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遲暮英雄(1 / 1)
當葉秋再次醒來的時候,身邊除過一個不是很老的店家,一個無精打采的夥計之外,別無他人。
店家的氣色看起來並不是很好,興許還在牽掛著昨天打水漂的銀兩,此刻獨自一隻手揉著腥紅睡眼,另一隻手在一張不大不小的櫃檯邊來回撥弄著他手中的算盤,不時還會打個哈欠。
從葉秋開始注意他的時候,他已重複了不下九遍算盤,哈欠也悄然而出兩三個。
呃......啊......哈!
不得不佩服,這店家打哈欠的姿勢和聲音都很銷魂,也許是兩者相輔相成的果吧。
他總是甩兩下來回飛速敲算盤的左手,然後攥幾下右手,再揚長伸懶腰打哈欠,最後嘎巴嘎巴地扭一下僵硬的脖子。
愜意一笑,笑容三四秒之後便會準時消失,繼而歇斯底里地絮叨幾聲忙裡忙外的夥計。
夥計無言相對,任由店家說東是東,指西便西,兢兢業業,似乎生怕再出個指東打西這種最不起眼的差錯。
這一刻,店家儼然像是站在巔峰之位的王者,自高而下審視著抱頭鼠竄的夥計。他瞧著夥計那個熊樣,不禁釋然一笑,睏意盡消大半,悠然倒出一碗熱茶搭在嘴邊吹了幾口後,狠狠飲了一大口。
忽而在酒肆大廳傳來一陣銀鈴音色:“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哐啷!
“啊,手......”緊接著傳來一聲殺豬般的慘呼。
店家手中的瓷器茶碗瞬時打翻在地,不斷扇動雙手,蹦蹦跳跳地好一番折騰,但與徐徐走來的葉秋眼神相接之後,登時停下了所有的動作。
夥計趁混作亂地不斷嘀咕著聽不大清楚的壞話,一點也沒想到店家會格外反常地硬氣起來,不自禁將分外清晰的一句話喝出。
“孃的,矯情!”
酒肆的氣氛瞬間緊張起來,店家如同像是在戰場遇見夙敵一般,一股腦的深仇大恨全充斥在雙眼中,雙眼著魔般充血。
沒過片刻便啐道:“地你孃的擦完,就不用收拾你他孃的桌子了嗎?還不去挑你孃的水去?!”
夥計一個閃爍,拎起兩個空桶便跑,出門不久緊接一陣慘呼,氣得店家紅臉發紫,紫中帶綠。
好容易消解了此中怒氣,又想起眼前還有個小祖宗沒打發完,轉身之際已全是嬉皮笑臉,這笑容直讓葉秋起雞皮疙瘩。
“姑娘,若換成夏秋之際,這時候天色定已大亮。可現在正值嚴冬臘月,天黑的早也亮的遲了......”店家喋喋不休地向葉秋解釋道,“您既然與宗家有舊,可上樓好生睡一覺,等正午天色好轉放晴,您再出去也行。只是......寒舍許久未曾打掃了,一股腥臭味怕是會髒到姑娘。”
葉秋初時見他分外熱情,不禁露出一絲驚訝,但繼而聽他道出鐵浮屠之後,驚訝全無,再見他說話做事前茅後盾,格外的彆扭,登時心裡來氣道:“這也算是個老爺們?難怪生意這麼冷淡,原是個鐵公雞呀。”
不過話到嘴邊,又想起在拒北城時,每每聽聞大嫂教導的一句話:“話說三分、事做七成,伸手不打笑臉人。”
葉秋抿嘴一笑,搖頭道:“算了算了!不困了。我義父他人了?”
店家驀地臉色大變,指了指旁邊架子上空空如也的位置,癟著嘴道:“小人私藏了十五年的兩壇烈酒啊!這不,過些天是正月初八督率嫁女的好日子嘛,小人命薄福淺自是用它不著,感情來得早不如碰的巧,送與王督率興許還能奔個其他前程。”
說話間,雙眼冒氣般地蹦躂了會拎水進門的夥計,嘆息道:“總不能如此渾渾噩噩度日吧......卻不料被令尊大人法眼相中,強詞奪理硬生生是抱走了,還放大話說,他和咱括蒼的老王爺是過命交情,只要他一放話,老王爺定當跟風吃屁而來。”
這話說起來真的很痛快,店家毫不猶豫地一口氣說盡,卻見葉秋低眉,登時在心裡亂七八糟叫一大陣“苦也”,順手拾起左掌拼力扇在了自己臉上。
啪!
