孩子,他們竟對她用了最原始的殘忍手段。牧羊女被燒死的時候,男孩死死地咬著父親的髒手不放,他的父親不想讓人誤會他與牧羊女間的關係。但他絕不是想著父子間的人倫綱常,而是不捨得將雪白的五十兩銀子一晃丟棄。”
“那天,他在山下聚賭,再次輸的傾家蕩產,面對窮追不捨逼債的賭徒,他拱手交出了無微不至照顧他生活起居七年的妻子……”雲巔說到此處,嗓子眼已在哽咽。
但隨即又咳了咳,吁吁喘道:“他的妻子,那個男孩的母親,雖是柔弱女兒身但性子卻不輸七尺男兒,聽聞此事後帶著一腔悲憤懸樑自盡。可那賭鬼來到家中後,不悲傷也就罷了,更是提起砍刀對妻子一頓亂砍,血肉模糊……”
雲巔的眼角稀鬆流出兩行清流,道:“既然妻子賺不來好處,兒子總可以吧!他很快聯絡好了買主,買主是家富貴人,但他的孫子犯的罪是死罪。你也知道,在南荒你殺人就算是七歲孩童也要抵命的。五十兩,他們作了交易,賭鬼還賬後還能剩個把月的酒錢。”
老將一臉平靜地聽著,像這樣的事他最有資格做個傾聽者,不禁動容道:“那……後來了?!”
雲巔嘿笑:“原來你一直在聽。”
一腔欣慰,多處深愁倍湧心頭。
雲巔道:“故事的結局很悲慘,男孩帶著群狼上山,狼通人性,知道如何報仇,所有人一夜慘死……三天後,有人在集市上發現了男孩,他畏手畏腳地蜷縮在城中一角,腳底下踏著十來張新鮮狼皮叫賣,所有的加起來,只買五十兩。”
若沒有人作孽,幼狼就不會死,若沒有狼不仁,牧羊女不會死。
最該活著的人死了,所以,他們都該死。
老將抬頭,只見雲巔眼中露出一絲寒光,不禁倒退六七步靠在城牆上,戰戰兢兢地道:“將軍,饒命啊!”
雲巔苦笑,“我殺過人,也殺過狼,在很早的時候。這些我都記得,唯獨記不清楚牧羊女的樣子,畢竟隔的時間太久了。是你,你的執拗讓我重拾起了塵封的記憶。我不殺你,有些事總要活著的人去見證吧!”
十里之外的混戰,轉眼已角逐到了城下,狂風怒號中分不清誰佔了上風,只聞城下一陣怒吼:“雲巔,還不下來受死?!”
雲巔對著驚慌老將一笑,轉身擦拭掉眼角清流,道:“老子在了!”
應和地無比干脆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