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劉掌櫃(1 / 1)
聽陸濟凡說完,我心頭陡然一顫,但絕非是黃易大大所說的那個“虎軀一震”,而是一種不好的預感在我的心間蒙上了一層陰雲。
陸濟凡似乎看出我的一樣,卻一點要解釋的意思都沒有。只是伸出左手的兩根手指,捻了兩下右手袖口上的那點點血跡。結果自然是非但沒有把那兩滴血跡擦拭乾淨,反倒是將原本只有黃豆大的一個血點,捻成了拇指大小的一塊血汙。
陸濟凡自知不太可能讓衣袖重新變為潔白,只是無奈的苦笑了一下,然後看向了我,又苦笑了一下。終究什麼都沒說。
一時間,我看著陸濟凡的苦笑,呆立當場。
眼前這個白髮青衫的年輕人,還是我認識的陸濟凡嗎?
是那個不負君子之名的華山弟子嗎?
是那個抱著棋盤和死胖子不停磨棋的臭氣簍子嗎?
還是那個將《線性迴歸方程》視為上乘武功心法的數學老師嗎?
我不知道。
我不確定。
我很想轉回身,回到船上去驗證一下我心中最壞的那個想法。
可是,我終究沒有勇氣去面對結果。
因為,我太害怕陸濟凡已然不是我認識的那個陸濟凡了……
一路之上,我一再沉默,甚至連看向陸濟凡的勇氣都沒有。只默默的跟在了陸爺爺的身後。直到一路行來,進了萬州府,被城內熱鬧市井氣感染,心情才稍稍放緩。
萬州府,地處長江上游,順江而上再去兩百里,便是江州。
同為州府,江州一直是西北地區重鎮,雄臥蜀中,自帶一種厚重氣。
萬州,雖毗鄰江州,但可能因為長江江水流至萬州府,河面較之開闊,河水輕緩,養育著萬州府的老百姓,也都是不急不緩的性子。這使得萬州府成了民風剽悍脾氣火爆的川蜀地區中的一朵奇葩。
陸老爺子年輕的時候,曾幾次遊歷至此,而每每到此,老爺子無一例外都會在打打殺殺的江湖生活當中,獲得片刻的寧靜,搞得老爺子幾次三番都有種想要棄劍歸隱在這萬州府的衝動。
而事實也的確如此,萬州府在過去百年來,從來沒出過一個名動江湖的英雄俠士,但在充斥著如長江江水一般前赴後繼俠士傳說的江湖裡,卻絕沒有會嘲笑萬州府沒有江湖氣。
因為,萬州府雖不出英雄,但無數英雄最終都和陸老爺子曾想過的那般,在退出江湖之後,選擇在萬州府隱退。無數江湖人,都曾在萬州府顧上一葉小舟,離岸去到江心,將手中的刀劍置於江水之中。從此,換握劍為握魚竿,在萬州府、在長江邊,做一個最最平凡的垂釣翁。
進了萬州府,陸爺爺便帶我們來到一家算不得繁華地段的一家小客棧。
我們一行人來到客棧門口的時候,無一例外,都被門前掛著的一副對子給吸引住了——
上聯是:
唐家人由此出萬州。
下聯是:
江湖人到此思鄉愁。
萬州北去不過百里,便已是大巴山中唐門所在。而唐門之人出唐家堡外遊,的確都要途徑萬州府。這一上聯,便把唐門來往的人,全都攬成可客人。
而江湖人到此,要麼是來金盆洗手,打算在萬州府定居的。要麼就是江湖中人來找事兒,途徑萬州府。當然,找事兒的要麼是找唐門的麻煩,要麼是找某個選擇在萬州府歸隱江湖的前輩的麻煩。但不管那一說,這小客棧的下聯點題三字“思鄉愁”,恰是勸人思歸,頗有幾分佛家“回頭是岸”的味道。
不同於上下聯語嫣凝華,掛在門梁正中的橫批倒是很實在,只有四個大字:
進門是客。
看到這沒了江湖氣的四個字,我倒更為欣賞,很想見見這位一副對聯抹盡江湖氣的老闆,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物。
至於掛在橫批之上的匾額,則是更加的平實,是武俠世界裡千篇一律的四個大字:
悅來客棧……
