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劍道樊籠(1 / 1)
“為父自知時日無多,所以想趁此之際,再臨陣討伐一次那些卑微螻蟻。”宗澤哽咽道:“可以後怎麼辦了?家裡一應物事總該有個人操心才是,你九弟年幼,卻深得你們幾個做兄長的擁戴,所以為父打算選他做繼承。只是......”
宗顏乍聽老父囉嗦言語竟像是安排後事似的,當時就著急道:“爹,切莫說這些胡話,有孩兒一口氣在,定會保九弟妥當。”
他說了句熱心話,但宗澤似乎並不以為意,道:“三兒,你在外領兵作戰的這十幾年,為父很是欣慰。但如今......唉,為父未經你允許為你臨時抱佛腳尋覓了位劍術大師,不知你......”
宗顏搖頭,直接拒絕道:“爹,我不學劍!也不怕實話告訴你,自打你我這臂膀被劍所傷後,我便發誓這輩子不動刀劍了。”
“蠢材!恁得愚蠢。”宗澤翻臉啐道:“盡說些沒骨氣的糊塗話。”
“比起為父手上沾惹過的血腥和揹著的人命,這條臂膀又算得了什麼?如果獨孤錯當年不斬斷它,很可能咱們家早就被崇光夷為平地了。”宗澤回憶往昔時光,種種惆悵盡皆展示在滄桑上。
對此,宗顏不得不認可,依著武穆前面幾位功高蓋主的將門英豪,似白衣卿相這般神一樣的人物還能尚存,無非就是一個奇蹟。
可誰又知道在這背後又藏掖了多少為將者的心酸和落拓,如果仕途順利,誰又甘願墮落蒼山,面對群犬狂吠只得韜光養晦了?
“爹,這次......是你的主意,還是獨孤先生的?”宗顏問道。
宗澤不再和他細談,揮袖擦乾眼淚,苦笑道:“如果我說是獨孤錯親自找上門,你信嗎?”
“我不信!”宗顏搖頭之際,已獨自踉踉蹌蹌下地,穿起鞋子站直身子。
這一切,宗澤都看在了眼裡,暗歎:“此子乖巧沉重猶勝武功,總算有人可以彌補九兒的冒失了。”
這一天,獨孤錯再度穿了新衣,剃了鬍鬚,連帶一頭蓬鬆的亂髮也被人打理地井井有條,一點也不想年輕後輩所認識的瘋癲劍神。
宗顏邁著沉甸甸的步子,一步步走向遠處臺上高座的獨孤錯,直至身前欲要拜倒,卻被獨孤錯攔住。
獨孤錯樂呵笑道:“先前你九弟聰慧刁鑽深得我心,可因種種機緣不當,最後終究沒做成師徒。此刻我那徒弟被人囚禁,私下裡我也曾想過單槍匹馬搭救,可又想著若是運氣不濟,我這一身劍術怕是就要絕在此處了。”
“知道你念著英雄氣魄不願低頭,我和你爹年輕的時候,何嘗不是似你這般?你也不用為難自己,咱們走個虛擬的形式,有這十萬英豪作證,你我誰也不怕誰將來耍賴不是。”
這一通話說的極為繁瑣,卻每一人嫌棄,相反每個人都聽出了獨孤劍神勢必踏破南荒的信心,當然還有命運不濟後的忐忑與失落。
就在獨孤錯轉身的剎那,卻聽身後傳來一陣響聲,反身再看時,宗顏已跪在地上,拜道:“師父!”
獨孤錯折身扶起宗顏,瞅著他的左臂道:“承蒙你屈膝拜我為師,為師甚是歡喜!天罪名劍已在宗嶽手中,再讓為師拉下臉皮討回決計是不可能的,但最近為師自創出了一招無形劍氣,倒也可以傾囊相授於你。”
“只是學不學的成,怕是還要靠諸多機緣!”
