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歲幣和貧困(1 / 1)
砰-——砰——
幾塊磚頭在我腳邊炸碎,鐵砂紛飛,石屑拋濺。旁邊的人紛紛捂住耳朵,有的蹲下或趴下,稍稍勇敢的則也彎了身。
神營軍用竹製的突火槍向城頭射擊,現在用來打擊敵人勇氣,等黃昏時可能用來消滅敵人身體。這種突火槍剛發明不久,火藥鐵紗從竹管中發出,但也容易傷發射的人,數量也不多,更多的是起到鞭炮的作用,大家覺得它沒有冷兵器那麼方便。
我一動不動。
不是我勇敢,而是我害怕,我嚇得忘了動,劍直直地指著下方。
城頭上一片喝彩聲。
我想我虛火上升了,口中苦得不得了,舌頭直哆嗦。
但我還是說出來了:“尊貴的將軍,我以傲來複國軍統帥的身份通知你,請盡你的職責,命令你計程車兵作好圍城和追捕我的工作,你不要做對不起軍人天職和傲來36世的事情,儘管我們並不承認他,我也會命令我的部下作好突圍以及消滅你們的工作,我們都會對得起各自所效忠的君王和信念,謝謝。”
我的這番話比手刃帝國第一猛將更有威力,那軍官肅然起敬,敬了一個軍禮“謝謝,讓我們在黃昏時候平等地為各自的信念而戰吧”
我轉過身,強忍眼淚,20年了,我第一次說了男人應該說的話。而手刃帝國第一猛將只不過一場鬧劇而已。
我終於見到了我的母親和弟弟。
我們一家人在逃離京城一年多以後終於團聚了。宇宙大神一定是一位戲劇家:先安排父親穿過格鬥場的臭水溝,在刀林箭雨中逃出京城,而這時候我和母親、弟弟正坐著馬車安然無恙地駛向深草鎮,父親和他的難友則驚恐萬狀地奔向謫遠山,但目標是一個:北部。接下來,我被安排與蜥龍叔叔困守孤堡,進入恐龍谷,我莫名其妙地成復國軍的統帥,偏偏指揮才能笨拙,又和父親逃竄到了深草鎮。當一連串偶然的事件結晶出一個必然的結果時,你會從中體會到宇宙大神的安排是多麼的奇妙!
弟弟看著父親那一副猙獰的江洋大盜模樣,嚇得直往後退,拉著母親的長裙來遮掩自己的視線。
母親摸著父親瘦骨嶙峋的臉和身軀。
父親驚訝萬狀地撫著母親滿頭的白髮。
我不明白傲來36世幹嘛一定要把一戶平民人家非得弄成這樣才算是顯示出王權的尊嚴來,君王不應該讓他的臣民在他的腳下瑟瑟發抖,而是應該讓他的臣民在他的懷裡舉欣欣然有喜色。
在這重兵包圍之中,母親唯一能做的是為父親梳頭,一如往常父親捕龍歸來時那樣:洗掉他身上的血腥和汙垢,紮起他蓬亂的頭髮,漸漸地,一個標準的首都居民的摸樣又呈現在我們面前,一個頭發整齊,下巴光溜溜的父親又呈現在我們面前。
弟弟終於抱住父親,開始承認他的身份。
但願我們的帝國統治者能像我母親梳理我父親那樣來梳理這個國家,不要讓我們的帝國蓬頭垢面,滿臉乖戾之氣。我們的帝國需要一位母性的國君。不是嗎?我們幾千年來所信奉的宇宙大神不也是以女性形象出現在廟宇的神臺上嗎?