大概,金庸、古龍、梁羽生等諸路神仙的筆下,以及田連元、單田芳等老藝術家的嘴裡,江湖上的客棧叫“悅來”的,估計沒有一百家也有八十家。
而真真切切的看到一家活著的悅來客棧擺在我的面前,我反倒更深切的體會到了,到底什麼是江湖。
或者說,行走江湖,要是沒住過幾家悅來客棧,那真是不好意思自稱是江湖人了。
大概是我們來的時間的問題,一樓並沒有什麼客人,只看到後門門口靠著門框站著一個搭著毛巾的小夥計,再有就是櫃檯裡坐著一個兩鬢斑白的老人,顯然是這家客棧的掌櫃的。除此之外,在沒有第三個人。
原本,這老掌櫃是獨自一人坐在櫃檯後面,手中握著一個茶杯,也沒喝,反倒是眯著眼睛不停的打瞌睡。
待我門一行四人走到距離櫃檯只有一兩米的時候,老掌櫃才意識到有生意進門,這才放下手中的茶杯,抬頭看向了我們。
而就在他的目光轉過來的一瞬間,掌櫃的忽的坐直了身子,接著便揉了揉有些稀鬆雙眼,直接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接著弓著身子小碎步緊蹈從櫃檯後面走了出來,滿面都是春風的來到我們面前,上前一把就拽住了陸爺爺的手,很是激動的高聲喊道,
“陸老哥。哎呀!哎呀,真的是你,陸老哥……”
說完,掌櫃的也不管我們這邊還有仨小字輩的跟在陸爺爺身後,只拽著陸爺爺便朝最近的一張桌子走過去。一邊走,還一邊招呼著靠在後門門框打瞌睡的一個小夥計上茶,上最好的茶。
我們仨人看著陸爺爺被這掌櫃的綁架一樣拽到桌子上,自己則完全被忽視,一時間有點發愣,面面相覷之後,只得厚著臉皮跟在了二人身後,和二人圍坐在了同一張桌子上。
掌櫃的看我們跟上來,好像也知道施禮了,當即不好意思的衝著我們笑笑,說:
“失禮失禮,十多年沒見過陸老哥了,有些激動,失禮失禮。”
陸爺爺還是那般尋常老人的模樣,被這掌櫃的如此熱情的拽著,原本就有點佝僂的身子,更是因為有一點侷促而顯得更有些彎。不過,也看的出來陸爺爺和這掌櫃的是老相識,和對方也並沒有太多客套。只是在掌櫃的和我們打過招呼之後,笑呵呵的看了我們三個一眼,便和那掌櫃的說,
“劉老弟別和他們客氣,他們都是老哥我的孫子。”
“孫子?三個都是陸老哥您的孫子?好福氣啊!好福氣!”
剛剛幾句話,老掌櫃的都還是普通話,不知道真的,聽到“孫子”二字,一嘴婉轉的西蜀嗆兒全都出來了。
陸爺爺還是那般,笑呵呵的回答,
“對!都是,都是!”
……
在這兩鬢斑斑的劉姓老掌櫃面前,陸爺爺身上那樸實無華的老人風,似是更加濃厚。如果不是我們知道他的三絃兒當中有一把可以切山斷水的細劍,不知道他是華山不字輩的老前輩,不知道他可能是當世最強的劍客之一,我真的會是以為陸爺爺就是這劉掌櫃家隔壁的老頭兒。
沒多時候,那搭著毛巾的小夥計,端上來一壺香氣四溢的茗茶,我也不知道是鐵觀音還是碧螺春,但喝道嘴裡,還著實解渴。劉掌櫃也沒刻意和我們講解這茶到底有什麼名堂,到底是千金一克,還是千金難求,只是繼續拽著陸爺爺的手,說起來個沒完。
而在劉掌櫃的一言一語當中,我也把兩個老人的相識,瞭解了一個大概。
原來,在十多年前,陸爺爺路過這悅來客棧,就走進來討一碗水。場景基本上和我第一次見到陸爺爺在茶棚討水喝的情景差不多。
那時候,陸爺爺還不到六十歲,但蒼老程度用劉掌櫃的話說,和現在倒是差不了多少。時年五十歲的劉掌櫃,也沒多說,直接讓他在店裡幫忙的兒子,給陸爺爺倒了一大碗茶。陸爺爺連聲說謝,卻也沒進店來,只是端著碗,到馬路對面的樹蔭下,去喝這一碗清茶。
一碗茶盡,陸爺爺剛想返身回來和劉掌櫃道謝,並還了茶碗,卻在這時候,店裡進來了六七個各配刀劍的江湖人,拉拽著一個滿身補丁農家姑娘進了店。點了一桌吃的之後,便要著年輕姑娘站在桌旁,給他們唱曲。只因為這姑娘在走路的時候,不小心踩了他們當中一人的腳。這群人便拉著這姑娘,非要她賠錢,如果不賠,便給他們唱曲,唱夠一百段便原諒她。
