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赤練月華(1 / 1)
“陳老鬼,你不是不下自在山嗎?”
安力滿滿臉都是驚訝之色,似乎眼前那一步步踏空而來的老人,每一腳都踩在他腸子上一樣。
漸漸的,那老人離我們越來越近,等到他真正的站在安力滿身前的時候,我才看清楚那張臉。
他腳踏露著大腳趾的布鞋,下身穿著一條腿七分褲,一條腿九分褲的老式緬襠褲,上身則是一身神似門簾的條狀藍布外套,滿臉油漬,頭髮鬍子一縷一縷的黏在一起,頭頂更是有兩根隨風飄擺的稻草。
這形象,和小時候騙我三毛錢的賣我一本無名劍譜的老漢一模一樣。
一剎那間,我隱約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混亂感。
但我知道,此時我身在古代,不是在我的故土。
而我也知道,他就是十三口中那個會傳我一式劍法的佛陀邪尊……
背上揹著半邊大日如來,半邊不動明王的江湖第一殺手,不敗帝君無名之下的第一人,一邪兩絕當中的——
佛陀邪尊。
安力滿直愣愣的看著一身髒兮兮的佛陀邪尊一步步的走到他面前,卻連動一步的勇氣都沒有,只是臉色慘白的站在原地不停地顫抖。
佛陀邪尊則帶著他那標誌性嚇唬小孩兒的笑容,盯著安力滿的臉。
終於,安力滿似乎承受不住壓力,不自覺的退後了半步,似是不敢相信,又似是喃喃自語一般的重複道,
“不,不可能。你不是說過你終生不下自在山的嗎?”
佛陀邪尊面對已經被嚇破膽的安力滿,淡淡一笑說:
“話是我自己說的,到底是不是要遵守,不也是我自己說了算?十年前,你輸給我,輸了你的自在山,更輸了你的‘吸星大法’。是不是連帶著你向我出手的勇氣,也一起輸掉了?”
佛陀邪尊一席話,我頓時明白了點什麼。
原來,安力滿老頭兒出手之時手上縈繞的黑氣,原來是傳說中的“吸星大法”。這還真是讓我見識到什麼叫傳說級的功夫了。縱然“一劍無名”能秒天秒地,但照舊在吸星大法面前連出鞘的機會都沒換來,就被吸得十去七八。
安力滿被佛陀邪尊的一席話說的全身再震。緊咬牙關,全身不停的顫抖,雙目之中更是要噴出火來。
看著佛陀邪尊又向前踏了一步,氣勢逼人,安力滿的雙手也又一次炸出一團升騰的黑氣。
只是,這次他手上的黑氣猶如爆裂的煙火,劈啪作響,像是炸了毛的貓,沒了詭異,剩下的只有暴戾……
可不知道為什麼,聽著佛陀邪尊的話,看著佛陀邪尊咄咄逼人的氣勢,我卻感到有一些奇怪。因為,縱然我只是在八歲的時候喝佛陀邪尊這叫花子一樣的老頭兒有過一面之緣,但給我的感覺似乎和眼前之人全然不同。
兩個世界裡的人,雖說某種程度上不算是完全相同,但總歸氣勢不會差別太大。
比方說,胖子和淵臨,倆人都愛挖鼻孔,上官孫富貴和那個愣頭青大夫,也都一樣的不苟言笑,就連刀君和老趙,也都是掄起片刀來,閻王老爺也要一刀斬斷的狂拽炫酷。
可為什麼,眼前的佛陀邪尊和那老叫花子,讓我有一種很不和諧的感覺?
我說不出來。
可不管怎樣,安力滿這個讓我連劍都拔不出來的詭異老頭兒,終究還是被佛陀邪尊給鎮住了,幾番掙扎之後,手上的黑氣終究散去。真的如同佛陀邪尊說的那般,連出手的勇氣都在十年前一併被奪走了。
安力滿,落寞轉身,朝著那僅剩的兩百馬匪幫走去。既沒了出手撼動笑春秋之時的凌厲,也沒了在沙漠之中引路之時的從容。
佛陀邪尊,又一次踏前一步,嘿嘿笑著對安力滿背影說:
“當日,你統領西域,說的是要和中原武林分庭抗禮。結果,現在卻成了柳林堡刺客堂的堂主。再踏黃沙,也不過是為了完成你刺客堂的任務。要是和我來要自在山,我倒是能佩服你幾分……”
佛陀邪尊說完,伸手撣了撣身上的沙塵,接著便轉身看向了他身後的五百人,像是領導檢閱部隊一樣,朝那沙丘之上的五百人揮了揮手。五百人幾乎在同時分作兩隊,像兩道彎彎的月牙,在沙漠之中劃出兩道圓潤的月光,直朝著那早已經被胖子和哈圖打殘的兩百人衝殺了過去。
而也就在這時,剛剛遠去的安力滿忽然
停住了腳步,猛地轉回身,雙目之中佈滿了血紅色,死死的盯著剛剛準備遠去的佛陀邪尊,厲聲呼喝,
“你不是邪尊……”
安力滿一聲喝,讓我心神頓時一蕩,一下子就猜到了眼前這個佛陀邪尊到底是誰。
而安力滿,在一聲喊喝之後,手上的黑氣蓬勃,只一個縱身,直接就朝佛陀邪尊衝了過去。
佛陀邪尊慢慢轉回身,看著飛身而來的安力滿,表情依舊從容,
“我不是佛陀邪尊,那我是誰?”
