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愛之深,責之切(1 / 1)
嚴冬之際,晝短夜長。
比起南邊的突來溫和,在北方更顯清冷異常。
即使此刻東山一片紅霞悠然升起,但向來熙熙嚷嚷的街頭始終很少有人出沒。
自上而下望去,碧瑤關內皆是一片清淨的淳樸,獨孤錯不禁由衷一嘆:“括蒼郡在你執掌以來,不得不承認情況好轉了許多。”
早已不是並肩王的攝政王僅是含笑,隨口一句:“好說,好說。”
關前城頭獨處兩人身影,各自拎著一大罈子烈酒,弄得清風吹拂處也盡是濃香四溢。
城底下窸窣來了一陣又一陣的人,大都是鄉野慕名而來的,但在啷噹白甲所過的地方,他們仍是騰出一大片地方。
也就後退六七里處!
“我等參見攝政王!”城底下計程車卒惶恐拜倒一片。
宗澤有氣無力地抬了抬手,晃著空罐子哂笑道:“我早對你說過這地方不適合飲酒,你偏不聽。怎麼?你這是非要對著底下萬千軍民出盡我的洋相不成?”
獨孤錯冷哼一聲,旋即笑而答之:“酒是個好東西,酒量更是。你沒闖蕩過江湖,什麼辛酸苦辣的大都也是在書面上看到的,你不懂,但我懂。”
他見宗澤不語,又道:“你我一戰,看似兩敗俱傷,可終究是你上天堂,我下地獄。不過好在這些都......過去了,現在也就隨口提提!”
宗澤頷首默嘆,世人都說獨孤錯偏激不求上進,豈不聞當年他在東夷之地盡顯儒將風雅之相?如今折戟沉沙,空餘兩軍之首對空嗟嘆,可說是不幸中的萬幸,萬幸中的莫大不幸。
閒談之際,獨孤錯的身形忽而定住,剎那間在宗澤周圍結成了一處封閉氣場,氣場中遍佈著拳頭大的晶瑩球狀物,裡面各自藏掖著往年兩人種種不快。
其中,宗澤由風流一時的白衣卿相恍惚間成了獨臂蒼髯,獨孤錯也盡去銀甲金劍,只餘縷縷彷徨。
“這是.....”宗澤忽覺背後湧來一陣熱流,從體內奇經八脈一股腦兒湧上天靈,霎時間,眼前晶瑩剔透的球狀物紛紛化作白氣氤氳直上雲霄,宗澤也如大夢初醒般踉踉蹌蹌往後跌倒。
迷茫中,只覺背後有人將他接住,徐徐攙扶而起,抬眼看時卻是宗恪前年從南荒帶來的怪癖道人。
道人有姓為王,卻無名號,世人僅送他一定“王道人”的綽號。
當然,道人敢字號為王,在江湖中也定然很有分量。
“他得道了!”王道人似是喜極而嘆,又似是望之神殤,徐徐噓聲在宗澤耳畔。
宗澤不禁驚疑,他得什麼道,方才還說話說的好好的,結果瞬間就頓悟了?這世上能有這麼好的境遇給他撿到?
真是莫名其妙!
王道人也不怪宗澤見識淺薄,細細為他解釋道:“王爺,請再仔細看他。”
宗澤言聽計從,聳目再觀。
“方才你所見的,都是你們之間的共同記憶,那些埋藏在心底裡一直揮之不去的東西,此刻盡皆在東陽下化作煙雲而去。他,真的放下了。”王道人乍見老友放下負擔,欣然喟嘆道。
他與獨孤錯、楚狂人還有高陽四人均能以高絕法門稱霸一方,但世事無常,這世間哪有不進反退的濤浪,總有些人有些事會將他們處處掣肘在紅塵中不得翻身。
如今深陷仇恨之中的獨孤錯談笑間以人情勘破生死,直破劍神法相,滿面春風再現當年青春盪漾。
宗澤依著王道人為他講解,也不禁興嘆道:“如此甚好!他當真也上了天堂了。”
從婆娑地獄一步青雲直上九霄天堂,獨孤錯以人觀境,須臾勘破六道輪迴,往事煙雲紛紛四散,不由地心境大開大合,驀地放聲振臂一呼,竟直破東山萬丈紅霞烏雲,重拾藍天本相。
“舒服!”獨孤錯六神回位,詼諧扭腰舒展筋骨道:“你借了我十萬鐵騎,我自然要帶他們拿下南荒的。不過今日一去不復返,這世間上怕是再也沒有身披甲冑的獨孤將軍了。”
宗澤微微苦笑,笑這獨孤錯臨老竟怕一世英名毀在鐵浮屠手裡,難不成宗家軍營“有教無類”的金子招牌只是吹吹牛皮?
