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父女(1 / 1)

加入書籤

“黃沙道漫山雲,欲要其中一朵停一停,它們你推我桑嫌棄咱不行。咱不行?袖中烏劍斜出,直讓天驟晴。隨後你儂我儂,羞退半邊雲,敢問如今這道為誰平?”

深巷中,獨孤錯塞葫蘆破嗓子地吟唱著不著調的曲子,踉踉蹌蹌而行。

葉秋聞言,情不自禁轉身與他正對。

父女再次相見,勝過萬千霞雲!

“總愛唱這調子。”葉秋歡欣之際,淚水如泉湧。

獨孤錯呵呵一笑,伸起左邊寬袖,又垂垂放下,但他剛落下一半的時候,卻被葉秋拽住袖邊,葉秋佯裝嗔怒道:“反正你身上的衣服總是洗不乾淨。義父!秋兒這雙眼框裡的淚水可有萬般能耐,你這是嫌棄了,還是在變著法跟我客氣?”

這話一口氣從葉秋的嘴裡冒出來,登時讓獨孤錯驚疑萬分,不禁方寸大亂,嘴角鬍鬚抽搐道:“秋兒,幾年不見,你終於長大了也想開了。”

青衣上的灰袖更帶濃厚汗味,一經淚水滋潤瞬時成了花邊狀,同時葉秋臉上剛抹的脂粉也被消去大半。

獨孤錯望著眼前的義女,雖然已不像之前那般心竅不開,但足足多了些說不出來由的成熟,不禁呢喃道:“好像......也懂得打扮了!”

葉秋忽然捂住通紅臉頰,跺腳嗤笑:“義父,你又說些不著邊際的話。不過,這些東西真比以前的石頭好了很多,味道香香的!”

說話間,她又鬆開手輕輕停在鼻孔間,緩緩聞嗅,已是合不攏嘴。

“這孩子!”獨孤錯搖頭心道,但苦笑中又在想,秋盡冬去,萬物開始復甦,又有哪個女子不懷春?

可這一顰一笑的神態,也太像當年在花叢中採花的人兒了吧!

唉,到底是糊塗了。

人家原本就是母子,可惜咱不是她......

“說好的放下了就不再嘆來嘆去嘛!你瞧你前年還有一襲烏髮,雖雜亂了些但終究能看過眼,可現在......你哪裡偷來的白髮?嚇人。”葉秋認認真真地癟著嘴埋怨,一如當年她扔“石頭”一次不中,繼而再來一次時的煩悶。

獨孤錯抹了抹腦袋上依舊雜亂的蓬鬆長髮,果見大半已經泛白,不禁失笑道:“我可聽說咱家的雪峰長能耐了。”

話一出口,葉秋那張娃娃臉便隨之蒼白,低頭輕輕道了句“義父”。

但獨孤錯仍然不絕如縷地一吐為快,道:“還記得在拒北城時,我給你提起過的女娃子嗎?就是在南荒黃泥江逃難時帶回來的那個,姓王還是姓李來著......唉,年紀大了,記不大清楚咯!聽宗恪說,他們成了親已有好幾年,如今孩子都快一歲了。哈哈,上天待我何其幸啊,臨老終究後繼有人吶!”

一長串的囉嗦家常話下去,獨孤錯再去桀驁心性,至情至性之際,眼角紛雜晶瑩之物盈眶,抬頭見葉秋怔怔地審視自己,瞬時跺腳轉身,揮起衣袖在臉上一頓擦拭,一股腦閒言碎語:“孃的!年紀大了,才知道臉在熟人面前的重要。秋兒,你先莫要過來,待義父洗完這好幾個月不曾擦洗過的臉,再與你好好說話。”

葉秋聽他如此一說,頓時心血來潮,欲要上前但雙腿不爭氣地有些癱軟,想開口說話又不知如何說起,剛想到開頭卻覺嗓子眼一陣乾澀,一通下來,什麼開頭啊結尾的話,都消失的無影無蹤,只剩下眼前這個一度傲視天下的詼諧人物。