安力滿雙足點黃沙,儼然就是一條貼地飛行的黑影,飛速衝向佛陀邪尊的同時,用近乎淒厲的聲音說:
“邪尊要的是我的‘吸星大法’,而非自在山。若你是邪尊,絕對不會說我討回自在山之類的話。我不管你是誰,今日你必須死。”
佛陀邪尊見安力滿幾乎瘋癲的狀態,也不再爭辯,只是淡淡一笑。在那皺紋縱橫的臉上,他的笑意竟然有點嫵媚。
這一個略帶嫵媚的笑,讓我更加確認了眼前的這個佛陀邪尊的真實身份——
“誰”……
“誰”,或者說,是胖子口中的柳娘。
是佛陀邪尊的弟子,是佛陀邪尊之下,最擅長易容的刺客。
如果說,“誰”可以隨時隨地變裝成為任何一個人,那“誰”變裝成為佛陀邪尊,更不是什麼難事。
想來,“誰”應該早就發現了安力滿的真實身份有問題,才會趁著那八字鬍突襲我們的時候,離開了隊伍,為的就是解決今日的圍困。
她身後的那五百人,也應該就是來自自在山的五百人。
只是,“誰”的易容術縱然
天衣無縫,但終究氣勢不會和真人完全一致。
若是“誰”變身成為一個不起眼的小人物,或許短時間內不會露出什麼馬腳。但她此時要裝扮的人,是佛陀邪尊。
天下第一的刺客,同時,也是安力滿老頭兒過去十年當中日日都在腦海中不停回想的人。
十年前,安力滿在佛陀邪尊手中輸掉一切,又如何會輕易忘了佛陀邪尊到底是什麼人?
人,可以長得相似,或者一致。
但氣勢,無論如何也不會完全相同。
尤其是這些天下最強者的氣勢,即便是“誰”也不能完全模仿得來……
被識破身份的“誰”臉上沒有一點驚慌,但雙目之中終究閃過一絲落寞。大概,她也知道完全騙過安力滿老頭兒的可能性不大,但終究還是抱著希望才做了這樣的決定的。
安力滿老頭兒手上黑氣縈繞,只三兩個呼吸的時間,就已經衝到了化身佛陀邪尊的“誰”面前,一爪直接襲向了“誰”的面門。
而千鈞一髮之間,“誰”的雙手在她腰間的棉袍子上輕輕拂過,兩把幾乎相同的黑紅色雙刀如變魔術一般閃現在她手中。
雙刀輪轉,一刀擋在了安力滿老頭兒黑氣纏繞的五指之前,一刀卷向了安力滿的腰際。
安力滿看到這一對黑紅雙刀,眼中驚駭再現,一個旋身急急向後閃躲,同時驚呼一聲,
“觀塵、聽風……”
“誰”輕笑,
“不錯,你倒是還認得。”
安力滿雙手黑氣再次震顫,臉上的皺紋溝壑也掩飾不住的開始顫抖。好半天,他才開口說:
“不可能,觀塵聽風在你手裡,你也不可能是陳老鬼。你是他那女娃弟子。”
“誰”也不再用佛陀邪尊的聲音說話,化作本聲,用那略帶冰冷的清脆嗓音回答道:
“是又如何?”