那姑娘此時站在桌邊,已然是滿臉淚水。劉掌櫃是個熱心人,便上前給這姑娘打圓場,說今天這一桌算他請的,還請諸位好漢饒了這姑娘。
結果,那六七個人當中領頭的那個,竟直接站起身拔出了腰間的佩劍,手臂平舉,劍尖指向了劉掌櫃,威脅道,
“別打擾老子找樂子。”
劉掌櫃的這間悅來客棧經營了也有些年頭,來往萬州的江湖人他也見過不少。但卻從沒見過這樣蠻橫不講理的。當即有些失神,下意識的退後半步,腿一軟,便坐在了地上。
劉掌櫃的兒子二十四五歲,正當年,看到自己老爹被人威脅,抄起一條板凳,就護在了老爹身前。
那六七個江湖人,當即也齊齊站起身,各自抽出兵刃,把劉掌櫃父子圍在當場。
眼看著劉掌櫃父子倆今天要攤事兒,被這夥人打一頓再砸了店面,可能都是小問題。原本在店裡吃飯的客人,一下子全都跑了。
人群向外,卻獨獨有一個佝僂身子的老人,拎著一把三絃逆著人群向內,這人,當然是陸爺爺。
而也就在那六七個江湖人準備一擁而上的時候,只聽得悅來客棧之內發出一陣激厲的絃音,旋即,那六七個人除了那領頭人之外,其他所有人的兵刃,全部被斬成了兩截。而陸爺爺依然身形一晃,便站在了那領頭人的面前,哆哆嗦嗦的抬起手中的茶碗,哆哆嗦嗦的將之放在了領頭人手中平舉長劍的劍身之上。然後,陸爺爺便如平時一樣,在好一陣咳嗽之後,緩緩的對背後的劉掌櫃父子說:
“掌櫃的,謝謝你請老朽喝這一碗茶。茶碗,您收好,打破了,老朽沒錢賠您。”
那領頭人也不是傻子,知道眼前這個佝僂身子的乾瘦老人定是高手中的高手。方才斬斷他手下狗腿子兵刃的那一手,他連對方是用刀還是用劍都沒看清。如果對方斬斷的不是兵刃,而是他們的頭,那後果就不會是現在這般了。
領頭人當即連個屁都沒敢放,一雙手跟捧著傳家之寶似的,把陸爺爺放在長劍尖端的那個粗瓷的茶碗取了下來,慢慢的放在了桌子上,接著弓著身子對陸爺爺和劉掌櫃一連鞠了十幾個躬,道了十幾聲“有眼不識泰山”,然後帶著一種小弟飛也似的跑出了悅來客棧。
那天之後,悅來客棧裡多了一縷絃音,每天下午,都會有一個時不時咳嗽一聲的乾瘦老人,會在悅來客棧裡彈上一小段三絃兒。
那天之後,悅來客棧裡也多了一名年輕女子,似乎也不是悅來客棧請來的夥計,只是每天早早的便來,端茶倒水擦桌子掃地啥都幹。
一個月後,老人離去。而那女子,卻留了下來。一年之後,給劉掌櫃添了一個孫子……
我聽劉掌櫃說完他和陸爺爺的過往之後,心中不由得讚歎:
這做派,還真是陸爺爺的風格。
帶勁!
而又說到那個成了老劉掌櫃兒媳婦的女子時,劉掌櫃卻忍不住的一陣長吁短嘆。倒並不是那女子不賢惠,相反那女孩嫁入悅來客棧之後,雖然不再出來前面客棧忙活,但相夫教子,打理家事,也是一等一的賢惠妻子。真正讓他長吁短嘆的,是他的孫子。
十多年的時間,劉掌櫃的孫子早已是個十三四歲的半大小子。本來跟著他爹,跟著他爺爺慢慢學著經營客棧,長大了再娶一房門當戶對的媳婦,一輩子安安穩穩,不愁吃喝,何其逍遙?
奈何,這小子的老爹老媽當年都是見到陸爺爺的一劍之威的人,更因為是陸爺爺的劍救下了他們,所以在這小子出生之後,他老爹老媽就曾無數次把陸爺爺的一劍,添油加醋的說給這小子聽。於是,自打記事兒起,這小子便給自己立下了兩大夢想——
其一,是將來有一天成為他爸媽口中的陸爺爺那般的高人。
其二,便是娶一個唐門裡的小姐做媳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