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西來之客(1 / 1)
夜幕降臨,圍繞在宗昊身邊的雖然仍是白衣,但只剩殘兵敗將,再也沒了鐵浮屠往日的神氣,一個個灰頭土臉上掛彩難數。
神通被紅衣瞎眼老者震退難在一時之間復原的宗恪,此刻閉眼盤腿調息真氣,聽著周邊的嗚咽輕喘聲不禁雙眉冷皺,情急之下更難恢復。
“呃......”他鼓足了勇氣睜眼面對幽暗的現實,搖曳火光中映出一張老臉,正正眼打量著他,宗恪陡然一個悶氣在胸中竄起,卡在嗓子眼裡差點沒出去:“咳咳咳......都撤回來了?”
老卒欣慰頷首,雙目已不爭氣地泛淚光道:“撤出來了,能撤出來的都出來了。”
問的人儘量想著含含糊糊,但回答的人回答的清清白白。
宗恪聞言,不由杵在當場不動,雙腿似有千斤之力牽扯著一樣,幾經讓雙腿發麻抽搐。
老卒見狀,含著眼淚花苦笑:“殿下,是雪大俠救你回來的,他此刻正在外面等候......至於雲麓城一戰,哎,自古勝敗乃兵家常事嘛,還望嗨......”
宗恪知道老卒在為他寬慰,想抬起頭再看清這人臉龐的時候,老卒卻像是未出閣還略帶羞澀的大姑娘般轉過了身子,空留了個不時起伏的脊樑在眼前。
“按老卒的年紀,應該是和父親一同參與過馬踏山河的荒唐事的,但傳言當時宗澤營中十個裡面九個半都是殺人不眨眼喝酒泡酒缸的莽夫,怎麼......難道他竟是那裡面的為數極少的一類?”宗恪望著強自支撐挺身的老卒,心中不禁掀起一股敬意,欲要詳細盤問的時候,老卒卻再次閃退。
老卒急忙走出了臨時搭建的行營,當宗恪掙扎著走出來的時候,老卒人已不見影蹤,面前只傻站一位青衫長髮劍客,旁邊的美婦倒像是更添了些姿色,除過緊鎖的蛾眉和冰霜臉蛋外,其他皆是極好的。
“你四哥......俺真的很想帶他走,可那時候老瞎子實在逼迫得緊,俺單手難敵他雙腿雙拳。”雪峰緊繃著臉說道,他肩上斜插著一柄黝黑木劍,態度破天荒地誠懇無比。
宗恪怔了怔,瞥了眼他身旁的美婦王芷妍,呵呵苦笑道:“你們夫婦這又唱的哪一齣啊!也學古人家負荊請罪嗎?我若用這木劍抽打他,你會不會心疼?亦或是我折斷了木劍,雪峰又會不會傷心?”
雪峰是個真性情人,聽宗恪說話要動手摺他木劍,登時後怕跳起,連連擺手道:“咱有話好說,萬不可拾掇俺那吃飯家當啊!就算......就算你讓俺砍了那瞎子,俺也會自行一試的......”
最後的話音極弱,細若蟬翼振動,嗡嗡難辨。
但宗恪和王芷妍倒是聽得極為清楚,王芷妍偷瞄見宗恪目露悅色,當即制止道:“不行!”
雪峰見妻子逼近自己,急忙抽出黑黝黝的木劍筆直貼著鼻樑閉眼哆嗦,弱聲道:“反正......反正劍不能折。”
王芷妍蹣跚到他身旁一步半之餘的時候,驀然站定,清淚盈眶地望著這個對他情深似海的憨痴大男孩,跺腳帶著哭腔罵道:“呆子!你恁得跟你師父一般不講理麼?”
雪峰雖然先天生來心智迷失,但記憶力卻是極好的,不管是什麼極難的武學招式,還是鄰里鄰居的芝麻豆皮大點小打小鬧,他都能記在腦海裡,久久不忘。
自然,對於獨孤錯過往的苦情事蹟,他不但能給別人當故事頭頭是道,還能張嘴即來倒背如流。不過他閒嘴的這茬鐵定不會讓師父知道,否則不給他綁鐵鏈子,也要戳他琵琶骨的。
尤其是穿琵琶骨,在雪峰的記憶力,獨孤錯跟他若不是開玩笑,那將是天下最毒辣的害人招式。
宗恪對獨孤錯這人素來有些敬重在內,尤其是在宗嶽傳書中知曉他為了救故人獨苗,與武陽上師拼力一戰,竟可以重傷武陽上師,讓他潛心閉關一年才得以復出,再散去自身最珍貴的天罪劍給畢生仇人之子,轉身拂袖大笑而去的事蹟敬重不已。
既然他已放下仇恨與宗家冰釋前嫌,雪峰作為他唯一的徒弟,宗恪決計不忍害他,更加雪峰這人天生有種讓人親近的感覺,試問一個有良心的江湖豪客誰願加害於他。
宗恪乍見一對情侶又要勞燕分飛,笑道:“雪峰,馬革裹屍英靈還,那是我四哥戎馬一生的夙願,就算你帶他回來,我也會尊重他的意願。你不必為此費神的,更何況......你不是那個瞎眼老妖的對手,何必飛蛾撲火呢?”
雪峰抱著柱子不敢回頭看身旁的妻子,明明她身上的脂粉味道已四處湧入他的口鼻,但他不能回頭,因為他知道這一回頭定是再也抬不起頭了。
“進帳說話吧!夜裡冷了。”宗恪特邀這對夫婦道。
雪峰緩緩放開雙手環抱的石柱,跳將在妻子身邊,小心翼翼地拾起衣角擦拭妻子的淚眼,強作嘿笑道:“你處處比我懂事些,但這雙愛泛泡泡的眼睛吧,不如俺的多。可是隻要它們不懂事的時候,就鐵定是俺懂事的時候了!”
王芷妍登時眉開眼笑,暗歎:世間情書千百張,終不如痴情人嬉笑怒罵成文章。
兩人不顧旁人在側,情不自禁擁在一起,宗恪暗笑一通,拂袖進帳。
深夜,清風洗面。
“你袖口是什麼味道?”
“......”
“我說地攤邊上的胭脂水粉是唬人的玩意,你還不信?又白花了銀兩,不然怎麼也夠你胡吃海喝幾天的光景了。”
“你啊!就是小心眼。快進去,外面風大......”
“不去。”
“......那陪你?”
“這還差不多。”
宗恪再次盤膝坐定,兩人的隔夜綿長傾訴,他聽得明明白白真真切切,徐徐閉眼入神之際,臉上頓時散發出通徹紅光,好幾個時辰都不散去。
韶華易逝,唯別有情人!
雲麓城內外,上千士卒晝夜不停地修葺著被鐵浮屠破壞的狼藉城牆。
紅衣白髮老人,緊鎖雙眼,神采自負道:“宗家餘孽都逃哪裡去了?”
一旁的雲巔躬身回到:“據探子得知,應是五十里外的折楊亭一帶。”
“這些毛騷狐狸倒是夾起尾巴跑得快!”老人悠悠一嘆,似笑非笑地睜開眼,但一如既往的幽黑眼前忽如旭日東昇般紅潤起來。
老人眉關緊鎖,遲遲嘆道:“老夫常論天地造化,自認天下之道算無可算,卻漏了宗恪這小子......哎!《韶華經》誤打誤撞反得真主,可喜亦可氣吶。”
雲巔欲要啟齒說些什麼,卻被老人拂袖所過的氣浪嗆得氣息大亂,眼睜睜望著老人揚長下了城樓,自己只有席地而坐喘息的份。
這老鬼,究竟是人還是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