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自在不自在(1 / 1)
絕塵飄然而去,“誰”緩緩的癱軟了下來。
說來也是神奇,在“誰”倒下去的瞬間,已經被一腳踢到昏迷的胖子竟然像是被召喚了一樣,猛地從地上彈了起來,雙目赤紅的衝到神臺之下,一把抱起“誰”癱軟的身子,轉身就朝著上官孫富貴跑。
結果是,沒跑兩步,胖子就腳下一個踉蹌,倆人一起摔倒在地。只是胖子的手,卻還緊緊的抱著“誰”,全然沒有半點鬆開的意思。
上官孫富貴看到這個場景,呆立在原地足足十幾秒的時間,才抽了抽鼻子,把視線轉向了我,滿眼都是無奈的神色,說:
“胡言,我真是服了你們了。”
說完,上官孫富貴一聲長嘆,便上前去給胖子和“誰”兩人把脈。
這一次,上官孫富貴也總算是秀了一手,他左手按住了胖子的脈門,右手握住了“誰”的手腕,一左一右,雙手同時給胖子和“誰”兩個人一起把脈。
不過片刻,上官孫富貴同時鬆手,從隨身的布褡褳裡拿出一個小瓶,取出一粒不知道什麼用的藥丸,一隻手捏住胖子的下頜,將藥丸順入胖子的口中,鬆開手,順勢一抬胖子的雙下巴,將藥丸送入了胖子腹中。
隨後,上官孫富貴又掏出一個小瓶,也取出一顆藥丸,接著便抬手,似乎想要去揭開“誰”臉上的長巾。但略一猶豫之後,他又收回藥丸放入瓶中,取出兩根銀針,刺在了“誰”的頸部。便嘆氣起身,不再有其他行動,自顧自的找了個角落坐下,開始閉目養神。
似乎是,我們幾個人一直以來的行為,讓他心神俱疲,已然是懶得理我們了一般。
不過,話說回來,剛才看到上官孫富貴準備動手揭開“誰”臉上的長巾之時,我多少還有點小期待。
因為我對這個千變萬化的江湖第一殺手的真容,實在是好奇的緊。另外一方面,我也很想知道,胖子“聞香識女人”這一手,到底是不是真的那麼神奇。
而另一面,羊皮襖老頭兒卻只是掛著那慵懶玩味的笑容,看著我們來回折騰,跟個看大戲的老大爺幾乎沒什麼兩樣。如果不是他那隻斷手昭示著他的身份,我一定會把這個看著我們廝殺流血的老頭子給趕出廟去。
不過想想,剛才絕塵要向“誰”出手的時候,笑春秋到底算是給“誰”說了話。
雖然,“誰”和胖子還沒什麼明確的關係,但好歹也算是準“自己人”。笑春秋幫“誰”說了話,也算是幫了我們。想了想,我便開口對羊皮襖老頭說:
“笑前輩,謝謝你剛才幫我們擋下那廚子……呃!不,擋下了絕塵……”
羊皮襖老頭兒身子一歪,懶洋洋的靠在牆邊,用剛剛摳過腳丫子的手挖了挖鼻孔,說:
“老頭子我可沒幫你們。若不是我故意和那小丫頭搭話,攔她留了半步,估計絕塵也沒有機會傷的了那丫頭。”
我一聽,當即就一陣懵,想著還真是那麼回事兒,要不是笑春秋搭話,“誰”便不會在門前駐足,而片刻的分身,足以讓一個絕塵這樣的頂尖刺客找到出手機會。
羊皮襖老頭見我臉上陰晴不定的樣子,呵呵一笑繼續說:
“我也不是刻意要坑那丫頭。只是聽說,刺客都是沒有感情的,所以也沒有破綻。而那丫頭明顯對那小胖子動了心。我就是想知道,刺客動了感情之後,會不會有破綻。”
“笑春秋,你……”
我忽然間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這個一隻胳膊的老頭。
說他沒安好心?好像說不太通。
說他是真性情?這死老頭子的惡趣味還真他媽坑人。
羊皮襖老頭看我語竭,又笑了笑,把臉仰成四十五度,看著老舊破敗的屋頂,若有所思的說:
“一邪兩絕刀劍笑。我們六人被人稱之為江湖最頂尖的六個高手。而這六人當中,又剛好有兩個人是頂尖的刺客,又偏偏都用刀。絕塵在江湖人眼中,自然處處被人看低一頭。被天下人安了一個萬年老二的頭銜。如今,這女娃娃揹負了邪尊弟子的身份,絕塵就這麼不清不楚的從老二變成了老三。呵呵!我雖不知道絕塵隱身在柳林堡中,是不是刻意的在等著那女娃娃。但我倒是也的確想看看,這絕塵和邪尊的弟子,究竟誰才更高一籌。”
說著,羊皮襖老頭微微一頓,慢慢收回目光,說:
“女娃子有了感情,的確也就有了弱點。心思,沒那般警醒了。而老頭子我,也只不過是想驗證驗證,並不想讓他們真的拼命。而且,他們也不會拼命。只這一遭,勝負分了,也就夠了。看起來,絕塵勝了女娃子一手,可如果女娃子沒了這小胖子,大概,還真的要比這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痕的絕塵,要高出那麼一尺半尺的,也說不定。”
羊皮襖老頭忽然眼神之中閃過一絲落寞,繼續道,
“老啦!老啦!一邪兩絕刀劍笑,我們都老啦!”