不過,鐵浮屠只從宗家調令倒是真的。
宗澤見此情形,不禁尷尬道:“這點你儘可放心,你若是不嫌棄我走得慢,無論此去路途多險,我隨你走一遭便是!”
獨孤錯聞言後驀然一怔,“你可不是當年的你了,就不怕一去難在回?”
此番話語,正中宗澤心懷。
宗澤戰戰兢兢地邁開腳步,俯身向城下望去,底下是萬千如一的俊年面龐,雙目盡皆炯炯,直拜不起。
到底是沙場老將,與此之中他再也難想其他,揮手喝道:“起!”
反手奪過王道人手中的羽箭,拈弓搭箭手法依舊嫻熟,心中一通默唸後,神采再度暴漲,一箭竟去百步,箭身大半直沒遠處閣樓,琳琅一角。
橫空迎來一陣驚歎後,轉而盡是唏噓喝彩,連宗澤都不曾想到他竟然會在暮年一箭破百,闖出佳績,頓時神采自負道:“獨孤,你道如何?”
獨孤錯仰天灌了幾口烈酒,呵呵大笑道:“有我在,你這神箭之名怕是要讓天下英雄汗顏了。”
言下之意,兩人如果早早聯手,別說武林就是四方山河還不是唾手可得之物嗎?
宗澤瞥了眼徐徐而來的愛子,隔著遠處只能瞧個大概,只覺得人雖消瘦了點,但在背後王旗的映襯下,確實挺拔了不少。
一念身後諸事妥當,宗家也有繼他之後,登時釋然大讚獨孤錯道:“到底是在江湖道道上啃過泥巴的人,這話恁得在理了。”
獨孤錯望了眼玄功再度上升的宗嶽,瞬間也懂了眼前白衣卿相的苦衷,由此知彼,驀地又想起了自幼在他身邊受盡苦楚的雪峰,須臾眉間陰雲密佈。
沒爹的娘難做,沒孃的爹難當。
這話一點也不假!
同時而來的還有一位背弓的老人,雖有勁裝裹束但也滄桑自定,不待宗嶽為老父引薦,那人已咚地一聲跪倒在地,道:“北海流星莊裴放率兩子兼上千門客,特為王爺請安!”
宗澤聽他來自北海,不由失色上前攙起,噓問道:“老莊主嚴重了,想我自二十年前拒北城無功而返後,還有人記得我這滄桑老叟,宗澤何德何能邪?快快請起,卻不知其他人及令公子身在何處?”
老人聞言頓時虎淚泉湧,前腳剛起,宗嶽便無聲無息跪在宗澤眼前,低頭躬手稟報:“在掩護鐵浮屠突圍的時候,他們盡皆死在了武陽城下。”
“都是孩兒辦事不利,請爹降罪!”
宗澤遲遲不言,身子骨一味地向後栽倒,被王道人扶直後,欲要伸手摑這個不孝子,卻在不經意間留意到宗嶽臉上的傷疤,頓時語塞不言。
許久才道:“即日啟程,回家待著!”
宗嶽反問:“那您呢?”
這個“您”字一出口,宗澤半輩子的怒氣也陡然消盡,嘆息道:“為父自然要親自隨獨孤劍神去趟南荒,你四哥沒了,為父一直想在他沒的地方看看。”
斜陽灑在城牆上,宗嶽仍覺心寒,無力再言其他。
這一天,他終於算是明白了宗澤所有的苦衷——嚴父之愛子,愛之深,則責之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