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天壤之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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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整個括蒼郡家家戶戶老早地便關了門,彷彿怕極了有上門追魂的厲鬼前來索命。

好死還不如賴活著哩!

洛蘋閣頂樓,兩位老者還在奕棋,一人身穿素裹,一人肩披黑袍。

他們手裡也各執黑白二子,縱觀棋局,黑子險象環生,素衣老者似是勝券在握,談笑間揮下一子,道:“師兄,你我二人總算是解脫了。他死了!”

但黑袍人不知是在為棋局而發愁,還是在憂心素衣老者口中的“他”,半晌後仍舊舉棋不定。

人到晚年若不好靜,每走一步均是千難萬難!

只聽“當”地一聲,黑袍人抓棋子的手豁然鬆開,慨然笑道:“不下了,輸了。”

素衣老者詫異萬分,簡直不敢相信“輸”字竟會從他師兄口中說出。

但旋即露出了一絲驚恐目光,遲遲地道:“師兄,你不該是為那老匹夫毀了心性吧?你難道忘了當年若不是他……咱們何至於這般寄人籬下。”

黑袍人揚手叫停,道:“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既然他走在咱們前面了,過去的就讓他過去吧!”

“況且……這些年來,咱們在他帳下也享受過不少福氣,人啊,要知足。”

素衣老者信手打亂了棋盤上的黑白子,又把兩個棋簍裡剩下的棋子翻手打落,混合一處。

黑非黑,白非白。

“你能放下,可我放不下!”素衣人說罷,又道:“這就是眼下的世道,如果不給你燈火,你能分的清它們那是黑白?”

黑袍人皺眉,驀然搖頭:“自然不能!為兄又不是畜牲,如何能在夜間分清黑白。”

“既然分不清,就閃開些。”素衣老者揚長而去。

黑袍人打著燈籠定定地巡視著地上,地上一片狼藉。

可他並沒有嘗試著去在黑白子上下功夫,反而運轉內力,將所有棋子歸於一處,置頂棋盤。

那縱橫方格,本該是它的宿命。

人活著,既然明明知道改變不了什麼,又何必去自取煩惱?

“師弟,你為什麼非得這般固執了?”黑袍人嘆息間,一步步走下了洛蘋閣。

經過二樓的時候,駐足了好久,長長嘆息一聲後,搖頭晃腦繼續出了洛蘋閣。

此刻,宗家後院幾乎亂成了一鍋粥,人來人往有時直把黑袍人看得眼花,但今晚上的這些人,並不太怎麼熱情,大都是一幅哭喪臉。

宗闊作為此刻的頂樑柱,瞥見黑袍人徐徐前來,心裡不由浮出一絲忐忑,道:“您老來了啊!可惜我爹他......”

黑袍人欠身搭理一番,點頭道:“靈堂還沒佈置好嗎?外邊最近不大安穩,可加派人手了嗎?你們這些後輩第一次遇上這等倉促事,切莫心慌,多請幾個附近的長輩就是。”

“還有,王爺是我武穆的攝政王,他如今辭世的訊息定要稟報到蒼梧,這些可都夠你忙的。”

他說的這些,其實宗闊剛剛忙完,不過乍見此人一改往常脾性,而對宗家事務如此關切,當下宗闊暗覺暖心,甩過額頭上纏裹的白布,道:“先生,請先入內堂。”

黑衣人也不客氣,半弓著身子率先入內。

此刻,內堂空無一人。

宗闊點起了進門後的幾盞油燈,隨後便從暗格抽出一卷黃布,走到黑袍人身邊的時候,他反手遞在黑袍人眼前,道:“這是我爹臨終前,特意叫我交於您老的。”

黑袍人望著盼了半輩子的東西,頓時神情激動道:“王爺他......可曾說什麼了沒有?”

宗闊搖了搖頭,只道了句:“他說希望你們感念緣分,好自為之。”

良久。

黑袍人嘿笑道:“老王爺這是不念主僕之誼,要將我二人掃地出門咯?”

說話間,眼神中陰冷畢露。

但宗闊並未將這茬放在心上,緩緩閉合上了暗格,轉身邊走邊道:“他還說,你若不願走,大可將那玩意拾掇在原位,或者私自燒掉。總之,日後切莫再給自己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宗闊出門的剎那,只聽內堂“咚”地一聲,旋即又隱約聽見黑袍人泣不成聲的哽咽。

身為人子,他不得不服宗澤對待身邊人的厲害法門,若將這事託付給自己,恐怕單是這其中的彎彎繞,就能先搞糊塗自己。

“大哥!”宗曉見宗闊呆呆地站在原地,不忍之餘,率先叫出了聲,道:“九哥那邊我已傳了訊息,訊中只提及爹病情加重,其他.......並沒有了!”

宗闊望著這個年幼的妹妹,憐愛之餘,徐徐將她摟在了懷裡,噓聲道:“曉妹,你長大了,也懂事了不少。以後我們兄弟出去打仗,這個家能有你在,大哥很欣慰。”

宗曉似是真的明白了些什麼,當即捂住大哥的嘴巴,這是第一次他和自己的兄長挨這麼近,不禁害羞轉身,道:“大哥,你千萬不要說傻話,四哥五哥六哥都已沒了,雖然我已有些記不清他們的樣子,但咱們家若齊聚一堂,你教我如何面對那些空位?”

“真的!不能再往下去多了。”

這些話,宗闊從來沒有想過,當他聽家裡最任性的人說出這話,頓時怔住在一旁,背地裡一個勁地暗叫慚愧。

宗曉貼著大哥碩實的胸膛,呆了半晌,以為宗闊又作出了什麼壞打算,當即央求道:“大哥,你們都好好的!行嗎?”

“如果有一天真要我做出抉擇,我願意用自己,換來咱們家所有人安安康康。”

這話剛出口,宗闊便豁然將她從身邊移開,那雙粗糙的大手仍死死地扣著宗曉的肩膀,目光如炬,直勾勾盯著宗曉說道:“宗曉,你給我聽著!只要大哥在,我就不會輕易送咱家任何一個人再出括蒼。”

宗曉苦笑:“那要是拒北城那邊需要你呢?”

宗闊一時語塞無言。

自古家國兩難全!

宗曉見狀,嬌嗔了一聲:“好了!瞧把你為難的,剛才接到八哥要來弔唁的訊息,被你險些整的忘了告知你,你忙你的吧,我這就去後院幫她們......”

宗闊納悶道:“你不是和她們兩個人......要不,大哥去為你們說項說項?”

宗曉噗嗤一笑,拍著傲人的胸口,梨花帶雨間破涕為笑,道:“怕什麼?這可是咱家!更何況她們都是我未來的嫂子,想來心眼沒那麼小吧。”

說罷就離開了。

從她的沉重的腳步裡,宗闊驀地開懷苦笑,旋即掩門而泣。

如果這也算是人的成長,怕是代價也太大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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