一句話說完,羊皮襖老頭兒居然真的就像個老態龍鍾的老人一般,癱在那。這幅以他為篇幅的畫卷,靜看的我有些感傷。
可就在我跟著一起感懷歲月的時候,羊皮襖老頭兒忽然全身一顫,閃電一般的抽回在鼻孔裡面攪動的手指,然後大罵了一聲,
“媽了個巴子的,不小心,挖深了。”
說話間,一縷鮮血順著羊皮襖老頭的鼻孔緩緩的流了下來……
看到此情此景,我心裡真是有一萬頭草泥馬呼嘯而過。
這老頭兒,我真心不知道該怎麼評價他。
我看著羊皮襖老頭,手忙腳亂的在那擦鼻血,我有些哭笑不得。只是,在哭笑不得心裡突然閃過一個問題,便開口問羊皮襖老頭兒說:
“笑前輩,你這,到底都是為了啥?”
羊皮襖老頭從皮襖上揪下一撮羊毛塞住流血的鼻孔之後,很自然的把他自己的魔抓伸向了另外一個鼻孔,
“為了啥?什麼為了啥?”
羊皮襖老頭的反問,我也有點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其實,我想問的是他折騰我們幹啥,卻也想知道他到底在想啥。
而老頭兒也沒等我補充說明,便自顧開口說:
“為了啥?我也不知道為了啥!當年,我老爹,也是個江湖俠客。最後退出江湖,也還是被仇家找到,還連累了全家上下,都跟著駕鶴西遊了。只剩下我一個人苟活於世。我要過飯,偷過錢。當過掮客,還給碼頭的土妓當過皮條客。後來,我學了武,也跟我老爹一樣,成了江湖人。不過十年,我就從別人眼中的皮條客,成了今天的笑春秋。再沒人敢對我使臉色,我也再沒對任何人低眉順眼過。街頭巷陌,倒是有人願意洋洋自得的說,‘笑春秋?不過是個拉皮條的,當年我還賞過他二兩碎銀子,嫖過他帶的姑娘’。可又能怎樣?我成了笑春秋之後,再沒人敢在我面前說。因為,我已然是神華內斂境的笑春秋,生怕提了我一點黑歷史,便被我的一掌化青蟒給送去見閻王。
可是,他們不知道,我能笑天下春秋,又如何容不得別人笑我?
所以,我不是笑春秋的時候,為的是活著。而我成了笑春秋,你再問我為啥?我可以告訴你,不過,是為了看盡春秋之後,一笑而已。”
羊皮襖老頭說話的語氣,還是那麼的慵懶,彷彿就是在調侃別人一樣。而聽在我的心裡,卻是莫名一動。忍不住開口追問了一句,
“江湖江湖,人人都想冠絕江湖,做個天下第一。笑前輩,就沒這麼想過?”
笑春秋忽然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做了天下第一,又怎麼樣?是多活十年,還是能多吃二兩肉?
西域的老陳頭,掛著無名之下第一人佛陀邪尊,二十年前就曾說天下人沒有他殺不了,也沒有他不能殺的人。二十年後,偏安一隅,鬧出個自在山?可他自在麼?
我更見過無名一劍開天,可開了天又如何?天還是天?
