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天涯苦、問鴻鵠(1 / 1)
葉秋也算是見過大場面的人物,不管是劍神一怒天罪破虛空,還是痴憨雪峰木劍走江湖,哪個不是意氣風發的男子,但她從未見過一向任性妄為的宗嶽這樣。
她忽然想仔細瞧瞧這個深藏不露的男子,瞧他究竟還藏掖了多少自己未知的東西。
一顰一笑,盡添心頭,青春自負,輾轉痴人。
就像紫竹說的,宗嶽自幼出於王府,什麼大世面不曾見過,即使眾星捧月的人看慣了世間形色眼神,但真還沒見過身邊人會如此視他,不禁道:“幹嘛這樣瞧著我?”
“喜歡唄!”葉秋遲遲答道。
喜歡就是喜歡!
試問一個女孩見自己深愛的男子一躍成為人上之人,誰不滿心自豪欣然?
宗嶽露齒一笑,將美人攬入懷中,深冬寒意盡去,又成春暖時節。
“報!”
一聲急報退散了兩人胸中纏綿,葉秋不禁低頭躲在宗嶽身後,直待眼前這個偉岸男子處決軍務。
“何事?”
面對小王爺的發問,此次躬身報訊的白衣鐵騎倒也無所畏懼,稟道:“老王爺聽聞您回師歸來,甚是歡喜,今派七殿下宗恪前來相迎,已在關前。”
“碧瑤關麼?”宗嶽呢喃了一聲,並沒有太過高興。
那鐵騎格外懂事,等宗嶽自言自語後又道:“七殿下雖安然返回括蒼,但雪大俠卻……”
宗嶽聽問後不禁奇呼,道:“江湖之上,北方多英豪,南面多綠林,卻真不曾聽聞過什麼雪大俠?你說的是……”
鐵騎衝宗嶽微微一笑,道:“正是與王爺要好的雪峰雪大俠!”
乍聽雪峰二字,宗嶽頓時頭皮發麻,面色幾經土黃,身後的美人也情不自禁撥出了聲,動容之際,試探相問:“他怎麼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宗嶽冷峻雙眼也直逼眼前小將,冷聲道:“講!”
來人卻誠惶誠恐地道:“七殿下有言在先,只許小將說這麼多。”
其實後面的結果如何,他事先已脫口告知,只是他們注重的是鐵浮屠能否安全撤出,宗嶽和葉秋卻兼顧雪峰的生死。
哨騎一個吆喝,馬蹄狂奔而去。
宗嶽轉身撫摸著葉秋的秀髮,深情款款地道:“他不會有事的!他是獨孤劍神的唯一傳人,怎可能出事?”
葉秋雖不出聲,但嗓子眼裡已開始抽泣,阿舅為救我封劍退隱了,其實我知道他是極不情願的,但有時候敗了就是敗了,總要付出代價的。
那個我說什麼都聽話的雪峰,挺好!
阿舅曾說,他是他從死人堆裡撿回來的,但待他長大後,沒想到是個痴傻愚笨之徒,對身邊一切總是冷面相觀,唯獨在他練劍的時候,歡笑異常。
有時候吧,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人,那才是莫大的福氣!
和獨孤錯呆在一起久了,雪峰的性子不免會被他影響,譬如三天憋上好不容易得來的一頓飯,起初雪峰就剩舔鍋底的份,後來卻讓獨孤錯連舔鍋底都舔不成,每天冰鍋冷灶。
世間的情分,大多源於疾苦時候。
此刻,獨孤錯垂垂站在東夷邊陲的一座古城上,痴痴望著遠處迷霧後的殘垣,眉宇間徐徐蹙成一線,緩緩合起這對早就看穿人世冷暖聚散、又苦苦不能自拔的招子。
任憑寒風洗面,在他不換蒼老的容顏上依舊帶著三分孤傲,彷彿像是誓要與這古城共存亡一般,他口中呢喃:“海枯石爛山來填,濃桃豔李杏早殘。但使竹帛取兩卷,二兩還君少喜錢。”
想當年他意氣風發,可又窮途四壁,好不容易在攤販旁看上些能入法眼的舊書,還得為幾兩銀子而發愁,最後若不是表妹出手用些物事典當,他只能久久徘徊在其旁反側難眠。
他欠下了債,而且是還不清的風流債。
所以,他空負一身好皮囊,情願被悽苦江湖風吹雨打,直至現在容貌滄桑難辨,依舊渾噩難解。
所以,他放豪言寧可在那時候早點棄書,也要早早還清那糾纏不清的孽緣,哪怕將來在她作嫁的時候,少了喜錢都無傷大雅。
他望了眼形容枯槁下披著的這件灰袍,灰袍上劍痕諸多,血跡斑斑。
他不願再打打殺殺,可終究還是沾了血!
江湖,這個自帶魔幻誘人的地方,只要踏足此地便註定一生解脫不乾淨。
我不殺他,他便要來殺我。
武穆叛出的將領還打算在東夷這邊東山再起,在未入冬的時期,到處洗劫山莊撈錢財,意欲重建東夷落雁城。
但此時正值凜冬,大片山河轉眼進入了萬物凋敝的時節,同時也不得不拖延了他們的美夢。
豈能原諒?
當滿面橫肉的兵卒揮著皮鞭,一道道絕響旋繞在獨孤錯耳畔的時候,他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
既然仍可以仗劍天涯,又還來退隱江湖一說?
這天下塵土蔓延處,總有不平之路、不平之事,更有打抱不平之人。
他望著在飢寒交迫的雪中穿梭的瘦挑漢子,被兵卒暴屍荒野的瞬間,不禁勃然大怒。
“這輩子既然無緣做個治世良臣,也沒臉再去妄談聖賢,碌碌無為也好,顛沛流離也罷,這些我都可以認命。唯獨生生在活人眼裡放柴火,這點絕不能姑息。”
他兩手空空轉瞬便多了四十七條卒子的命,帶著血跡斑斑的襤褸走過早前那條熟悉不過的街頭小巷,將破未破的閣樓裡似乎還有人兒淺吟低唱,但終是少了綠簾紅帳、紛擾深巷。
他頭也不回的走過,卻也始終未曾低下雙眼,在將要出城的那一刻,他隱約感覺到窸窣幾縷無助眼神。
可在他忽然回頭東望的剎那,那些曾經嫌反彈琵琶、銀樽不暢的妖嬈美人倏地都縮了回去。
他也急轉身形不敢再回首,生怕那其中會有當年對他歡笑,一味敬他妃子笑烈酒的人兒。
一代宗師突然成了喪家之犬,不換氣直登早年最愛不請自來的城樓最高處,灰袍霍霍,放眼東方天際,只見落雁城下懷迷霧寥寥不散,上空烏雲垂垂欲落。
該去的,不再回來。
不該留了,盡皆老了!
曾經酒巷最為老生常談的“英雄末路,美人遲暮”,沒想到有一日竟成了自己孤獨一人的狺狺鄙語。
忽然在那團晦澀的烏雲下,傳來幾道淒厲交換,似是迷茫忘返的孤雁,又似好高騖遠的鴻鵠,久久在雲端盤桓。
獨孤錯頓感塵世無常,歷歷在目的往事不禁湧上心頭,忽地仰天放聲長笑。
音色中或悲放、或坎坷、亦或是迷茫。
嘎!
那隻被他認為與他同病相憐的鴻鵠忽地向這邊飛來,來勢奇快,像是終於遇到了知音一般喜極而泣,口中也變得嗚咽不清,竟連方才的淒厲也沒了。
人在天涯苦嗎?
不苦,若不相信,你問鴻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