宗顏頷首笑道:“還是沒有形跡的劍法好些,空手斷白刃,那可是江湖中人夢寐以求的本事哩。”
這話無疑直讓獨孤錯在心底大叫舒心。
拜師禮節完成後,宗顏便和獨孤錯一道去了前營駐守,正逢上春末時節多雨,河道又複雜難渡,獨孤錯在黯然心急之餘,總會挑出時間為宗顏指點些劍術和劍意上的隱晦問題。
“師父,當年我學刀法的時候可沒少吃苦頭,可這次怎麼好像是天天磨嘴皮子似的。”宗顏對著獨孤錯為他寫下的劍道感悟頑笑道。
獨孤錯臉色頓時煞白下來,挑眉怒啐道:“什麼?你真是不知好歹,這是我前日裡悟出的上等劍術,比起你和雪峰小時候學俗家刀劍受的苦楚,自然要少受許多體力上的東西。”
“難道這玩意還得動腦子練就?那可完蛋了,我小時候最煩的就是讀書,現在也是。你看這上面有好些字,我根本就不認識嘛!”宗顏繃著臉在紙上指指點點道。
獨孤錯百般無奈之際,不禁吐出一口悶氣,盤膝而坐,口說手比,直至為宗顏講解明白。
但有些東西,他自己也得費好些時辰才能想明白,更有些障礙根本無法勘破,最後被宗顏追問地緊了,直接揚手扔掉劍譜,道:“上酒,上酒!這一天天煩的緊吶。”
宗顏在獨孤錯飲酒解悶的時候,偶爾也會得寵多飲幾杯,偶爾僅得一杯解乏,但大多時候只能眼巴巴看著獨孤錯端起酒罈,一乾二淨。
“孩子,你說人為人是不是真可以不圖回報地做出很多犧牲?”獨孤錯迷迷糊糊地問道。
宗顏橫臥在軍帳中想了想,翹起二郎腿道:“怕是沒有,因為那樣的人很少能活的久。”
“說得對啊!”獨孤錯閉眼回憶道:“就像我和你父親一樣,他傾盡鐵浮屠數十萬攻伐我東夷土地,大軍所過之處盡成焦土,你說合乎情理嗎?”
宗澤頓時啞然不語,只是靜靜地等待著下文。
“但是,我出手摻和軍政,也不盡然是為了東夷百姓,一半一半吧,你說這是不是也不合情理啊?”獨孤錯再問道。
對於,獨孤錯當年棄筆入江湖,又從江湖到朝堂,外面的流言蜚語宗顏自然聽了不少,但總會生出惺惺相惜之感,覺著換做自己也會和他一樣做法。
因此,他還真不好評判這兩人先前的功過,只得說道:“師父莫要太過悲傷,這身前身後的路,人只要停留的久了,總會有些坎坷的。”
獨孤錯回眸睥睨一眼宗顏,猛地拍大腿道:“當年你爹若有你小子今日的氣度和風範,為師的早就帶著表妹一家逍遙人間了。”
“可惜,他不是!表妹他們也不是。”
再入當年慘狀,獨孤錯雖已對宗家提不起恨意,但心裡添堵的時候總有些難受,緩緩起身道:“小子,好好思量方才你說的話,當日為師在江邊林間也是這般悟通此法的。”
“實在不行,你也去江邊走走,一個人真正能靜下心的時候,可能你認為鐵定打不破的樊籠也會出現一道裂縫,順著裂縫使勁鑽,還是有破籠而出的希望。”獨孤錯說完後,灰溜溜地轉身走了。
宗顏並沒有挽留他,對這個剛認可的師父,他並不擔心他會做出傻事,相反更應該擔心的是他自己,只要一想起老父前日裡哭訴的場景,身邊一切美好對他而言都成了索然無味的多餘陪伴。
“與其自取煩勞,還不如......去湖邊散心!”這句話忽然湧上心頭,宗顏思量半刻,最終還是提了兩尺多長的木劍,直出轅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