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將門也有情(1 / 1)
宗嶽一口氣從茅屋中竄出,使勁渾身解數奔走在夜黑風高的雪原之上,一去就是十餘里。
雪,冷嗎?
應該很冷。
但他卻跪在雪地,雙手不斷地在雪地處翻動,人如痴呆一般,口中過來過去呢喃著一句:“不是這樣的,他沒死,不會死的。”
從後直趕過來的雪峰,見狀後也不由心酸,伸手拍了拍宗嶽的肩膀,道:“宗嶽,你別這樣!咱們好歹先去拒北城探探情況啊。”
誰知宗嶽根本不願聽他說話,猛地甩出衣袖,差點將雪峰掃了個趔趄,齜牙怒哼道:“人都沒了,還探什麼情況?”
雪峰也是個較真的人,又煩人道:“就算宗家人沒了,就算鐵浮屠剩下寥寥無幾,可只要是堅守在拒北城中的,不都是你這並肩王應該保護的人嗎?”
宗嶽不言,也不再神神道道,雪峰見此情形,唏噓道:“眼下有些失去的東西,並不代表活著的人不可以得到。”
“拒北城存在百年不倒,自然也有它存在的意義。”
剎那間,宗嶽想起了當年初次涉及戰場時的殘酷,在死人堆裡揹著父親獨行數十里的場景,不禁握拳道:“不滅西戎,我宗嶽此生有愧祖宗!”
兩人起身,漸行漸遠。
天矇矇亮的時候,又飄起了小雪,綿綿飛雪落入臉頰,須臾銷聲匿跡,融成了嘀嗒水珠。
異常清冷!
十里外的山崗上,飛速行來了精裝千騎,目標正對著拒北城,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殺宗家一人者,賞千金,殺三人者,封萬戶,殺十人者,直晉上將軍。”
那宗闞被百來士卒圍追堵截在拒北城門口,其後戰鬥至力竭而死,直被駑馬踐踏的體無全膚。
最後,誰也得不到賞賜!
但這次據可靠訊息而知,他的家屬又回到了城內,所以不論如何不堪計程車卒,此刻都想著提上一兩個人頭,以博得眾人可望而不可即的頭籌。
望著不住的股股塵煙飛舞,城樓上的幾個孩子頓時面如土色,一個勁地搖晃著母親的臂膀,略帶哭泣道:“阿孃,咱們回家好不?回家找爹爹,九叔不說家裡還有最好吃的桂花糕嗎?”
妙齡婦人聞言,鼻子不由酸楚,一時竟說不出應對著孩子的話語,只是摸了摸他那張賊機靈的臉龐,眼神徐徐望向一邊的白衣婦人。
“若依,你還是別太......唉,只怪你那大哥在家中忙碌,這才......以前,他們要是在一起的話,每次不都是遇難成祥的嗎?”妙齡夫人說話吞吞吐吐道。
身穿麻衣孝服的女人揉了揉她那雙紅透的眼睛,擺手道:“不消說,都不消說了!幸好大哥不在,要不然他們手足怕也都要葬送在城下。大嫂,你這說謊能力也太差了些,賊兵將至,你還是帶幾個孩子先走吧......”
婦人納悶道:“你不走?”
她只搖了搖頭,呢喃道:“嗯,我怕走了以後,再也回不來。再者,他在那裡,我又能去哪裡?”
兩陣無聲嘆息。
一聲長一聲短,一前一後。
“天陽,在你們兄弟姐妹中,你年紀最長。”美婦人抬手一指東南遠處,苦笑道:“你還記得,阿孃帶你踏青去的那個地方嗎?”
宗天陽擰起硬氣的脖子,點了點頭,只聽美婦人繼續說道:“你帶著他們先走,反正朝著太陽昇起的地方跑,就不會有錯。”
宗天陽雖然年紀小,但人小鬼大,在某些方面總有著特殊的感知,尤其以人情世故為上。
當下,他便感覺有些不對勁,納悶道:“阿孃,我們走了,你和二孃怎麼辦?”
這倒是將美婦人問住了,所幸披麻戴孝的美人機靈,便躬身淺笑道:“二孃還得為你們置辦些衣物、糧食不是?眼瞅著就要過年了......誰會捨得凍著餓壞你這機靈仔?”
宗天陽半信半疑,轉眼再看二孃歡笑異常,再也不作其他想法,裝模作樣地扛起了城牆上殘破的旗子,振臂一呼道:“兄弟們,咱們扯呼!”
不知怎地,兩位婦人看著眼下的情形,再也忍不住心酸,互相抱頭,嗚嗚咽咽哭了個痛快。
宗闞死的時候,她沒哭,破城之日,西戎蠻子大開殺戒的時候,她也不曾流過一滴眼淚。
但此刻為了下一代,她們都哭成了淚人。
雪峰神識大開,乍聽馬蹄震山河,頓時大叫道:“不妙!西戎賊子又來破城了。”
“來便來,我定叫他們有來無回。”宗嶽扶著腰間寶劍,冷笑道:“咱們先上城樓!”
雪峰自問江湖比武格鬥,他還有些經歷,但提及兩軍對壘,他自問要比宗嶽遜色許多。
既來之,則安之。
客隨主便!
城樓之上,懸起了白綾,兩位美婦人相視一笑,直將脖子套在了設定好的白綾上。
淚已流乾,中原西北處處辛酸。
其中一人瞥了眼城下,苦笑道:“若依,他們來了。”
另一人卻看也不看,低吟道:“那......我們也走吧!”
頭頂閣樓,身向西北。
宗家人就算是死,也絕不向西戎蠻子低頭。
這是宗家的家訓!
作為主母,她們不但記得很紮實,而且如今還身體力行。
“阿孃......”伴著一陣疾呼,兩簇疾風譁然而來。
嗤!
兩道白綾齊齊被斬斷,樓頂兩側各立了一位白衣劍客。
“小天陽,先照看好你母親和二孃。”宗嶽低頭向宗天陽鄭重其事地說道。
宗天陽見母親無礙後,火速爬向城牆,望著千騎捲風而來,不由驚呼道:“九叔......毀咱們家的匪寇又來了!”
宗嶽心裡一熱,塞著嗓子慚笑一陣,道:“來得好啊,九叔正好手癢了。”
又對雪峰道:“上次百來人不盡興,咱們這次以千人為注,再賭上一賭。如何?”
雪峰木劍一斜,隨意到了聲“隨你便”,人卻如鷂鷹一般躍入鐵蹄正中間,須臾翻下馬者不下十人。
宗嶽暗讚一句“好勇氣,好手段”後,揚起宗天陽手中的殘缺大旗,揮出天罪,一劍捲起數家樓閣,直破百卒而劍勢不止。
這一日,奉命而來抓捕宗家家眷的千騎,只逃回去了寥寥幾人,從正午到黃昏,相繼戰死的西戎大宗師、都尉牙將也不下五十人。
在夜幕降臨的一刻,有人看見兩男兩女各懷抱一個孩子,悠悠然由西向東,沒了影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