不過,他再也不會有一頭烏髮,也再難見他隻手撐開一片雲天的劍神生涯。

哭,誰都沒來得及放聲哭,狂風卻捷足先登哭了個徹頭徹尾地痛快。

獨孤錯拽著葉秋找了家酒肆,卻沒打算要酒喝,店家三番兩次詢問,耐不住性子的獨孤錯先是翻白眼,最後直接冷冷地道了句:“要再擾了老子清閒,定叫你這鳥巢遭殃。”

店家這才打消了在這摳門漢子身上賺外快的主意,憤憤不平地退下,一肚子的壞話只道給主事的人聽,但旋即換來了一個清脆的耳光,再也不見他來回出沒。

說是要清閒,但從一進門開始,獨孤錯並沒有打算住嘴,他也不知道他會這般能說會道,興許是這幾十年獨來獨往壓抑怕了吧。

這檔子,感情把自己的義女當成了傾訴者,夾雜著外面的怒號狂風不住嘴地有說有笑。

對此,葉秋僅是將雙手環抱在酒桌,嘴角勾起兩個深深酒窩,清澈的雙眼一動不動地注視著這個與別人口中完全不一樣的劍神。

看得久了,不禁暗歎:“難怪我娘當時會喜歡他,如果當年他也是這個性子的話,也許就不會有現在這副慘狀了。不過,應該也就不會有現在的我......”

獨孤錯隨意一瞥外面情形,忽見葉秋眉目流轉,羞赧呲牙一笑,道:“秋兒,義父今天的話真多。是不?”

葉秋憨笑著搖頭。

但獨孤錯卻白她一眼,假裝負氣道:“明明是有!我這輩子和誰說了話,說多少話,那就像是富貴人家的流水賬,都是有門道考究的。你......現在也不老實了......”

葉秋臉色一窘,不待她解釋,獨孤錯像是被人追債似的又道:“不過這樣也好,將來進了宗家的門檻後,老實人決計是要吃虧的。不老實些好,成天面對些七竅玲瓏心的老小狐狸,試問沒點心眼豈不會被活活氣死?”

咦?

“剛才說到哪裡了?竟說了你,像是把我那小徒孫忘了。”獨孤錯白眼上翻摳著下巴,忽地拍案道:“就說你記憶力沒雪峰好,你還不信,可不就說到我那小徒孫了嘛!如果此生還能等他叫我一聲爺爺,我可真就死而無憾咯。”

這話一出口,葉秋再也忍不住一腔心酸,眼淚唰唰直流,起身欲要奔向獨孤錯的寬鬆懷裡,卻每走兩步站定在酒肆正廳,大喝道:“都滾出去,否則我一聲令下就讓鐵浮屠拆了你這黑店。”

悶騷酒客一聽這兩人與宗家鐵浮屠有干係,這裡已經算是括蒼境內,誰敢和鐵浮屠鬧著玩,再說今天碧瑤關數萬鐵浮屠進城更是有目共睹的。

倏地,大堂之上鴉雀無聲,緊接在下一秒全都哄散。

“喂!張賴皮,李家小賭鬼,我的酒錢。”掌櫃的臉色泛白揚長追了出去。

空曠處,葉秋單膝跪地,將額頭耷拉在獨孤錯的膝蓋處,流淚說道:“義父,能說出口的話比字順心,所以咱們以後都說些乾淨的,死字最髒了。呸呸呸!”

罷了,暗自帶著哭腔哽咽。

獨孤錯使勁往喉嚨處擠出一口唾沫,倏地又艱難嚥下,嘆息道:“秋兒,休管別人如何說道義父,義父縱橫天地半百年,書生意氣過,也沙場點兵過,更遊戲風塵近二十載。對不住的人很多,對得起的人很少......”

“別說了!”葉秋搖頭拍打著獨孤錯。

獨孤錯將右手懸空,擱置了好久才落在膝下女兒的秀髮處,似乎鼓足了平生勇氣,假借半口嘆息聲,冒昧地捋了幾縷青絲,道:“本來我已心如死灰之木,怎奈天可憐見讓我在此遇見了你們,此刻不說,我是真怕以後就沒的說了。”

“不過好在話也說的差不多了,半輩子和雪峰講的話,這次對你講時僅用了半天光景。”

語氣中,充滿無奈的心酸。

夜已深,又三更!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