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兵不厭詐(1 / 1)
也不知過了多久,獨孤錯一人在林子間揮舞著劍招,但他心裡再亂,周邊氣機總能將他剋制,他強它便強,幾度衝擊下來,整個人已有些癱軟。
自他化神入聖以來,心性總會隨著環境變化而有些微妙感觸,譬如此刻渾身空虛痠痛,但體內莫名其妙地翻湧著一股熱血,說不盡道不明的舒服。
和煦的陽光透過林間,在地面上灑下斑駁光影,微風乍皺,夾雜著江畔的泥腥撲鼻而來,獨孤錯緩緩吸了一口,胸中不由先是一悶,繼而兩股勁氣互相充斥到了小腹,幾個回合週轉下來,便消失地無影無蹤。
獨孤錯躬下身子,緩緩嘆息道:“世間造物主能力何其大哉!”
從這一刻開始,他頓悟了。
人生在世,何必想不開,與天鬥與地鬥與人鬥,鬥來鬥去還不是兜回了原點,縹緲一場空?
獨孤錯徐徐合起了雙眼,腦海裡卻是空無一物,只覺周邊氣機流轉,再沉下心的時候,氣機還是那股氣機,但已不再外界而是遍流他通身大穴。
忽地他心中氣機化作縹緲一劍,急促亂衝,獨孤錯漠然睜眼,隨意而發並指揮出,氣機隨指尖而行,一劍直入江河,竟激起千層浪花不絕。
“好!”
獨孤錯被來人一聲叫好打斷,回神過來的他茫然道:“我半生自負神功,妄居劍神之名,到頭來才知天地之元亦是無窮啊!”
宗澤從軍營中踱了一圈後,直到黃昏也不見獨孤錯歸來,不禁有些狐疑,便步履維艱地再次趕來小竹林。
卻不想親眼見識到了獨孤錯以念力操控劍氣的本領,不由叫好出聲。
他本是括蒼的王爺,興許只要他一高興,整個武穆的天下他都可以坐擁。
但是位高必然親友少,身邊畢恭畢敬的多,有時候人多眼雜看都看不過來,即使像趙雲卿這樣到處使絆的也有不少,但一如落黑白這般的摯友怕是再也難尋了。
今與宿敵化解仇怨,宗澤頓覺釋然,又得見獨孤錯開竅貫通心結,感慨道:“恭喜老弟劍術更登一層樓。”
獨孤錯轉身一笑:“是該恭喜!不過不是更登一層樓,而是很多層樓。”
宗澤怔了怔,欲言又止,獨孤錯收斂心性,問道:“你家宗顏......可有些好轉了?”
這話無意戳中了宗澤的痛處,宗澤搖頭道:“先後換了十來個軍醫,都說那條胳膊救治不回來了。”
獨孤錯雙眉瞬時蹙在一起,偷瞥了眼身旁宗澤空空如也的右邊袖口,嘆息道:“唉!孽緣啊。”
“我已傳召鐵柺李趕來了,想來以他的本事,還是有可能補救的。”宗澤邊走邊說,腰桿不由自主地佝僂了下去,比之獨孤錯竟矮了尺許。
獨孤錯似乎並沒想著趕上宗澤,生怕宗澤自慚形穢似的,兩人從狹長的林間走了大半個時辰,始終都沒有說話。
直至走出林子的那一剎那,獨孤錯突然叫住了宗澤,為難道:“我還想收個關門弟子,不知你家老三同意不?”
宗澤聞言,呆呆立在原地,許久才樂呵發笑,笑聲中帶有一絲難以啟齒的苦澀在內。
“如果他願意,明天讓他來找我。”獨孤錯信步而去。
宗澤眼神中忽而露出一絲迷茫,道:“可他一直是拿刀的啊!現在學劍豈不是......”
獨孤錯並未轉身,擺手道:“刀劍之術,說大了都是同型別的東西,只要指點到位,並不會有什麼難度。況且他似乎......並不比你笨多少!”
出了林子,宗澤和獨孤錯便分道揚鑣,一個往東一個朝西,各不回頭。
宗澤回去的時候,天已經很晚了,幸而有些依稀可辨的星辰陪伴,這才不致於讓他迷路。
“爹!”轅門外傳來一陣倉促喊聲。
宗澤抬頭,卻見宗恪悄然立在門口,父子情濃一觸即發,但軍營重地不該有私人感情摻和的,不禁責怪道:“天黑了,你這是又要偷懶不幹正事嗎?”
宗恪羞赧告罪,道:“我來探望三哥……”
“回去!”宗澤連讓他說後話的機會也沒給,義正言辭地拒絕道。
為將者,無私情!
這是宗澤平日裡在家常喧擾的一句話,但宗恪自幼便離家出遊,更有十年的道家神韻,再度入紅塵的時候,他能有惦記或者思念的也就父子情深、袍澤情誼了。
可他沒想過父親竟會是這樣的不近人情,平日裡看不慣的事情太多,但能忍下來的,他都忍了。
不過這次,他不打算再聽宗澤的,怒哼一聲反向大帳行去,須臾消失在了茫茫月色中。
宗澤面帶憂鬱,痴痴望著負氣而走的宗恪,黯然神傷之際,忽聽有人說道:“七殿下和咱們不一樣,他是我道門中百年不遇的奇才,王爺能得此子興許也是道君垂簾眷顧。”
來人一身鮮紅,紅衣配白髮,夜間行走竟多了幾分灑脫。
宗澤見到他,不禁向前躬身拜倒:“王道長!”
王道人嗯了一聲,繼續剛才的言談,道:“既然他願意認這俗家宗親,便讓他認去。若是王爺將來百年,興許別的家眷還能在墳前流涕燒香,他卻只能道袍加身嘆息幾縷。”
聽到這裡,宗澤不由來氣道:“道家正統就真這般能耐?本王倒想試試胡吹大氣的牛鼻子究竟有多少斤兩,到底是他們的正道大還是我這幾十萬鐵騎的力道大。”
王道人一聽,不禁心慌意亂,暗罵宗澤混賬之餘,也開始埋怨自己多事,沒來由地瞎提什麼道與不道的,若是將來天下道家再捲入如同當年伏天時代的儒家慘案,將來自個又有什麼面目面對同道中人。
宗澤一朝得勢,以輕蔑口吻問道:“怎樣?是不是你們追尋道之本源的也會怕死?”
“怕!”王道人張口承認道:“但老道以性命擔保王爺並不會這麼做。”
宗澤冷哼:“為何?”
王道人登時換了副笑臉,逢迎道:“王爺少年時的戾氣幾乎用完,現在剩下的都是仁慈博愛之心,又怎會讓我道家一蹶不振,而給自己帶上千古罵名了?”
宗澤噗嗤笑出了聲,抓耳撓腮一番後,道:“道長啊,人真的不可貌相哩。”
王道人笑了。
笑的是一代傳奇人物竟會是如此的和諧,但他不知道剛才的一幕卻已嚇傻了無數士卒,誰還不知道白衣卿相沒娶妻之前是個笑面虎。
此刻跟你把酒言歡,下一刻說不定人頭已別在他的褲腰帶上。
兵不厭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