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木劍斬青陽(1 / 1)
“你......也出山了?”宗昊臉上露出一絲悽楚,轉眼又嘆息道:“出來了,也好!”
宗恪皺了皺眉,一時間有關攝政王爺七上八下的疑問,他一概不問,單膝跪在宗昊身邊,白衣已添紅血,道:“四哥!我來晚了些。”
宗昊臉如蠟黃,幾經血色全無,也不去正面答他,慚笑道:“我死之後......隨地掩埋就行。括蒼,我無顏再去面對!”
“爹在我來的時候,託問......”不待宗恪把話說完,宗昊哐啷一聲癱軟在地,搖頭道:“好生伺候他去!他若問......就說我身前不得效他之命,死後定要護我浮屠英靈。”
幾句話雖然說的有些上氣不接下氣,倒也有幾分鏗鏘之氣。
話盡,人燈滅。
傳言不再向外人低頭的宗家人,最終還是低下了頭,低頭面對著迷人淚眼的黃沙,因為那裡也含著無數鐵浮屠揮灑的熱血氣息。
“嗤!”
兩軍呼喝聲震天的雲麓城前,又是一道冷氣,劃破冷氣的仍是杆寒槍。
在紅衣女孩扶持下勉強能站穩腳步的雲巔,乍見夙敵宗昊慘死眼前,原以為自己會為絞盡腦汁的傑作畫上滿意的句號,但沒成想就在他垂垂閉眼的瞬間,卻是四處心酸湧心頭。
一重未滅,一重又起。
再見第二杆寒槍正對剛來的白衣俊年的時候,雲巔想提示一聲,但步伐剛有些錯動就覺氣息一滯,任他嘴皮子如何蠕動就是說不出話,身旁的紅衣女孩“嗤嗤”陰笑道:“傻啊!天底下竟有你這般急於求死的?”
雲巔被她一句話道破心頭所思,不禁癱軟在她胸口不起,紅衣女孩臉色微微作變,蹙額道:“不過,我才不讓你死,爺爺說女孩子的便宜不是隨隨便便的人就可以佔的,等咱們將穿白衣服的趕盡殺絕後,如果我也年長了些,鐵定是要嫁給你的,如果到時候你敢說個不字,當心你的狗命。”
雲巔聞言,又是一陣苦楚,暗自驚歎:這世間竟有如此不要臉的女人,不過她又算不得是什麼女人。
與此同時,宗恪身形豁然暴漲炸開,登時讓四周飛沙走石几經遮天,西邊天際只剩下遙遙點紅。
“喝!”
寒槍斷作數節,紛紛而落。
昏暗中,有片白衣似乎來勢飛快,隨風飄搖但又不隨他左右,他像是找著什麼東西似的,一個勁地東飄西蕩,幾通週轉下來,他道:“鼠輩!故伎重施,你也不覺得黔驢技窮?躲在死人堆裡放冷箭,算什麼磊落好漢?滾出來!”
一語將盡,黃沙中倏地冒出紅衣重影,橫空躍起又翻卷而下,一道道的氣浪迎著白衣衝擊。
兩陣地動,三通奔湧下來,紅光逐漸蓋過了白衣的光輝,起初行蹤飄搖的白衣忽如沒了勁力一般,垂垂落於黃沙死人堆中。
轟!
一聲驚起千層疊浪。
“韶華得主!又能怎樣?”紅影稍定身形,似也隨風而落,落定在距離宗恪不足半里的城門口,冷冷說道。
兩撥變故,已足讓黃沙外混戰的幾十萬卒子駐足關前,恰時,誰也提不起力氣廝殺,冥冥之中那股力道像是將他們牽引住了一樣。
萬人矚目中,紅影徐徐合在一處,映在只顧廝殺的卒子眼前卻只是個紅衣瞎眼的老人,蒼蒼白髮迎風霍霍,三分道骨七成妖邪。
“你究竟是......誰?”宗恪欲要翻身而起,但說話間仍舊氣息不暢,只不過在方才一拼的途中,他明明感覺到了玄門正統的道家心法,不禁茫然一問。
紅衣老者轉身一笑,泛白的瞎眼往上翻了幾翻,苦笑道:“長途漫漫,道心緩緩。昔年老朽親臨了大雪山會戰,目睹了禪道無雙的白衣和尚煙消雲散,數百年後,諸國混戰亦由老朽左右,東夷覆滅北海慘敗,西戎沒落南荒不振,能創下如此不朽傑作的人,你道是誰?”
