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子母凶神(1 / 1)
三絃兒,沒有琵琶的如怨如慕,沒有古箏的瑟瑟瀟瀟,沒有二胡的悽婉悠長。卻似雨打芭蕉、清風拂柳。
如果說白居易的《琵琶行》,是一位天涯歌女的嘈嘈切切。那,此時這位老大爺的一段三絃兒曲,就是一位漫步在黃河岸邊的說書先生,他獨有的抑揚頓挫,講述著每一個人的故事……
一曲終了,我心中感慨無限,回味綿長。
等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店裡的所有人,都已經沉浸在老大爺的這一曲當中,如痴似幻。
“娘……娘……前面有間茶棚,我口渴,我要喝茶……”
這時候,一聲清脆的童音打斷了在場所有人的清夢。
我轉回頭看去,發現一對農家打扮的母子,正朝這邊走過來。
那女人大概有三十多歲的樣子,臉上皺紋初現,皮膚黝黑,身上穿著一身帶補丁的粗布衣服,明顯是常年幹農活風吹日曬造成的。讓人看起來很是有些老態。而那孩子,大概看起來有七八歲的樣子,皮膚白皙,眼睛大大的,雖然身上的衣服也有些破舊,但乾淨的很。
那婦人在孩子的一路牽扯下,進了茶棚。臉上帶著很是憨厚的笑容,要了一碗粗茶,便在那帶著家丁的老爺的鄰桌坐下。
孩子似是什麼懂不懂,站在桌邊,端著碗咚咚咚的喝了一大口,然後便在店裡來來回回的跑動,很是活躍。而那婦人則在孩子喝了一口之後,才怯怯的端起碗,輕抿了一口,便重新放回了桌子上,開始招呼那孩子,
“兒啊!你慢點跑!”
那孩子卻還是不聽他孃的召喚,在店裡依舊瘋跑,一邊跑一邊喊,
“娘!你看我是一隻鳥,我可以飛……”
我七八歲的時候,常聽一些大人說:
“七歲八歲討狗閒……”
這話雖然打擊面有點大,但十之七八的熊孩子,還都是在這個年紀誕生的。
眼前這個孩子明顯也是這個狀態,兩圈瘋跑下來,地面上的塵土捲起好多。那群趕腳喝茶的漢子當場就不幹了,大聲開始指責起那婦人,讓她管好自己的孩子。婦人這邊趕忙賠罪,卻依舊制止不了孩子的瘋跑。
就在這時,那孩子正跑到鄰桌的老爺身後的時候,忽然腳下一拌,直接撲倒在地。而那孩子看起來摔的不輕,卻是沒哭沒鬧,只一個呼吸間,竟直接從地上站了起來。但他的臉上卻突然多了一抹本不該有的狠厲之色,手中更是多了一把短刀……
幾乎就在一個瞬間,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的瞬間,那孩子手中的短刀“噗”的一下直接插進了那大老爺的後腰。
“啊……”
一聲慘叫響起,旋即那大老爺一個跳步起身,同時在半空中迴旋踢出一腳,直接將那孩子踢飛出去。孩子則在空中吐出一口鮮血,直接一頭撞在了茶棚的櫃檯上,當即腦袋一歪,生死不知。
眼看那孩子掛了,婦人卻不管孩子的死活,從自己隨身帶的小包裹中,抽出一把飛刀,直朝那大老爺和隨行的四個家丁甩了過去。又是幾聲慘叫傳來,四個家丁相繼倒地,只有那大老爺在空中幾個翻騰,躲過一片白芒,旋身落在角落,一手撐地,一手捂著後腰。
事情發生的太突然了,我完全都沒反應過來。還是陸濟凡先一步看明白了情況,在孩子被踢飛的那一瞬間,他就拉著我的手飛身越出茶棚。那兩桌趕腳的客商,也跟在我們身後,“媽呀媽呀”的怪叫著跑了出來。而茶棚裡,僅剩下躲在櫃檯後面的老闆,生死不知的小孩兒,以及那個大腹便便的老爺和手拿飛刀,滿目兇光的農婦……
兩個人在茶棚裡僅僅對峙了幾秒鐘,那婦人便再次隨手甩出十幾道寒光,胖老爺也是不含糊,在空中閃轉騰挪,出手如電,一柄柄飛到盡數被那胖老爺擊飛。不少飛刀甚至在兩人交戰之時飛射出茶棚,釘在不遠處的樹上。甚至更有幾柄飛刀不偏不倚竟朝著那彈三絃兒的老大爺飛了過去。
我看在眼裡卻是一點辦法都沒有,倒是我身邊的陸濟凡,當即抽出背上的子午辰戌劍,一個騰躍朝那老大爺飛了過去,手中劍花飛舞,將那兩柄沒有腦子的飛刀擊落在地,同時護在了老大爺的身前。而那老大爺,卻是一副淡定從容的表情,對陸濟凡道了一聲謝,然後很是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眼陸濟凡,便不再有什麼動作。
