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冰釋前嫌(1 / 1)
金鼓鳴,牛角蓋嗚咽,幾聲炮響之後,縷縷白衣自帶清愁匆匆起兵。
若天下八方安定,家大業大,左擁美人右熬幾碗羹湯,豈不美哉?又何至於今日還要披甲冑扛大纛帥旗,冷麵寒槍逐鹿這明媚陽間?
也許,這也是宗嶽以前立定在疆場上所想的。
但此刻他已非昨日,自知肩上將要挑起的是什麼,左邊一個琳琅天下,右邊一個落拓江湖。
他再也不敢像以前一般使性子胡來了,畢竟這兩頭不管哪一方稍微出點差錯,都會將他乃至宗家墜入萬劫不復之地。
白衣卿相老了,但白衣卿相當年所擁有的一切都已易幟,這無疑是種傳承,超乎親代袍澤。
“怎地,沒把握?”宗嶽悵然望著眼皮子底下的白衣行過,出神之際但聞身邊有熟人說道。
策馬回頭審視來人,卻是於萬仞獨自立在他身後,但見於萬仞眼眸中平靜如水,依舊一副正派宗師氣度。
宗嶽不禁心裡一熱,感激道:“師父!”
卻又覺不對勁,轉而問道:“師孃她......”
於萬仞雙手一搓,掀起右側散發,道:“娘們嘛!哪能成天跟在咱們身邊轉悠,為師剛才藉機說了幾句閒話,準是賭氣跑在前面了。”
宗嶽往後瞥了一眼,竊笑道:“你就不想著追?”
“不了!前面攔截的人是武陽,她不好容易從他魔爪中逃出,定不會自投羅網的。”於萬仞臉色忽地一凝,道:“來,為師還有些重要事與你安頓!”
他策馬往後直走,卻見宗嶽木訥不前,詫異道:“你眼前有老虎嗎?能把你嚇成這樣。”
轉身。
身後真有一隻美麗的老虎,正向他怒目齜牙。於萬仞的臉色不禁凝住,右邊稀鬆肉皮跳動了幾下,尬笑道:“師妹!我......”
陸碧婷在背後聽了半天,於萬仞的每句心裡話她都聽了個大概,今次識破他竟又想鬼話連篇矇混過關?尤其是聽了於萬仞對她的許多不成器形容詞語,不禁冷哼道:“姓於的!你敢說我是老虎?”
於萬仞乍逢此變,急忙倒催馬後行了幾步,一個勁地對宗嶽使眼色,但可恨這狡猾的徒弟竟在火燒眉毛的時候竟見死不救,登時一肚子酸水無處泛泡,卯足了勁道在他腹中翻騰,臉色好不難堪。
到底是師兄妹出身,更兼許多年不見,陸碧婷見於萬仞仍舊是以往那般頑性,或多或少想起往事,又添了情愁,轉身嗚咽道:“若不是後輩在這裡,你定少不得一頓皮鞭!”
她身邊的小花蕊也不遑多讓,幾經像是和主子一個模子刻出來一般,怒橫一通而去。
宗嶽本想在大開殺戒之前,多念幾分紅塵玩笑,可誰想他這位向來不講理的師孃卻忽如變了心性似的,端地讓人失望。
他帶著幾絲狡黠的笑容對於萬仞嬉笑道:“師父,這會可以說正事了!”
呸!
於萬仞不顧身份唾棄道:“以後別喊老子作師父。世間哪有你這般一肚子壞水的徒弟?”
宗嶽情知此老心性轉變極快,是以目光流轉變著心思緩和氣氛,但任他怎般說笑,於萬仞就是在他身旁耷拉著臉一聲不吭,和他前後始終保持三五尺的距離。
十里又接十里,眼見再過十幾裡就到西戎所圍的邊境線了,宗嶽回頭卻又遭於萬仞一個白眼,還未來得及轉身,便聽於萬仞正兒八經地說道:“高陽和楚老狂提前去了,臨行前特意囑咐,讓我別在早前告知你,說是要去奇襲西戎糧草。”
宗嶽腦子裡昏然炸開一團煙雲。
什麼?