宗恪驀地想起亡師所言,不禁語塞,身上的冷汗不絕如縷而下,卻又不願輸下胸中一口氣,道:“能火那麼久的,可不就是王八嗎?你鐵定是年老痴呆又上火了,試試喝點綠豆湯吧!王八綠豆......那才是絕配。”
紅衣女孩乍聽有人如此詆譭一直疼惜她的爺爺,登時勃然大怒將雲巔甩在一邊,指鼻子蹦跳啐道:“小雜毛,你怕是不想活了吧!”
老人揉了揉那雙瞎眼,緩緩閉合在一處,暗笑這胡攪蠻纏的小孫女多事,如今在他面前苟延殘喘的宗恪還不就是一條失散在岸邊兀自泛泡的將死之魚?
涸轍之鮒。
求活?
做夢罷了!
兵戈又起。
老人振臂一呼,短暫的仇恨又成夢幻泡影,老人問宗恪道:“數月前,來西戎落雪城的白衣少年......想必也是你宗家孽種吧!”
“她還欺負過我哩。”紅衣女孩冥想起當日囧事,自是更無理取鬧了些。
但又像是想起了方才所言,低頭看了眼斜躺在地的雲巔,暗歎一口熱氣,癟嘴央求老人道:“爺爺,不管你多想殺人,我只求你不要殺他。因為......他......我真的很喜歡他呢。”
老人轉身之際驀然傳來一陣悠長嘆息,豁然揚起白頭,放眼無盡天下雖是茫然一片黑寂,但在這黑寂之後,哪方腥風血雨,誰家漁火哀愁,在他眼裡可不都是舉手投足間便能忘卻的狗屁。
當然因為狗屁不通,才想著放下,人活一世總不能臭到自己吧!
宗恪瞧他故作陣勢的樣子,莫名來氣,冷哼道:“你以為你很神氣,朗朗神州八方環宇還找不出制服你的人物?別忘了,自古英雄出少年!”
老人反唇相譏,“你不會以為是你們兄弟幾人吧?”
此言剛出,還未冷卻。
斜陽西垂,有一木劍橫空飛速衝來,劍氣破敵百十里,至雲麓城下而終。
猶帶龍鳴!
此日,在南荒屹立百年不倒的雲麓城門,轟然倒地。
飛揚塵土蓋青陽。
一半迎風飄揚,一半擱淺在雲層,直至黑夜降臨都沒有露面。
瞎眼老人紅衣破碎隨風散去,莫名驚訝道:“你......是哪來的愣頭青?”
他說這話的時候,已不再是怒意充斥,反而若隱若現地包含了些欣慰讚賞。
被江湖人稱讚為舉世無雙的道家正統《韶華經》,他都不願多提一句,便舉手散去宗恪十年面壁冥思之功。但對著青衫少年、一柄木劍,卻有著說不出的忐忑。
在他漫無目的地遐想之際,青衫少年懶懶地朝宗恪一笑,倒提起他的黑黝黝木劍,道:“俺叫雪峰!不是大雪皚皚的雪,也不是高峰巍巍的峰,而是有借有還的雪峰。”
隨後又躬身在宗恪肩上一拍,道:“你且休息,這一陣,俺替你打了。”
宗恪在他單手搭肩的剎那,只覺一股溫流湧入百會穴,沒過片刻便炸開四散,瞬間襲遍全身,說不出的愜意舒服。
再睜眼,已是月明星稀,嗚咽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