“如何?只要你不是陳老鬼,我便不怕你,我便可以殺了你。”
安力滿的聲音高了八度,也更加淒厲了三分,整個身子就像一條隨時要攻過來的毒蛇,對準了“誰”。但卻終究只是做出了攻擊的工作,雙足在黃沙之中挪動了幾次,也終究沒有向前半步。
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的“誰”,輕輕一笑,依舊在皺紋堆壘的臉上掛著了一絲嫵媚,接著,“誰”幾乎收斂了全身上下所有的氣息,甚至不是神華內斂,而是真真正正的放掉了全身所有的氣息。
她雙手持刀,雙刀在胸前劃出兩條如勾的圓弧,隨即輕聲呼喝,
“赤練……月華……”
呼喝之後,“誰”的身子在黃沙之中慢慢旋轉起舞,一對紅色刀鋒的觀塵和聽風雙刃,在她的手中猶如是兩條長綾一般,隨著她雙手,在風中慢慢起舞,劃出一道道如勾如月的刀光。刀光之中,一片赤紅閃過,宛若天邊驚鴻,好似血月如勾,又如黃沙之上游走的赤練。讓人看在眼裡,驚歎不已,又在下一個瞬間覺得全身一冷,覺得那刀鋒會在下一秒抹過自己的脖子……
不知道“誰”的“赤練月華”在風中舞動了多久,像是可以永恆的一瞬一般,在上一秒開始,又在下一個世紀結束。
等到“誰”將觀塵和聽風重新插回腰間的時候,我呆愣在原地,不知道該做什麼。安力滿則依然雙目渙散,手上黑氣散盡,全然沒了半點動手的慾望。最終在“誰”收刀的那一瞬間,頹然跪倒在黃沙之中。
此時,“誰”緩緩的開口,
“‘吸星大法’,算的上是這天下最好的,也是最可怕的內功。任憑你天下無敵,但在拳腳之間,被吸乾了內力,終究也沒有半點施為迴轉的餘地。可偏偏,天下間有一式刀法,名為‘月華’,一式劍法,名為‘獨孤’,是天下間招式最為精妙,最不依仗內功修為的武功。當年,你敗在家師邪尊的‘月華’之下,今日,我業已學會。無論我是不是邪尊,你也不可能贏得了我。”
“誰”聲音依舊清冷。
安力滿,卻已然似是魂遊天外一般,口中喃喃自語,
“不可能……不可能……”
遠處,五百人已然將那殘餘的兩百馬匪送去和他們的八百同伴作伴了。
黃沙之上,大片大片的殷紅色,觸目驚心。
胖子和哈圖依舊躺在傻子上,好像動一下的力氣都沒有了一樣。
可我知道,他們還活著。
而只要還活著,就不是什麼大事兒。
眼前的危機,總算是過去了。
我長長的舒了一口氣,輕撫了一下燭龍的劍身。卻無奈的苦笑了一下。
心中也忽然明悟,天下間,哪有無敵的劍法?
有的,只有無敵的人。
若真要無敵,怕是隻有心中有無敵,才能真正無敵於天下。
像安力滿,縱然有無敵於天下的武功,他永遠了過了不“赤練……月華……”。
即便,使用這一刀的人不是佛陀邪尊,而僅僅是他的弟子“誰”。
安力滿也贏不了……
身心放鬆的我,終於也一屁股坐在了黃沙之中。
有點燙,但我也管不了那麼多。
我只想恢復自己身體裡已然匱乏的劍意。讓自己不至於在那麼被動了。且以後也不要這麼被動。
然後,我又衝著容貌是個老叫花子的“誰”,傻傻的笑了一下,卻不知道該和她說點什麼。
畢竟,我不是胖子,能死皮賴臉的去親近這個冰山美人。
當然,大概也是因為此時胖子和我們距離太遠,沒聞到這邊“誰”身上的味道,不然的話,就算他半條命已經埋進沙子裡,想必也會跟一條發情的公狗一樣湊過來抱“誰”的大腿。
“誰”看了我衝她笑,也有點尷尬似的回了一個有些僵硬的笑容。
我不知道是因為她臉上的妝容讓她笑的不自然,還是說,她第一次對著別人笑,而顯得格外的不自然。
天上的太陽,已然偏西,沙子,慢慢的也沒了之前滾燙的溫度。
遠處的一片殷紅,已然只剩下顏色,又漸漸被黃沙掩埋。
而躺在我身旁不遠處的羊皮襖老頭兒卻忽然悠悠然的來了一句,
“有意思,有意思……”
聽他的話,中氣十足,全然不像是受了傷的樣子。擺明了,這老頭兒在安力滿的偷襲之中沒受什麼傷,而是藉故躺在地上裝死看戲來著。
我很想上去踹羊皮襖老頭兒兩腳,問問他明明沒事兒,為什麼不來幫忙。
可就在我想要起身的瞬間,忽然反應過來,這老頭兒說的“有意思”明顯沒那麼簡單。
果然,就在我槓桿回過味來的一瞬間,“誰”腳下的那片黃沙,突然發出“砰”的一聲炸響,一道人影帶著兩道刀光,直接斬向了“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