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這一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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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荒幾場兵徵,北海諸多死戰,東邊日暮西陲卻已落雪,天下四方原是這般不能安寧。

宗嶽歷經北海無雙王城的一場血腥之後,並不像以前厭惡戰爭,相反地,他心裡還莫名其妙地湧出陣陣渴望。

無雙城解圍百日之後,宗嶽每日黃昏都要拎個三五罈子烈酒登高遠眺,直至黑夜襲來或者弦月高掛才悠然下山。

不知名的山丘,向來沒什麼風景可看,起初於萬仞也猜不透他這個愛徒到底是要做什麼,但瞧他每天準時坐北而望,不禁好奇連連。

但一連幾天下來,終究被陸碧婷識破了端倪。

北方。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當然,除過這些還有橫七豎八的石碑落在無雙城外偏遠北原,遍尋無雙城風水寶地,也就宗嶽腳底下踏的那一塊勉強才能賞點外景。

“師兄,咱們都老了!”

於萬仞愛憐地撫了撫師妹的秀髮,低眉才覺懷中的美人已悄無聲息變化了太多,再也不是以前的少年稚氣,萬物由心了,苦道:“何有如此一問?”

陸碧婷嘿笑道:“就連你那刁鑽跋扈的徒弟都知道了懷舊傷神,我們豈能不老?”

一句話直戳於萬仞愁心,只見他臉上登時烏雲佈滿額頭,再也難道其它。

山上賞景的人今天下來的很遲,黃昏時,師兄妹兩人親眼目睹有一白衣快馬迎著他加鞭而上。

“宗家又出亂子咯!”於萬仞皺眉轉身之際,悵然若失地說道。

陸碧婷緊跟其後,不答也不問,因為她知道在這種時候,無論她怎麼想知道內情,於萬仞都不會告訴自己。

她自問她瞭解於萬仞的脾氣,那種沒有確切答案就惜言如金的倨傲,還是少惹為妙!

宗嶽此刻腳下踏的斜坡,在北海人們形象的稱之為落馬坡。倒也不是去苛刻的形容此坡有多麼陡峭,只因有了它,他們心裡才會更添一絲平靜。

落馬坡在早前也能算是一道天然戰略要塞了,北海楊家亦是憑藉此屏障得以翻身,但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還走狗烹,這裡在百年間很快便被人遺忘了存在的價值。

身騎快馬的白衣勇將豁然跪立在宗嶽面前,幹著嗓子眼澀聲道:“王爺!南邊來的急報......”

宗嶽做了大半天剛直起的身子登時一酸,頓感四肢無力,左臂哆哆嗦嗦地伸直,道:“呈上來!”

信箋之中,言簡意賅地將南荒戰亂寫了個通透,但每個字映在宗嶽的眼珠子裡,卻如砂礫那般刺眼,不禁雙目紅潤道:“怎麼會這樣?四哥他們不是已成功拿下了南荒的大大小小城池嗎?他......老王爺了?他曉不曉得此事?”

一連串的問話幾經讓眼前的小將跪立不安,只能將頭埋得更低。

“你不說話那就是知道了?”宗嶽自言自語地說道:“之前沒了五哥六哥,他便消沉了好些時日。如今......就連四哥也在南荒捐軀,他想必更加......”

可此刻在北海外圍囊括了西戎十幾萬紅衣蠻子,別說是回家省親,就算是插上羽翼的信天翁恐怕也難飛出鐵騎的冷箭吧!

念及此窘迫境況,宗嶽冷聲呵斥道:“傳令邙芝傲整頓兵馬,明日清晨發兵拒北城!”

小將唯唯諾諾道了聲“領命”,一股煙似地慌張下山,連胯下的戰騎也忘了帶走。

宗嶽衝暗自啃草不走的白馬一笑,拽起韁繩後在駿馬額頭上輕撫了一把,苦道:“他是怕了嗎?你會不會也在怕?”

嗷嗷嗷!

