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分歧（1 / 1）
一場鏖戰下來，裴家三父子只剩下老人裴放奄奄一息，裴天陽裴天嗣兩兄弟先後戰死在武陽城下。
三千多的兵甲亦全軍覆沒，若不是劍客劉勁陽突發趕到現場，將裴放背出戰陣，恐怕鼎鼎盛名的流星莊將就此湮滅，老莊主也要被踏成肉泥不可。
此刻，他們於宗顏匯合在一道蜿蜒白楊林間，各自訴說悽慘戰況。
裴放乍聞他是被素來視作水火不容的仇人救了性命，又感念自己一時意氣竟害了流星莊三千義士，氣血頓衝腦門而上，眼前一黑便暈厥了過去。
“你就是北海遊俠劉勁陽？”宗顏望著斷了左臂的老人問道。
老人點頭含笑，乾咳道：“以前是！現在沒當初那份豪氣了，殺人都會手抖三分，不靈便咯。”
宗顏聞言後不禁低眉望了眼手中妖紅彎刀，皺眉不語。
武陽城門倒塌，遍野紅衣如天兵灑在黃沙道口、荒漠平原，不管鐵浮屠如何衝殺，始終都破不了西戎的包圍圈，方圓五六里的圈子反而被蠻子越逼越緊。
忽然在東邊傳來一陣駑馬嘶吼，繼而哐啷倒地。
人仰馬翻！
宗顏頓時失色，急忙遣了貼身護衛尉遲顯打探，沒成想尉遲顯攙扶來的人竟是離殤統領邙芝傲。
只見向來注重穿著打扮的邙芝傲此刻盡是狼狽血跡，宗嶽臉色驀然變得煞白，轉身低吟道：“慘勝......還是慘敗？”
邙芝傲抹了把臉上的泥水，雙眼充血道：“殿下，蠻子仗著人多勢眾，竟不惜將士性命以人牆擋在荒原之上，幾回拼殺下來，末將所率進攻北營的人馬幾經死傷過半！”
宗顏揮手一刀斬斷身邊壯碩柏楊樹，怒道：“庶子，敢爾？”
待心情平靜了會又道：“青雲寨兄弟，傷亡如何？”
“數不清了，遍野全是紅白死屍。”邙芝傲搖頭，帶著哭腔說道。
宗顏瞥了眼這個曾以士子出神入武道的將才，心裡黯然輕笑：“九弟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怎地會選此人為將？落落書生，哪能上的瞭如此場面！”
翻身上馬後，冷冷吩咐道：“邙芝傲，裴老莊主身受重傷，你和劉大俠務必護他周全。至於北營那邊，我親自上前督戰，我倒想去稱量一下蠻子的皮究竟有多厚！”
尉遲顯見宗顏去意已決，也不攔路，當下自告奮勇道：“殿下，末將先去安撫北營眾將。”
宗顏不答。
尉遲顯自行疾馳而去。
北營屢戰屢敗，此刻得知武穆新一代名將宗顏前來督戰，無不翹首以盼，希冀能借宗顏多年的作戰經驗，破了眼前的三萬人牆。
自青雲八傑為首的韓棟捐軀南荒後，之前身為青雲寨智囊的江淮安深得兄弟認可，儼儼有取代宗嶽的架勢。
不過江淮安清楚自己的斤兩，他有操盤天下的能耐卻沒有執掌山河的野心，令兼和宗家父子結清怨仇後，更是打算死心塌地為武穆賣命，又怎會聽信挑唆之語，做些遺臭萬年的反覆小人勾當？
青雲寨末等位入席的當家霍衛，自始至終都在背後操勞，至於他的功勞大都被前面六位蓋了風頭，而他和剩下的老八釋瓊結交最好。
此刻剛從陣前撤回來的釋瓊，本就在戰場失利，恰好聽見江淮安指責弟兄不如鐵浮屠勇敢芸芸，登時將一腔怨氣灑了出來，怒道：“姓江的，我們兄弟無不在前線拼死拼活，而你了？盡會學婦孺在帳內喧囂，有能耐你自己衝殺一陣去！咱們兄弟下山的時候是如何風采，現在身邊又有幾人嫡系？韓老大一死，你都忘了養活自己的是青雲寨還是宗家鐵浮屠是不？”
剎那間，李風水、梁思騫站出立於江淮安左側，伍成舟和徐陽明居右，支援誰不支援誰頃刻立判，而一直慣於跟風的霍衛卻緩緩不動。
江淮安瞥了眼身旁的結義兄弟，衝低頭不表決的霍衛冷笑一聲，青衫徐徐錯動向前，道：“青雲山是座好山，但並不單單因它好山好水，而是因為山寨兄弟聚義一處，劫富濟貧也是為了當地百姓，絕不會以權謀私惹人非議。不料今日出了這等變故，好，若有和八弟釋瓊一般想法的，不如一起站將出來，臨危之際誰也不會笑話誰孬種，大家好聚好散！”
一炷香的時間，釋瓊那邊大約站出去了三五百老弱殘兵，但霍衛依舊低頭看著腳下黃沙湧動，並不移步。
“八弟，大哥已經為鐵浮屠殿後犧牲了，現在你若倒戈相向，讓世人怎麼笑看我等青雲義士？當初跟隨宗家的小王爺還不是因為他和咱們志氣相投？不過區區性命，老大放得下，我們放得下，你......哎，又何必了？”伍成舟在關鍵時刻勸說道。
伍成舟這個老五在青雲寨雖沒什麼過大的功德，但前後近十年在山寨從無一人說他壞話，反而提起他的時候山寨兄弟無不喜笑歡顏，足以看出他在山寨人馬心目中的位置。
釋瓊曾因雜多小事也受過伍成舟的好處，面對他自然不會像對外表風流才子內在算計居多的江淮安一般雷吼，且聽伍成舟三兩句話下來，周邊兄弟不疑有他開始交頭接耳商議起來，須臾紛紛倒戈相向。
對此，江淮安看在心裡，始終不苟言笑。
李風水和徐陽明左右開弓踱步到釋瓊身邊，又是一頓好言相勸，釋瓊不得已才放下手中冰刃，嘆道：“眾位兄長在上，小弟只是慪氣那姓宗的小王爺，他不是玄功大成了嗎？他不是可以獨戰武陽上百回合不分勝負嗎？怎地大難臨頭，非得要我們這些外人出馬流血流汗，流星莊那邊已全軍覆沒了，敢問讓天下動容的鐵浮屠又何在？”
抱怨剛落，且聽周邊一陣狂震，黃沙顫抖中傳來一聲冷笑：“是誰在背地裡說我鐵浮屠壞話？宗顏在此！”
妖刀出手，劃過一道完美弧線，擦釋瓊頭顱而過，立定在他腳底。
其算計之精妙，刀法之神，遍尋天下能出其右者也無非區區幾位江湖老前輩，但那也是許久前的往事了，如今在不在世都是模稜兩可的話柄。
啪！
江淮安快步閃出，結結實實給釋瓊賞了一個耳光，釋瓊虎目直視江淮安，提著兵器與眾人背道而馳，冷冷地道：“江淮安，你記住了！這巴掌是你欠我的，有欠就有還，這是咱們的規矩。”
江淮安怔怔地望著自己剛扇釋瓊的右手，似有些後悔又像是幾多痛楚，許久才嘆息道：“請三殿下隨我上前觀陣！”
宗顏拾起妖刀，嘴角依舊停著一絲不冷不熱的笑意，但身後青雲寨的兄弟卻再也笑不出口。
那種笑，自帶涼意，與掌管地獄差事的鬼神面相無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