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驚變(1 / 1)
“你當真......”楊三變一句話問出了半句,但剩下的半句怎麼也問不出口,胸口沉悶不說,竟連氣血之處也是脹痛難熬,只得悻悻地道一句:“算你狠!”
此人在括蒼隱忍潛伏數十年,到現在仍舊是謎一般的人物,誰也難知他的底細,委實是個大麻煩。
宗恪眼見楊三變拱手而退,不禁冷喝一聲,一個鷂子翻身便攔住其去路,道:“楊老先生就這麼不聲不響地走了?”
楊三變臉色忽從慘白化作金黃,須臾一絲金黃盡去,剎那間竟成了鶴髮童顏,冷聲道:“你待怎樣?”
如此變化,放眼江湖亦能稱為一絕。
宗恪自知冒失,頓時難堪不已,卻聽獨孤錯揚言:“楊三變,你回頭大可以去拉你的馬頭琴,自娛自樂,否則做別人的走狗,決計沒有好下場可言。”
楊三變神情忽顯沉重,斜手一抬,輕聲道:“我的事還不用你等操心,倒是前面的路途艱險,絲毫沒我這如此好過。咱們大家都自求多福吧!”
其實,他又何嘗不自知,以樊聞仲寧可負盡天下人也不可讓天下人負他的心思,耗時耗力數十年,傳他風雷五絕,後悄然打入東夷,對外圓滑玲瓏討喜,自內屢獻言傳諂媚鄙語,不出三兩年東夷朝堂已被搞得烏煙瘴氣、四分五裂。
而後,聽從樊聞仲的一招投石問路,短短不到半年時間直將東夷毀於一旦。
東夷戰武穆如雞蛋碰石頭,到頭來終究雞飛蛋打一場空,亦如飛蛾撲火,只得自取滅亡。
在這點上,楊三變對樊聞仲服氣地簡直五體投地,私底下也將他當作神一般的人物來敬佩。
但世間萬事萬物能聯絡在一起者,莫能大過一個情字。
樊聞仲千不該萬不該做得太絕,為達到完全操控楊三變的目的,竟將他一家老小塗炭殆盡,最後還將罪過退在東夷的頭上。
這檔子隱晦秘事還是楊三變最近查知。
他想過要去報仇,人活一世,只要活著就要為逝者做些什麼。
但讓他頗感無奈的是,樊聞仲此人無論境界還是神通都高他數十倍,與他一戰無異於螳臂擋車。
所以,他要在武穆和南荒正式開戰前,先為自己找個很完美的不在場藉口。
早前他躋身於括蒼之下卻不敢隨意出手動宗家,完全是因為樊聞仲要以葉家遺孤對付宗家,上下幾十年只為了兜一個大圈子,玩弄人心換他瞎眼一笑。
但是,一個男人當到連碰女人都不感興趣的時候,也就迎來了他人性之中最大的挑戰——悲憫。
他對葉秋從冷淡到不冷不熱,到最後竟有了一絲說不出道理的關懷。
當小杜鵑數次萌生想坑害葉秋時,他總會輕描淡寫地以各種藉口阻止,哪怕讓她每天在江邊拋石頭自娛自樂,也好過無聲無息倒下。
是故,當他得知獨孤錯尋到葉秋的時候,他瞬時壓抑不住興奮開懷高歌,自彈自唱直至深夜,引得上千聽眾引頸傾聽。
後半夜,悄然破弦而止,帶上風情萬種的小杜鵑離開括蒼,遠赴他鄉。
葉秋。
他不為她改名換姓,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讓她再度認祖歸宗,葉落歸根。
他做到了,這也是第一次他冒天下之大不韙對抗樊聞仲,以人心熄仇恨,僅得幾絲歡笑在心頭,雖難言出口,倒也著實平息了不少胸中沉悶。
如今,他已釋葉秋,殺小杜鵑,在江湖上孑然一身,卻又盡顯生平意氣。
怕天?
怕不怕它不分黑白。
怕地?
螻蟻蒼生只重頭顱,又有何懼?
怕人?
無論他服不服,怕只怕那一人,也許他已不算是什麼人了,按那人的年齡算,完全可當做萬眾螻蟻的祖宗。
老祖宗嘛!