如今,你得了無名一劍,能一劍斬斷一山劍意。可山,還是山。”
笑春秋說完,也不再搭話,隨手將挖出的一塊鼻屎在鞋面上蹭了蹭,伸了個懶腰,便自顧自的躺下去,沒多一會兒,便喊聲四起。而我,則一下子陷入了沉思。
沒錯,自在山之上的佛陀邪尊,就真的自在麼?
無名開得了天?天還在,而無名又去了哪裡?
我呢?
忽然之間,我想明白了。
笑春秋,為的,只是為了笑看春秋。
天下自在,縱然是天下第一,也終究不過是小自在。
一人自在,是自在,天下自在,也是自在。
自在不過自在。
或許,像羊皮襖老頭這樣,不在意一臂,不在意江湖,不在意天下第一,只在意自己在意的事兒,才是真的大自在。
想著,我不禁兀自苦笑了一下。
因為,我不知道自己,何時能和笑春秋一樣,得了自己的大自在。
就在這時,破廟門前探出一個戰戰兢兢的腦袋來。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被剛才絕塵和“誰”一戰嚇傻了的吳老二。
吳老二看到我在看他,也不再躲藏,小心翼翼的蹭進廟來,支支吾吾了好半天才開口說:
“胡……胡公子,我真不知道那廚子的身份,也不知道他會對您的朋友出手……”
我眉頭皺了皺,卻也知道以吳老二的身份和地位,當然不太可能知道絕塵隱藏在錢家酒樓之內的真是目的,自然也談不上要去責怪他一二。
最終,只揮了揮手,示意他不要在意,便不再說話。
而另一面,蠱毒鬼老頭兒卻湊過來,保持著那個很官方的笑容對我說:
“胡公子,我何時可以為你除去你身上的蠱蟲?”
無論從上官孫富貴的角度來看,還是以蠱毒老鬼柳林堡十鬼的身份來看,怎麼說我多不太可能相信他。再看看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胖子和陸濟凡,我不禁皺了皺眉頭,說:
“等他們醒了再說……”
蠱毒老鬼也沒糾纏,只笑了笑,便自顧自的也去歇著了。
就這樣,一夜無話,次日,陸濟凡、死胖子,還有“誰”相繼醒來。
當然,最先醒過來的是“誰”,她並沒有和我們在場的任何一個人說話,只是用很難察覺的姿態稍稍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身體狀況,便自顧自的離去,沒留下隻言片語,也沒帶走一片雲彩。
等到胖子醒過來的時候,得知“誰”已然離開,好一陣捶胸頓足,我都怕他的哀嚎聲把狼引來。
等到時過正午,陸濟凡才幽幽轉醒,滿目神情都是呆滯,枯坐了半個多時辰之後,才開口問我說:
“她……沒事吧……”
我知道,他所說的她,當然是指薛暮璃。我只笑著點了點頭,陸濟凡也才算稍稍有了一絲活泛。
等到日已西斜,我們一行人,終於再次上路。
只是,這時少了趕車的廚子絕塵。換做了身份地位最低的吳老二當起了車伕。而蠱毒老鬼居然一點都不害怕的樣子,還是跟著我們上路。就算我和他說,要回到唐門才能讓他動手給我除去體內的蠱蟲,他也一點沒在意的樣子。我真不知道這個柳林堡的老鬼是有恃無恐,還是不知道死字怎麼寫,還真的敢跟著我們回老家。
之後的形成,如上次一樣,我們仍舊是驅車至長江邊,轉而走水路,逆江水而上。唯一不同的是,這次我們的船是由吳老二聯絡錢幫安排下的,是一艘足夠豪華的樓船,這多少也算是能讓我們安心舒適享受的場所了。
就這樣,在清波盪漾的江水之中,我們逆江而上。我的心,也早已有點飄了。畢竟,得了《觀劍圖》,我也算是真真正正的江湖豪俠了。連柳爺那種縱橫江湖幾十年的老鬼都敗在我的劍下,我想不飄都難。縱然,我還到不了無名一劍開天的地步。想來,距離我迎娶十三的日子也不會太遠了。
滿心期待,江水瀾瀾,終於,距離萬州府越來越近,距離唐門也越來越近。
而就在我滿心都是期盼和美好幻想的時候,江邊的一個村子之中一片灼灼的火光,映入了我的眼簾。
而那一片充斥火光的村子,不是別處,正是我們收服吳老二的那個小漁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