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好一座空城(1 / 1)
拒北城東出五六里,還是漏風無遺的曠野,但也並不是沒有避風場所,眼下幾個孩子便擠在一個不大不小剛好容身的洞口發抖。
宗嶽望著懂事的宗天陽,心中倍是不捨,可一想起宗澤以前常說的話後,還是硬起心腸甩頭轉向雪峰。
宗家兒郎身為將門嬌子,當應盡人臣之事,苦頭又算得了什麼?
雪峰此刻正架著篝火,不過由於荒原風大,無論怎麼磨蹭火石,架子上的柴火就是燃不起來。
“算了!”宗嶽一把扣住雪峰還在嘗試的雙手,只見雪峰臉色已然青透,宗嶽皺眉之餘,緩緩解下了蟒袍,笑道:“去,和幾個孩子一塊避風去!”
雪峰怔怔地望著宗嶽,感激之情無以言表,可雙腳仍舊杵在地上,宗嶽苦笑道:“你這大體格,不給他們遮擋一些,趕明兒他們定會有些不適。”
權衡之下,雪峰點了點頭,直將蟒袍系在身後,悻悻端坐在洞口,宗天陽也不客氣地拾起蟒袍一角,使勁往後扯在弟弟妹妹身上。
雪峰看著他那雙鎮定倔強的眼神,不由轉身將他裹在懷裡,兩人始終沒說過一句話。
但這一刻,雪峰終於明白瞭如何該作為一個稱職的父親。
父愛,不就是對孩子無言、不圖懷抱的呵護嗎?
宗嶽打量著眼前溫馨的一幕,不禁眼眶溼潤,向兩位美婦人躬身,道:“二位嫂子,都怪九弟一時不能抽身而來,這才讓二哥他血灑沙場......”
許若依身為宗闞的賢內助,自幼出身於書香門第,自然不論是持家還是國策,她都會以辯證的眼光看待。
面對宗闞的死,她自然很痛心。
但比起眼下痛心無可挽回的事,她更明白自己存活下來的意義,不管是為宗家還是為了自己,她都要將這兩孩子拉扯成人,唯一希冀也就是他們不再生在一個像眼下這樣的世道。
平平安安一輩子下來,才是莫大的福氣!
“九弟,不......我二人該稱呼你‘王爺’才是。”許若依眼神渙散,幾乎含著淚花說道。
宗嶽不禁一陣慚愧,卻見兩人已向他齊齊拜倒,宗嶽拍大腿道:“嫂子莫要行禮,實在折煞我也!”
宗闊的妻子是武穆當朝一品大學士的女兒,名叫明涵蕊。
但她人雖生在學士府,但最看不起的也是那些酸腐士子,要不然,也不會冒著與自家決裂的風險,一心一意嫁入將門相夫教子。
她與宗顏不同,說話自帶一種女性豪傑的氣概,向來快人快語,當下便想著法解開兩人的辛酸話題,笑吟吟地繞在宗嶽前面,一隻手搭在宗嶽的肩上,嘗試著捏了一把,肩骨卻是異常堅硬。
“九弟,倒也是塊能挑大樑的主兒!”她頓感欣慰道:“前些時間,你大哥一直忙於家中喪事,生怕老王爺歿後,咱家混亂不振......”
許若依私下在她大腿上擰了一把,明涵蕊自然明白過來,不再大大咧咧,臉色瞬間慘白。
宗嶽卻如同被人敲了一悶棍似的,整個人渾渾噩噩地望著明涵蕊,哆嗦道:“大嫂,你適才說......誰......沒了?爹他老人家......不會的,一定是我聽錯了,是不是?”
許若依不敢說話,因為她知道現在不論自己說什麼都於事無補,反而更會添些不必要的麻煩,一下子讓他要接受父兄雙雙亡故的訊息,著實有些難了。
但他身為宗家未來的主心骨,必須要學會接受,哪有人可以每天都無憂無慮的,不給他點壓力,以後遇上事怎麼挑得起大梁?
明涵蕊到底是女人,乍見宗嶽這種情形,不由難為道:“九弟,有些事......你大哥還有我們幫你撐著,眼下還希望你節哀順變。”
宗嶽卻像是對這些話置若罔聞一般,直道:“什麼時候的事?”
明涵蕊拿出信箋,宗嶽認得那是宗闊的筆跡,緩緩合上眼,聽明涵蕊顫巍巍道:“也就是一兩個月前......不久,王爺他老人家實在太過於勞累自己......以致於回天乏術。”
回天乏術!
這四個字就像是奔雷一般,一顆顆地落在了宗嶽的頭頂,他差一點遭受五雷轟頂,此時心神已然大亂。
渾渾噩噩胡亂退了一圈後,剎那間他全明白了,他明白為什麼宗闊明知拒北城戰事吃緊,卻沒有及時派兵支援,他也明白和他一直最要好的三哥,為什麼在班師回朝的瞬間,非要雪峰去拒北城馳援。
他那是知道訊息後,怕自己過於傷心而做出傻事,也算定了只要雪峰願意去往拒北城,以自己重情義又貪玩的性子,定然是要欣然隨同的。
他們處處都在為自己這個不爭氣的九弟著想,一個寧願揹負罵名為自己守著家業,一個寧可忍受心痛,也不願見自己難過。
“憑什麼?好人都讓你們當了,不孝子的帽子卻扣在了我頭上。大哥、三哥,我讓你們失望了,是嗎?”宗嶽咚地一聲跪在地上,再次埋頭啜泣道。
這是他第一次當著家裡人哭鼻子,還是在兩個女人面前。
此刻,他再也顧忌不得什麼狗屁王爺的尊貴,埋頭只是流淚,沒有人敢去打擾他,他也哭了個痛快。
許若依和明涵蕊相擁在一起,抵禦著刺骨寒風,雖是半夜時分,兩人卻依舊睡意全無。
“嫂子!”
伴著一聲嘶啞的聲音入耳,兩人不禁齊齊轉頭“啊”了一聲,茫茫月色下絲毫看不出宗嶽臉上的表情,只隱約能感覺出一種令人壓抑的沉寂。
許久,宗嶽微微露出一絲苦笑,道:“我帶你們明天回家!”
兩位冷眼美人不禁錯愕道:“那......拒北城了?它可是咱武穆的門戶,你就不打算駐紮一兵一卒?那樣,拒北城的守軍豈不是白白歿了?”
宗嶽聞言,豁然起身,咬牙切齒地望向西邊沉沉天際,冷哼道:“他們不是想方設法地要破了拒北城嗎?好,現在我就把這座空城擺在他們眼前,我倒要瞧瞧西戎賊子到底敢有幾人過境。”
“來一人,我便殺一人,來百人,我便屠他們十城。”
兩人聽著宗嶽發誓般的話,不禁心裡泛出寒意,一夜不眠也不語,直至到天明上路才開口,相互問候幾句不痛不癢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