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緣有始終(1 / 1)
自巫漠河肆意咆哮而下後,武陽再想分兵攻打無雙城已不大可能了,腥味十足的洪水直掩黃沙道,單是繞過眼前天塹就得個把月,糧草又被人燒燬,倘若再孤注一擲下去,怕是隻能落個出師未捷身先死的遺憾。
“上師!”西戎最年幼的藩王望著眼前一片汪澤,悵然而嘆:“咱們是不是要回去了?”
武陽上師形容略有憔悴,落寞點頭。
夕陽下,這片古老的城池並不見得有什麼奇特,但事實上,攻打這麼一個偏隅地方,幾乎像是費盡了他積攢數十年的所有精力和氣運。
武陽上師簡短地說了句“累了!回去再議”,便折身欲要返回了那座遊牧王庭。他又怎會不知道那小王爺心中所想,或者說他滿心希冀的東西毀於一旦,心裡尚存陣陣不捨吧!
捨得?
試問誰又能在這二字中間運轉自如。
其他的人都走了,但年輕的小王爺並沒有離開,他依舊雙目緊縮,分外清明的瞳孔直勾勾地鎖住眼前城池。
只有一河之隔呵!
“父汗曾說,若這次與北海相持仍是無功而返,就要將我再送進深宮幽院去。那種地方......”他長吸了一口腥氣,登時就想作嘔,咳嗽道:“我不想去,父汗卻說我還不夠強,需要保護。可我不明白啊!為什麼連武陽上師都能為我肝腦塗地,他作為親身父親卻要那麼冷血?”
或者說,他口中的強大就是像他和武陽這樣精於盤算?也是,他們一個人白了頭,一個彎了腰,可我還年輕啊!人是不是為了天下真會六親不認?
忽聽前方傳來一陣嘀咕細語,“師兄,你看那是誰?”
凌王和於萬仞同時抬眼,眼神交接處各顯茫然,一向目光尖銳的於萬仞緊盯著這個別樣的孩童,看了許久,無論他的神情怎麼變化,凌王就是無動於衷,依舊茫然中帶點憂鬱。
“孩子,你怎麼獨自一人站在這裡?家裡其他人了?知不知道這裡很危險的。”於萬仞慈和地望著這個小孩,莫名好奇道。
不過他也怕,怕這個孩子的父母死於戰亂,怕他獨自一人飄零欲尋短見,但當那孩子呲牙露笑的時候,他也明白這些只不過是他閒來無事的臆測罷了。
世間落魄成千,終不及喜顏歡笑者上萬。
“我不是孩子!”凌王倔強地說道,之後又強加補充道:“我也沒有家裡人。”
陸碧婷上前揉了揉他的腦袋,如花容顏倏地綻放,道:“瞎說!你明明就是個孩子嘛。”
凌王忽然攥緊右手,一字一句地冷聲道:“如果我是孩子,那也將是最危險的一種。你不怕嗎?”
說話間,袖口突然竄出一柄精緻匕首,寒光閃爍之際便向陸碧婷捅了過來,於萬仞一直在打量這個孩子,只是沒想他小小年紀竟會如此狠毒,瞬時展開令江湖咋舌的“神行九變”步伐,眨眼之際就到了凌王身後。
點穴,奪匕首,返回原地,這三個動作極為連貫,就像是平常人喝涼水一樣自如,當然生怕塞牙縫這種活只能留給凌王。
凌王不敢相信世間還有這等不讓人移動的法門,情急欲哭道:“我認得你們!”
於萬仞和陸碧婷相對而望,震驚不已。
“小孩子,可不能說謊的喲!”
“都說不許叫我小孩。”
“你說不叫就不叫?那我偏叫!唔,瞧這把刀做工精緻,材料也是上上等,只不過這構造......”
“還給我!那是父汗賜給我的......”
陸碧婷一時間玩心大起,不料卻從這孩子口中真套問出了些資訊,將於萬仞撕扯到一邊,低呼道:“師兄,我猜得沒錯!這小娃娃真是西戎完顏老兒的幼子。”
“你確定?”於萬仞瞥了眼凌王,仍有些質疑。
“怎會有假?他剛說了句‘父汗’,你沒聽見?還有那把精巧匕首,西戎幾個王子去龍虎觀獻殷勤的又不是沒有。我豈能不識貨?”陸碧婷嬉笑道。
不過,在提起過去龍虎觀那段時光,她總會有些悵然,想避免又避免不掉的那種。
女人心再複雜多元,但在於萬仞眼前也就是擺設,見陸碧婷眸子中閃過一絲憂傷後,不由安慰道:“師妹!過去的事既然忘不掉,還不如正面面對,我們這次不就是來找他討個說法的嗎?”
