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點兵(1 / 1)
梁三壺曾對宗嶽說,外面那個江湖其實和我們所轄的牢房一樣。
有些時候,有些人明明看起來是無辜的,但在鐵證下面總會漸露馬腳,徒添唏噓。
不過好在像這種黑白難分的,看的久了,你自己也會黑也不黑,白也不白,倒是不甚了之。
江湖嘛,沒聽過有人說黑,也沒人道它白。
這才是最可怕的!
過了好久,宗嶽才從玄關告破的沉浸中醒來,醒的時候又聞獨孤錯一陣霹靂砸下,正中天靈,不由得再度渾渾噩噩。
約莫過了三五盞茶的時間,宗嶽才稀鬆吐出一口氣,為之失色的巍峨城牆也似是不禁放鬆了許多,輾轉而來盡是碧瑤關城民的閒談叫嚷。
“邙芝傲……怕是要栽了!”宗嶽放下了好動性子,恰聞周邊嘈雜如同蚊蠅,心裡面出奇地一片冰清,但神色之處還是掛了一溜黯然。
主僕情深。
他知道在將門中提百無一用的書生,無疑是招惹人嗤笑的詬病,但邙芝傲與其他人不同。
不同的是,他這個書生有些莫須有的英雄氣,胸腔體內藏有一股棄筆從戎攬天地的氣魄,一點也不像酸腐之流,遇上點辛酸事盡付諸兩行淚流。
窮途末路,也不當哭!
宗嶽在與他初遇的時候,就暗想著要將邙芝傲培養成落黑白一樣的人物,哪怕將來自己閒雲野鶴,但宗家有這樣個寶貝疙瘩也不至於被三寸金蓮所絆倒。
想到此處,又是一陣長嘆。
獨孤錯見宗嶽功成之餘,不喜反悲,心想這小子也是個沒用的煽情主,可自己像他這樣的時候,又何嘗不是如此重情重義?
由彼念此,獨孤錯轉身平淡一笑,語重心長地道:“世間烏漆抹黑多少閒雜事,豈能事事回頭?就算你願意回頭看,除過一把心酸淚,其它還不都是多餘!”
他半生桀驁如何,文武並茂可傳幾世佳話又如何,到頭來還不是千縷灰髮對夕陽,神采奕奕自成殤?
一語既出,端地叫宗嶽猜不透他,更不知這句話是說給他還是自己聽,緊繃的心絃倏地鬆開,強顏微笑道:“受教!”
獨孤錯也不謙遜多言,僅僅稍微抬起左臂,須臾放下,問宗恪道:“峰兒被困新鄭,此事老夫盡知。只不過,老夫不曾想到這一切的謀劃竟是西方密宗之流,故而......”
一向快言快語的人為難了起來。
宗嶽感念獨孤錯方才出手搭救之恩,之前往事早已拋空,欲要上前尋問,卻被一旁的宗恪扯住衣襟。宗恪上前含笑道:“前輩!您與我宗家之間的淵源,世人盡知,但拿得起放得下又有幾人能夠做到?雪峰被困南荒,我宗恪也難辭其咎,您若是要借兵攻伐,我這邊自是絕無二話。”
獨孤錯臉色嗤地一白,血色全無,緊接慚笑掩飾。
宗恪當即會意道:“盡請放心,我爹那邊也不會為難的。”
許久,獨孤錯才放下天際白雲,幽幽道了句“如此,甚好”。
至於白雲深處藏匿著什麼,鬼才知曉!
但白雲之下,碧瑤關前街舊巷所立的煢煢少女,宗嶽兄弟心裡盡皆明瞭。
“老夫,還有些瑣事要辦。三日後,括蒼山底,請向老狐狸借兵十萬!”自獨孤錯棄筆從戎進廟堂後,就從未如此平靜又理直氣壯地說過話,今兒個註定是破天荒頭一次。
白髮蒼顏的宗澤收到這樣一份滑稽的口訊時,不禁略微頓了頓,隨後也不扭捏道:“著黑白二使去軍營選拔十萬精兵預備,務必精挑細選。”
頓時,老王爺的一道軍令將所有旁人怔住,時隔十餘年,誰會想到曾經那兩個發誓到死不相往來的宿敵會冰釋前嫌,又有誰能理解這其中的“客氣”、“不客氣”?
黑白二使還是遵令去了,身為宗家門客第一要務便是聽令,不管將來是誰當政,但只要有人坐在宗家殿堂交椅上,手握金印寶劍,他們就聽誰的號令。
黑白?
那最多頂個屁用,穿出門臭臭庸俗之人還可以,在鐵浮圖這邊哪能配得上講什麼道理。
當印信出現在括蒼三十萬大軍都統王安興面前的時候,年近半百的王安興不禁虎目微動,不由自主地痴痴跪倒在地。
十八年了,至少十八年他不曾見過這玩意出現了。
“三軍都統王安興願為攝政王肝腦塗地!”王安興鄭重其事地望著印信,宣誓道。
可眼前並未有人動容,黑白影轉瞬已失,只為王安興耳旁留下一陣風吹響動。
一盞茶的時間,兩人幾乎同時出現在王安興面前,王安興還跪在地上,自始至終都沒有回頭看過一眼,即使方才已心亂如麻。
“王將軍不愧是老王爺青睞的都統人選!”兩人異口同聲地讚歎道,不待王安興反應,黑袍老者又道:“奉攝政王令,著你在兩天之內選精兵良將十萬。”
白衣老者見王安興面有狐疑,冷笑道:“很難?我兄弟二人方才眨眼之際也選了有好幾千的,敢問王將軍......”
王安興忽然心生淒寒,烈風中長驅陡然抖擻,屈膝喝道:“遵令!”
但在那兩個不人不妖的兄弟倆消失後,私底下,王安興捂著胸口暗喜:“算是押對人了!”
自古以來,皇家後宮三千粉黛爭寵不斷,末世皇子搶奪政權廝殺者不可勝數,藩王之中為一爵位,子弒父者亦不可少數。
將門又豈會獨樹一幟?
從轅門外往三軍校場至少有三四里腳程,王安興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走得很開心。
因為前幾日他剛拒絕了宗策分兵固守蒼梧的提議,他今年五十有三,人確實老了,但心裡倒也越來越清明。
他當然曉得將這三十幾萬大軍分派出去的後果,自己的主子是宗澤,不假。但眼瞅宗澤垂垂老去,沒準一夜醒來就會變天,他不得不為自己以後的前程做好謀劃。
文官怎樣,武將怎樣,只要你在這個位置上了癮,便會貪戀起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年齡越大,這股勁道越是有力。
他以未經攝政王批准任何人無權調動大軍,駁回了宗策的小算盤,轉而一股腦將身價壓在了白衣卿相最小的兒子身上。
如今,宗嶽與西戎交手大敗初至括蒼境內,宗王爺便派七殿下不遠百里相迎,孰輕孰重,明眼人不看便知。
黃昏接到令後,王安興挑燈夜戰至凌晨,得八千精銳鐵騎,這才打著呵欠徐徐進帳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