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青城山上的僧人(1 / 1)
燈火闌珊,若要說宗家王府的光芒,堪比皓月無雙,琴瑟鐘鼓相接無暇,渾渾噩噩中不知誰問了句:“鐵浮屠征戰四方,卻不知小王爺陪他們又能走多長?”
那一刻,宗曉笑了,笑容中天真俱無。
因為鐵浮屠最厲害的並不是戰術或者野心,而是他們這些庸碌富貴人最看不起的情義。
只要情已世無雙,小王爺的征程自然也得無限長。
酒過三巡。
冷麵兒藉著家中老父有命不得多耽擱的緣故率先撤了,但宗曉除罵了幾句習以為常的“懦弱鬼”外,並未有冷麵兒所預料的哭鬧不止。
這讓他頗為意味。
男兒說話就得算數,他既然已經說是要離開了,就不得不離開,無論是何種理由讓宗曉的心性迅速轉變,都不能影響他邁出門檻的腳步。
如果回頭,他想以她的秉性,這個月怕是再也不會有機會能見到她。
今天,才是十一。
一連竟二十天見不到她,那將是何等的遭罪。
“唉!”他出門後望著幽靜的夜空,低噓出一陣悠長無奈。
如果不長大,該有多好!
在方才宗曉無緣無故離開宴會的時候,他收到了下屬的傳訊,說是父親坦言計劃有變,還說宗嶽一行人已至青城山。
“就算西戎和武穆拼死拼活,又與我何干?冷麵兒被喚作吳浩然不好嗎?姓什麼完顏......”這些話,他一直埋在心間,就在此刻也就是喉嚨裡打轉,從不輕易說出口。
路,本來就是留給自己走的。
當年他與宗嶽回到括蒼便感覺父親變化極大,再聽父親對他深夜的一番實情,怎麼也接受不了自己真是身份的冷麵兒,突發入狂獨自奔向了那片始終不敢夜間深入的括蒼密林。
面對事實真相,他逃過,可是天大地大究竟有多大?當命運之手伸向並打算玩弄他的時候,當他再次和宗嶽重逢的時候,他便知道此生怕是怎麼也逃不過去了。
既然逃不過,就正面去面對。
“你們都不欠我,但是我終究是要虧欠你們的。”
冷麵兒說完話的時候,已大步流星走向黑夜。
那一夜,聽打更的人便多了件奇事,宗家王府有神人,可舉步一閃躍丈空。
......
......
青城山下。
連日趕路不曾好生歇息一覺的宗嶽已臉色煞白,信手接過一路上不斷的傳信後,登時咳嗽了起來,眼前也不住地潑下一片暗幕。
江淮安眼疾手快,上前接住了踉蹌而倒的宗嶽,將他平平放在地下,宗嶽顫巍巍地伸起手指指著胸口道:“他......”
但江淮安並不多問,只是拾起一旁墜地的白蟒袍,翻手蓋在宗嶽的身上,慈和勸說道:“少說話,你真需要休息了。”
這話入耳,宗嶽不禁想起了那個愛到處撒尿施肥的落黑白,那時候他每次被宗澤責罰後,過來過去都是找他說話解悶發鬧騷。
可身為白衣卿相身邊的智囊謀士,落黑白在生活中似乎並不和他站一條線,總在宗嶽孱弱無依的時候,說句:“少廢話,多休息。”
曾經,這些話都聽得起了老繭,但此刻不知不覺重溫後,倍覺心酸。
宗嶽眨眼望著眼前的黑幕,平平喘息道:“好人,註定就要被命運玩弄的嗎?”
在他身旁立著十來人,但是沒一人去回答他。
他最終還是在青城山下的一塊大石上倒頭睡了下去。
夢中沒有喧鬧、沒有恐慌,更悲傷和爭鬥。他的臉色也徐徐從煞白恢復了過來,半日的光景已通紅得出奇。
“阿彌陀佛!”山頂上突然佛號大宣,眾人不由抬頭眺望。
慕容荻卻見那和尚身穿錦衣,脖子處潛藏著一串晶瑩佛珠,不時地熠熠發光。
遠看起來,面目清淨略微有點灑脫詼諧,身材高挑稜骨分明,尤其是那對叮噹作響的耳環,極為引人注意。
此中資歷最老的江淮安遲遲上前一步,拱手道:“敢問大師是路過還是專程?”
對這人的開門見山,和尚僅僅開懷一笑,雙手負於身後,冷笑:“路過如何?專程又將如何?”
不待江淮安呵斥,慕容荻便出聲叫囂:“你若路過便路過,早早遠去便是。如若專程一遊,何不下來,自有公論!”
那形容富貴的僧人頓了頓,旋即大笑道:“女檀越,真性情中人。”
雙臂忽地展開,平平從山頂躍出,嚇得慕容荻不禁驚呼道:“如此高的山峰,他不想活了嗎?”
江淮安弟兄幾個並不理她,齊齊注視向眼前這位僧人,彷彿僧人的一舉一動都在牽動著他們。
“不妙!”眼看身著華麗的僧人要被橫空巨石相撞,江淮安不禁動容呼道。
緊接著身後的人齊齊噤聲,唯一能算有點動靜的也就是宗嶽死豬一般的鼾聲。
就在那僧人與巨石相距不到七尺的時候,僧人忽地騰出左手,索然無味地向巨石揮出一掌。
這一掌,打得毫無章法。
但他藉著這股與巨石的衝擊力道得以翻身,身形在空中急速變化,最後雙腳站定在巨石崖邊,放聲長笑。
這一變故委實驚險,所有人都想不通為什麼他盡力出手卻能讓巨石安然無恙,這似乎比他從百丈高的山上躍下更令人匪夷所思。
耍盡了威風后,僧人笑聲戛然而止,猛喝道:“還不醒來?”
一連三聲,直將整個山谷震得簌簌作響。
大石上蜷縮沉睡的宗嶽忽地雙眼睜開,不顧身邊人作想,腳底輕輕在石頭上一點,已無蹤影。
唯有江淮安勉強還能看清,只見遠地裡的山坡處奔去一耀眼白芒,雖有些東倒西歪,但行速極為通暢。
不待僧人反應,那股白芒已徐徐上升至眼前,忽聽“轟”地一聲,山谷再次顫抖一陣。
宗嶽左手撐著腦袋,右臂蕭然搭在胸前,後腳略微有些蜷縮,但前腳已經結結實實踢在僧人胸口處。
咫尺距離,宗嶽忽然看到那僧人嘴角勾起頑笑,就在笑容凝住的剎那,僧人猛地扣住宗嶽的腳踝,再次躍下石峰上突出的巨石。
底下人已看傻了眼,不禁齊齊驚呼趕上。
宗嶽也嘗試過要掙脫那人的勁道,但此刻在空中飄搖之際,兩人盡皆失去平衡,越是動彈的兇,給自己留下的麻煩就越大。
眼看兩人就要落在山坡亂石崗,宗嶽忽然計從心來,猛地吸了口氣,藉著僧人扣住他腳踝的力道,彎身向上竄起。
這一刻,宗嶽宛然一尊佛像,神情嚴肅至極,想也不想在僧人左肩飛出一腳。
臉色徐徐陷入迷茫的僧人,對此似乎頗有不解,但見世間能有如此人物,也覺釋然。
一腳下去,兩人分離。
再次站定在山坡的時候,僧人依舊玉樹臨風氣派無雙,宗嶽也不遑多讓。
“痛快!”那僧人怔了怔,拂去肩膀上的腳印,大笑道。
宗嶽卻蹙額,再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