陸碧婷心中一熱,輕輕靠在於萬仞左懷,呢喃道:“那這毛頭小子怎麼辦?”
於萬仞忽而冷笑道:“你不總是鬼點子多嗎?這麼點人就敢深入北海腹地,定是武陽有意栽培,帶來見世面的!”
話音剛落,就聽陸碧婷咯咯笑道:“就他那麼點人?大師兄……怕是得了失心瘋了吧。”
於萬仞搖頭苦笑,心念:師妹,你也太沒心思了。想西戎偏僻之處莽夫居多,完顏洪深受其害,與上官明德朝夕相處之際又怎會不明白毀一個人容易,造就一個人難的道理。
想必武陽也有自己的盤算,畢竟操控一個懵懂少年總比那些個無知小人要強的多,只需在眾人皆不給好臉色的時候,給他一個笑臉,足矣!
“我賭他一定會來。”於萬仞自信滿滿地道。
陸碧婷一時間也不知說什麼好,一方面盼著早日了卻夙願,揭開心中一萬個謎團,另一方面又著實不想見同門情誼毀於一旦,出手相殘的場景。
哎……
夕陽沉沉落於西山,天際沉寂了沒一會便星河燦爛,一輪皎潔玉盤遙遙東掛。
空曠的天塹沙灘除了濤濤激流,更有些瑣碎細微的腳步聲,窸窸窣窣而來。
陸碧婷不禁動容,四處張望,心念:“來了嗎?他真的是個善於盤算的人?”
可在她心裡武陽並不是那樣的,只要她說不喜歡清淡的東西,隔日便會為他送來各色各樣的物件,直至她滿意為止。
十年復一日。
他就是這般痴傻愚笨,又怎會像於二師兄說的那般大奸大惡?
當然,兩軍交戰哪有不死傷些人馬的?
望了眼閉目養神的於萬仞,頓時又起狐疑。
“上師!救我。”小凌王雖不能移動,但眼光倒也好使,見武陽立定在他身側之後,登時喜極而泣道。
武陽不禁苦笑一通,暗笑西戎各個王子都不是什麼省油的燈,唯獨這小子天生像是個軟骨頭,只要有些微的風吹草動,他便會哭的死去活來。
人活一世,竟有如此悲慼?
“貧道酒駕來遲,還望凌王恕罪。”
小凌王瞬間端起了王爺架子,正色道:“恕罪?上師,你還以為我跟你計較這些?對付他們小心點,他們會妖術。”
陸碧婷右手微微揚起,作勢欲打,嚇得小鬼頭再不敢多嘴。
武陽抿嘴一笑,道:“兩位千方百計找我這個師兄,無非就是翻些陳年舊賬,何必要拿個黃毛小子做要挾呢?也不怕玷汙了咱們師門的規矩......”
說話之際,倏地腳步錯開,先是虛晃一招直擊於萬仞,於萬仞不得不挺身相迎,但迎上去的時候卻撲了個空,再回首看的時候,由陸碧婷看管的小凌王已到了武陽手中。
這一連串的舉動,也就費了談吐一笑的功夫。
於萬仞見狀不禁有些暗皺眉頭,徐徐踱步到陸碧婷身邊,陸碧婷耷拉著臉色,囁嚅叫了聲“師兄”。但於萬仞在應和的剎那,倏地出手點了陸碧婷幾處大穴,悠然苦笑道:“師妹,為兄出此下策也是身不由己。你就在這裡聽著,聽聽咱們師門遇害的前因後果。你也別白費力氣自衝穴道,沒有用的,除非三個時辰後自行解封。不過到那個時候,為兄的大可以替你解決許多事情。”
陸碧婷眼角頃刻溼透,想要說話卻被於萬仞一指直點啞穴,一腔心酸憋在嗓子眼只能自己慢慢消化,淚滿溼衫。
“比起以前的逃避,今天的你更像是一條漢子!”武陽沉吸一口氣,點頭讚道。
於萬仞右手筆直伸開,簡簡單單隻道一個“請”字。
緣深緣淺,終有始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