此時,茶棚內的戰鬥已經幾近白熱化,胖老爺倒也是伸手了得,那婦人一時之間竟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但奈何胖老爺腰間有傷,隨著一個個劇烈的招式接連迸發,胖老爺的腰間傷口,早就已經把半個茶棚的地面都灑滿了鮮血。慢慢的,他的動作也受到了影響,越發的緩慢,臉色也漸漸蒼白如紙,倒是那婦人,手中的飛刀卻是越發的緊湊刁鑽。
終於,又是一聲慘叫聲傳出,翻在空中的胖老爺被兩柄飛刀射中,直接從半空中跌落,砸倒了幾張桌椅。婦人正要趁此機會出手,那胖老爺強撐著身體,說:
“且慢,且慢!我乃是錢幫昌州分舵的舵主,你不能殺我。你想要錢,我有,我有……”
“錢幫昌州舵主錢貴有對麼?抱歉,奴家我要的不是錢,而是你的命。因為你擋了某些人的路。”
說完那婦人又跟變戲法一樣的掏出一把飛刀,朝那胖子甩了過去。胖子錢貴有當即大叫一聲,遮住了臉,不敢看過去。
可就在這條肥大的生命即將消失於世間的時候,忽然我只覺得茶棚內人影一閃,隨即聽得絃音輕響,那女人甩出的五柄飛刀皆被人拿在了手裡,而那個接住飛刀的人不是別人,正是那個被陸濟凡護在身後的彈三絃兒的老大爺……
我當即有點懵逼,心說這到底是什麼情況。而那老大爺卻全然沒了剛才謝掌櫃的送茶時的謙卑,反倒是挺直了腰桿站在錢貴有和那婦人中間,一手背在身後,一手拿著三絃,用一個蒼老、沙啞卻字字如針的聲音說:
“你就是,專斯擄掠孩童,訓練其殺人技巧,然後偽裝成母子,藉機殺人的柳林堡刺客堂下的子母凶神,對吧?”
一語被人拆穿身份,那婦人也不惱,只冷冷一笑,說:
“老人家,既然知道我是誰,便不要攔著我。小心我有一日會找上你的門。”
看那婦人還是一臉兇惡,老大爺也不答話,是輕輕搖頭,嘆息一聲,便轉身往茶棚之外走來,一邊走一邊說:
“該殺……該殺……”
說完,我耳邊隱約聽得一陣若有若無的絃音,好像是那老大爺手裡的三絃又被輕輕撥弄了兩下。卻不見老大爺和那婦人又任何多餘動作。等老大爺走出茶棚的時,那婦人忽然雙手捂住了喉頭,雙目充滿了血絲,嘴巴里發出乾澀的“呃……呃……”的聲音,卻一個位元組都發不出來。旋即,喉頭處一蓬鮮血從她的指縫間迸射而出,整個人更是雙目向上一翻,直直的栽倒了下去。
這下,我才明白,這老大爺才是今天這茶棚裡真正的高手。
我趕忙小跑著跑到陸濟凡身邊,低聲問了一句,
“老陸,看清大爺怎麼出手的嗎?”
老陸搖了搖頭,一個字都沒說。而那老大爺手提三絃,卻在這時候微笑著走到陸濟凡和我的身前,笑著說:
“年輕人,剛才你救老頭子的時候,用的可是華山劍法——青山隱隱?”
“前輩,晚輩正是華山弟子。”
老大爺笑了笑,說:
“華山有子,濟矣!濟矣!”
說完,乾笑了一聲,便轉身朝大路上走去,留下我和陸濟凡在原地懵逼。
而那個趴在茶棚裡撿回一條命的胖子錢貴有,手腳並用,站起了身子,衝著老大爺的背影喊了一句,
“前輩,請問貴姓高名!晚輩錢幫昌州分舵舵主錢貴有,晚輩定當送上厚禮,以謝救命之恩!”
那老大爺聽到錢貴有扯著脖子的叫喊聲,卻是頭也沒回,不鹹不淡的留下一句,
“我殺她,只為江湖除一惡人,免得無辜孩童再糟厄運。並不是為了救你……”
話畢,老大爺飄然而去,不帶走一片雲彩。而錢貴有卻在茶棚裡,頹然座下,慌亂的撕碎了他的錦衣華服,開始自己動手包紮傷口。
而我,那個剛剛認清江湖的小青年,算是又一次見到了江湖中不世出的高人。只是,我不知道這位彈著三絃兒的老人,又是一邪兩絕刀劍笑當中的哪一位!
當然,在看到高人的同時,我也又一次意識到了江湖險惡!
江湖險惡,是來自那子母凶神。
試想,天下間有幾個人能用七八歲的孩童去殺人?
天下間,又已經有多少孩童成了這字母凶神的殺人工具?
的確沒人會提防一個七八歲的孩子會對自己亮出屠刀,但不管是用孩童殺人,還是孩童去殺人,以及被孩童所殺,所傷之人,其實都是殘忍的。
像子母凶神這樣的人,和我再現世裡曾經看到的那些拐賣孩童,扭斷四肢弄成殘疾,讓其沿街乞討以謀私利的人販子,又有什麼區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