惹不起,咱躲得起。
“去也!”萬眾矚目中,有一抹玄衣越空而去。
在楊三變玄衣一揮無影蹤後,宗恪悵然說道:“他像是老了許多!”
獨孤錯一瞥宗恪,哂笑到:“是人都會老的。趕路吧!”
不管宗恪再向他問什麼,獨孤錯都不理不睬,臉上的神情卻也越繃越緊,像是稍微再用力便會撕裂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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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海邊境,荒蕪古道。
白頂的帳篷在金黃色的沙塵中顯得倍加突出,宛如一座座孤墳蕭然毅立。
帳篷頂端已被沙塵覆蓋了大半,裡面的人卻不再像前幾日那麼粗氣連喘,反而更像是武林大家龜息時的無聲無息。
“於二俠,你感覺好些了嗎?”邙芝傲倍加關懷地問道。
對此,於萬仞僅僅嗯了一聲,滿是冷漠在內。
邙芝傲一片熱心沒成想撞了個冰涼透頂,不禁蹙額但旋即又一改正常,痴痴地望著眼前的於萬仞和陸碧婷,總感覺這二人從北海逃生之後變化太大,可究竟是哪裡變了又說不清楚。
好在邙芝傲是個大度又懂得自圓其說的人,心念這兩人對鐵浮屠和離殤的好,愣是隱忍不語,該對誰怎樣好,絲毫不減。
直至一天黃昏時分,他才發覺出了這裡的不對勁處。
那天的天氣並不是很好,陰沉沉的氛圍直將沙漠中的憋壞,邙芝傲一面準備給宗嶽報訊,一面收拾行裝起身返回括蒼。
可忽聽外面淒厲聲不住啼鳴,登時喜上眉梢,自言自語道:“應該是主子那邊來信了!”
他不想其他,直接倒踩雙鞋出門而望,但眼前的一幕卻讓他分外吃驚。
宗家用來傳訊的信天翁已然慘死,血肉模糊的屍身橫臥在於萬仞的腳下,於萬仞負手自立,冷冷地立在沙丘上向北望去。
“於二俠,這是何故?”邙芝傲大驚道。
於萬仞反唇譏笑道:“重傷初愈,身子骨還未完全康復,前日那個狂叟不也說需些補品滋養一番嗎?如今,它來的正好。”
雖然說的冠冕堂皇,但邙芝傲卻總覺得這個於萬仞不再像是之前俠義滿懷了,當即不客氣道:“末將此生隨無緣入鐵浮屠大營,但運氣還算不錯,仗著主子眷顧倒也對宗家之事頗為熟識。”
“那又怎樣?”陸碧婷嗤笑道。
“這慘死的應該是宗家傳訊的信天翁吧!”邙芝傲忽然心頭一寒,暗自為身旁同伴使眼色,輕語:“快逃!”
但陸碧婷和於萬仞是何等人物,在他們眼中,這些前來搭救他們的人與螻蟻無異,屈曲手指便能將它們捏死在黃沙渡邊上。
說時遲、那時快,十來個精壯漢子前腳剛動身,後腳便像是被人死死扣住似的從沙河中拔不出去,各自擺著奇形怪狀木訥相望。
“於二俠,你......”邙芝傲話還未說完,只覺心血上湧一番壓在胸口,再也提不起說不出話。
於萬仞徐徐從懷裡掏出一個精緻信筒,似是炫耀又像是不屑,道:“宗小子不愧是老夫調教出來的,何等聰明啊!可惜,每次都是過頭。”
“師兄,現在怎麼辦?”陸碧婷噓聲問道。
於萬仞搖手一指晦澀南面,道:“去南荒。”
“那他們怎麼辦?”陸碧婷已抽出寶劍,目露邪光道:“以我之計,未免夜長夢多,滅口算了。”
於萬仞苦笑一通,嘆息道:“不可!怎麼說他們都是來救我們的,殺之不義。不如就將他們晾在這荒漠之中,是死是活全憑天意吧!也當是咱們回了宗小子的一片心意,自此兩不相欠。”
這話一出口,連同邙芝傲這等正人君子都不禁在心裡翻他祖宗直罵娘,可恨穴道被制,只有眼睜睜望著這對反常師兄妹離去的份,暗道:“救人救到閻王爺家了,真他姥姥菜皮的糟心!”
兩嘴角處已被風沙眷顧,頓覺心中苦不堪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