駿馬前蹄朝天而起,似是不願認可宗嶽猜測一般嘶鳴了一陣,幾經扯得韁繩另一端宗嶽的雙手生疼。

宗嶽見狀,驀地也來了風發意氣,暗道:“我宗九爺磊落一生,無論天下間的公母見了我本尊怎麼也得豎根大拇指,這沒來由地是怎麼了?不就是場沒勝算的硬仗嗎?四哥不惜死,我也不怕!”

狂風怒吼,有一人白衣白馬撕破漆黑長夜,沿著巫漠河一路狂奔直到入城才步履稍歇。

時值此刻,無極院的弟子還未離開,知行和知白倒也拾趣,似乎有摒棄華陽郡家業的打算,意欲在北海重新開始他們的儒道生涯。

但北海地處偏僻又被顯貴分封割據,民風世俗皆有太多詬病可圈,即便是他們有心倒也無力施展拳腳。

對此,宗嶽看在眼裡也瞅在心間。

較之其他處所,無極院這個鬧騰不斷的避世場所還是挺好的,大抵是在那裡埋藏了宗嶽最愛折騰的年華吧。時至今日,天南地北他也轉悠了一圈,方才覺得人生能得一僻靜處所修行養性倒也再好不過。

嘚嘚的馬蹄聲不緊不慢地行在空曠街頭,宗嶽滿懷惆悵心思漫無目的地走,不知不覺又到了一處熟悉的地方。

“怎麼又到了這地方?難不成我還在牽掛著那兩位名義上的師父?不是吧,小王我可沒從他們那裡學到什麼本事,定是搞錯了。”宗嶽望了眼無極院一干學子打尖的地方,蹙額之際又想轉身離開。

“我......你瞎眼了麼?差點嚇死老夫了!”一位醉醺醺的長者身穿灰袍,臉色憔悴又失落,懷中雙手死死地摳著一罐米酒。

米酒芬芳,撲鼻而來,卻又自帶一股難以形容的惡臭。

兩人對眼藉著閣樓燈火一瞧,異口同聲地互相指道:“是你!”

語氣中全是驚訝。

但在下一秒,長者卻全然沒了醉態更沒該有的風度,驚慌失措般蹲在牆角哆嗦,乞求道:“小王爺,饒命啊!老夫上有老下有小的,那一張張嘴可都等著糊弄了,趕明兒咱書院有錢了,定少不了給您建廟立碑供著。再不濟,老夫下半生啥都不做,就給陪在您廟前......可否?”

“我呸!”宗嶽見他那副窩囊廢的樣,登時來氣啐道:“知行,你這老狗也太忘恩負義!前些天你們師兄弟受傷,還不是小爺給你們找方子抓藥?你上有老下有小,小的是有些,老的了,又是哪個老不死的?只要你說出個所以然來,我這就給他來個痛快的。”

知行醉眼猩紅愣得上翻,邪笑道:“老的還用說?自然是你那不爭氣的師父知白咯!”

噗!

一口冷水悉數噴向空巷街頭。

兩人齊齊回頭,卻見知白正在漱口準備休息的人,木訥地站在原地觀望,小半漱口的水已動容噴了出去,嘴裡還留了一小半垂涎,剩下的大半在驚恐之餘,悉數吞在了肚子裡,異常難受。

宗嶽怔怔地望著眼前這個還算不上太“壞”的知白,躬身下馬問道:“你......好些了嗎?幾年不見,別來無恙啊!”

知行知白兩師兄弟登時怔住,他們此刻真想互相拳打腳踢一番,當然這得避開宗嶽才行,然後互相證明自己沒有老眼昏花。

武穆括蒼出了名的小魔王九殿下竟然也會學儒家給人施禮?

不得了!

這一拜,使不得啊!

兩師兄弟齊齊上前,左右攙扶住宗嶽,但這時的宗嶽早已今非昔比,哪是他們所能扶得住的?

這一拜,拜授業恩師,也拜以往的年少無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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