大清晨的耳光似乎格外清脆,葉秋愣了愣,悶哼道:“少來這些裝腔作勢的,老王爺坐擁括蒼,振臂一揮就有三十多萬白衣兒郎,怎會欠你這地痞的一個耳光?端地辱沒了老王爺的氣派!”
哈哈哈!
一陣澀聲狂笑迎風而來,店家撇過頭望了眼門口來人,一位滿頭白髮的蒼髯獨臂老者,雙目炯炯,鷹鉤如炬,身後跟著大約十來個樸素家丁,尤其是最近他身前的兩人,一黑一白,表情木訥,像極了說書人口中的閻羅殿前,索命無常。
而與獨臂老者肩並肩自負而立的,卻正是昨夜奪酒而去的人,一如以往的狂妄。
店家不禁義憤填膺拍案作怒,火氣沖沖地上前,直至在離獨孤錯三五步處停下,猛地哐啷跪倒嚎啕大哭道:“好漢饒命,小人家中雖沒小的鬧騰,但尚有七旬高堂臥床,但求放小人一條生路,來事自當當牛做馬結草相還。”
獨孤錯不禁失色皺眉,眉宇中盡是道道嫌棄,暗道:“真個沒出息的膿包蛋!”
獨臂老者亦在冷笑:“獨孤兄,這就是你口中的錚錚好漢?看來在江湖飄蕩的這幾年,你識人斷面的本事也消磨的差不多咯。”
葉秋乍見眾人黑壓壓堵在門口,先是一呆,後見眼前兩人最是熟悉,登時不管三七二十五便問安,道:“小女葉秋見過王爺!”
獨臂老者呵呵一笑,略有深意地瞥了獨孤錯一眼,上前扶起葉秋,慈和笑道:“他說你長大了許多,老夫還不信,結果剛到門口你就給老夫上了一課。孩子,說的好!這才該是我宗家兒媳婦說的話嘛,隔著一襲寒風,聽著就讓人舒坦。”
葉秋小臉通紅到底,任由宗澤攙扶而起。
“什麼?你就是括蒼的老王爺......”店家雙眼暴睜,一副打死都不樂意相信地眼神注視著宗澤,喏喏問道。
宗澤看也不看他,只是憨厚一笑,“如假包換!”
似店家這等鄉野粗鄙自然不識得廬山真面目,如果換做熟人見到獨孤錯和宗澤並肩而立,別說是不相信,肯定寧願死都不會相信。
可事實上,冤家宜解不宜結,正如宗澤早前所說:“人活到了一定的年紀,什麼流芳百世啊,什麼愛恨情仇的,說白了就是一堆糞土,只有你願不願意聞,根本不存在什麼放不放的下的說法!”
“聽說你要借兩罈好酒拉我三十萬浮屠都統王安興入坑?”宗澤冷笑質問道。
店家長驅直拜,一腔酸水翻湧,卻不知如何作答。
宗澤攜著葉秋轉身,走了大約五六步,忽而回頭道:“本來你這等資質是進不得鐵浮屠的,但念你一片赤忱,加之有人說項,本王便破格一回,五六七八品隨你挑,但事前說好,只做文官上不得戰場。”
店家愣了愣,猛地朝大門前乒乒乓乓磕頭不止,更比歲末為祖宗上香虔誠。
葉秋怕宗澤破例提拔此人會惹來非議,欲要說些什麼,卻見老王爺佝僂身子一轉,含笑道:“總歸是懂事的孩子好些!不用怕,那個姓王的將軍爬到五十來歲才做都統,著實划不來為他惹得罵名,可老夫就不同了,都是黃土埋在脖子處的人,早已聽夠了亂七八糟的閒言碎語。再說,世人都知道鐵浮屠是咱家的大門,老夫身為東道主,開前門後門還不是隨心情好壞?走,你還是陪老夫去看九兒的好些。真是許久不見他咯,也不知成了啥樣子!”
獨孤錯等宗澤走後,默默扶起店家,破例鄭重一笑,緊接暗自豎起一根大拇指,嘆道:“白衣卿相,斷去一臂十多年還是這般豁達?!感情倒是我活在門縫裡了。”
思量方定,便問前街蒼啞呼喚:“獨孤,喝酒去!”
獨孤錯嗓子眼忽然一酸,右手掀起袖子火速在老臉上亂蹭一通,欣喜莫名道:“來了。”
自此,兩人鬧騰了近二十年的仇恨,最後卻在一家破落酒肆悄然化解,真是英雄落暮無聲處,冤家宜解不宜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