奇襲敵軍糧草?他們哪來的那麼多人?
於萬仞呵呵一笑:“兵貴神速!更何況此次是要去幹件偷偷摸摸的事情,哪用帶太多人去?”
聽他如此一說,宗嶽更為揪心,呢喃道:“又欠了他些人情,這叫我以後如何還的清?”
說罷,馬鞭斜揮陣陣有聲,須臾躍了好幾里路程,空讓於萬仞吃了一鼻子的沙塵。
連連暗呼晦氣的於萬仞,一邊胡亂拍打著眼前的黃土,一邊反笑,嘆息道:“這小子定是自幼養尊處優慣了,從不想著虧欠別人太多。但他卻沒仔細考究,越是如此,便欠下更多嗎?”
即便他言語聲音已經很低很低,但還是有人聽見,那人嬌嗔一聲,沒好氣啐道:“就你懂!”
於萬仞抬頭苦笑道:“師妹!”
陸碧婷斜肩一聳,撇嘴道:“誰是你師妹?是老虎。”
......
嘚嘚嘚!
急促的馬蹄聲直奔宗嶽背後的王旗而來。
傳話的人是宗顏!
“九弟,前方探子傳來訊息,說是十多里之處突然濃煙四起......咱們要不要查究清楚再去?”在南荒鎮守十多年邊境,且讓邊境秋毫無犯的大將,此刻面對數十萬紅衣浮動,略微動容道。
濃煙滾滾?
難道是他們成功了嗎?
方才師父直言仍在耳畔,高陽和楚狂人雖武功卓絕,但畢竟都年事已高,更兼打仗並非江湖爭一高低,躲過明槍容易,那暗箭了?
饒是武功通天,恐怕終是難防!
“不等他們回信了!傳令後軍作前軍,將你我所帶人馬合作四方陣營,每一陣營少說也有兩萬,咱們不怕他武陽耍滑,給老賊嚐嚐車輪戰。”宗嶽凝眉低噓道。
其實,面對強於十倍的敵陣,他心裡也沒底。
可有些時候,明明知道不敵也要去上,明明知道會錯,但至少做了便有一定的機率成功,哪怕是一丁點,又如何?
宗顏頓了頓,他此刻真不想隨宗嶽孤注一擲,心知宗嶽這是在賭,拿八九萬人命在賭。
他在南荒名聲大噪的時候,宗嶽這小子還在打著“宗第一”的稱號到處拉山頭、當大王,行軍打仗之事交予他,豈非兒戲?
“要不再等等,反正也就十多里......”宗顏試探道。
可宗嶽心裡已然等不及了,側身催馬與身邊的“宗天下”擦肩而過,冷冷的道:“你不去,我去!”
宗顏瞥了眼九弟身後的王旗,再也不敢陣前抗命,鐵浮屠能有今日盛況而不散者,大多還是靠一股氣凝聚著,不管是之前在位的白衣卿相,還是此刻不經世事的括蒼小霸王。
都是如此!
五里之末。
陸碧婷和於萬仞並轡而行,忽地幾聲炮響後,整個平原都像是翻騰了起來,驚得駿馬不住長嘶,兩人不約而同對視道:“這就開戰了嗎?!”
五里之前。
紅衣和尚像是黑夜摸索廟門一般四處打轉,髒兮兮的老臉上已掛不少淚痕,甚是狼狽,一面找一面嘮叨著:“賊他孃的!咱不是說好的一起上嗎?你老小子怎地不守信,帶走所有的硝石?”
“孃的,不厚道!”
“你死哪去了你?不,你給老子滾出來,不能死。”
“死人是沒法算賬的,老子可不想在生前拖欠著誰的!”
一把鼻涕一把淚,天性使然。
又有誰識得眼前之人便是中原聲名遠播的楚狂人?
西有楚狂、孤獨東望!
孤獨已非獨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