當我還在為母親的梳頭感嘆時,鎮長北在野開始和我商量突圍的問題,這使我又回到了復國軍統帥的角色。
我從來沒有學過任何軍事知識,沒有進行過任何軍事實習,我連一個由5人組成的團隊都指揮不好,我後悔在帝國的學校裡為了及格翻著白眼去背誦那些作者、年號和作品的思想內容,或者抄錄那些不是為詮釋先知智慧而只是為了撈職稱的論文,帝國的學校把我培養成沒有任何智慧的傻瓜,而就是這個傻瓜得在眾人仰望中去消滅城外上1000名軍人。
會議在深草鎮的鎮禮堂舉行,鎮上所有有頭有臉的人都來了。
風雪搖撼著禮堂的屋頂,屋樑發出讓人擔心的吱呀吱呀聲,似乎在為即將發起的進攻造勢。
在黃昏以前,人們必須決定是向傲來36世還是向他的哥哥效忠。
我在城頭上鼓起來的勇氣還在持續,我明白只有勇氣才能讓事情清晰化。
“各位,十分抱歉,我們的到來就像這場風雪一樣打亂了你們平靜的生活,你們沒有必要為了兩個毫不相干的外鄉人而讓上百年的寧靜的小鎮化成齏粉,你們可以平靜地躺在自己的炕頭上,或者抱著自己的女人和孩子喝酒,聊天,玩牌,不會有一隻響箭釘在你們的窗欞上,或一把刀架在你們的脖子上,而做到這一切很簡單,只要把我交出來就可以了,你們有向傲來36世效忠的權利。”我的聲音穿透過風雪的咆哮,釘入每個人的耳膜。
大廳裡一片沉默。
我把這片沉默理解為憨厚的北部人特有的尷尬:他們想把我交出來,以免使自己的家園毀於傲來軍的刀槍,但礙於鎮長的面子和待客的傳統,他們又不好提出這個要求。
我在這片沉默中漂浮,一時間抓不到任何答案,就如同漂流水上的人在企望一座島嶼。而提供島嶼或毀滅性旋渦的人就是鎮上的這群代表。
“我……我覺得”終於有人開口了,那是鎮上一個鞋匠,他之所以被邀請來,不是因為他的地位和學識,而是因為他90歲的年紀。他啟了啟嘴唇,但又閉上,看看鎮長。
北在野鼓勵性地點點頭。
我的內心和風雪一起翻滾。不知道他吐出來的是旋渦還是島嶼。
“我只是個補鞋子的人,誰讓我安安靜靜地補鞋子我就效忠誰。”
我的心懸了,因為只要交出我,他就可以安安靜靜地補鞋子。
“從15歲起,我就接國父親的補鞋機在這鎮上給大家,給大家的祖父祖母,給大家的父親母親補鞋子,託仁慈的傲來33世,34世和傲來35世的福,我總能透過手中的針線和補丁使鍋裡的飯菜滿滿的,香噴噴的,讓我的孩子和老婆的臉色紅潤健康。”
說到這裡,幾乎所有的老人開始抬起臉,眼光透過屋外肆虐的風雪,神往那段無憂無慮的日子。
“那時候我補的軍靴要比平民鞋多,上了30歲的人知道,那時侯句司帝國的軍隊從不敢跨越邊疆半步,不是因為我們在邊界駐紮了強大的軍隊,而是……”
“而是因為我們邊界的人們,也就是邊民,個個都是殲滅敵人的好手,我們不用交納賦稅,田裡土裡長出來的,河裡捕撈上來的,森林裡狩獵來的,全都歸我們所有,我們唯一對國家盡責的就是自備武器和馬匹,隨時對付句司國的入侵,我雖然是女流之輩,但也曾趁句司國的軍官在我們的領地的井邊飲水時,將其推下深井,並將其座騎兵器繳給官府,當時還給我記功呢”一個白髮老嫗接過話,臉上滿是得意之色。
“是的,北草大媽,3年前,我們尊貴的議長大人為了恢復邊民制度,在向國君的上書中,還專門提到你的光輝業績呢。”鞋匠的眼裡混合著淚光和喜悅之光,“那時侯,那些拿著本子和鵝毛筆的稅吏從來沒有來過北部,更不會瞧一眼我的補鞋攤,太平時我補你們的鞋子,戰亂時我修理句司帝國士兵的腦袋,我們很自覺地阻擊並殲滅入侵的傢伙,因為這和我們的利益息息相關。而帝國可以省下一大筆開支,這樣的制度我們覺得沒有任何改變的必要。我喜歡做一個快樂的補鞋匠和一個勇敢的戰士。”
又是一陣沉默。
我覺得眼前漸漸浮現出希望的島嶼。
“是的,那時候我是一個快樂的獵人兼勇敢的戰士。”一箇中年漢子接腔:“我打到的袋狼、狐狸以至劍齒虎都歸我和我的老婆孩子,我們放心大膽地睡在這些動物皮革作成的被窩裡,放心大膽地吃這些動物的肉,而現在,拿著登記本和鵝毛筆的稅吏,在森林的外面等著我出來,對著我肩上的獸皮指指點點,甚至拖走我床上的最後一層獸皮毯子,然後又拱手送給那些騷擾我們的句司國,說是什麼‘歲幣’,喔,我幾乎要打光山裡所有的飛禽走獸才能讓家裡人吃上一口飯。”
“我每補3雙鞋子就有兩雙的收入被句司國的人享受了,我的鍋裡不再有香噴噴的飯菜,而只是一兩塊冷冰冰的煮薯塊,我老婆孩子的臉色越來越蒼白蠟黃,該死的的‘歲幣’,比帝國的尊嚴和我老婆孩子的臉色還重要。每到饑荒年份,交不起賦稅的男人就流落南部,他們曾掐斷過侵略者的脖子,卻被手無縛雞之力的官員揪著頭髮在大街上毒打,我們仁慈的議長大人就曾做過一首同情邊民的詩,說什麼邊民長辛苦之類的,”
“更糟糕的是,拿了‘歲幣’的句司帝國並沒有領情,他們出入我們的邊境和以前沒有什麼區別,唯一有區別的是,我們不能反抗,兵器或被收繳,或閒置在家裡腐爛,我們只能逃避或者做俘虜。”獵人憤憤地說。
我意識到,傲來36世的權威在深草這個小鎮連鞋匠都壓不住了。
接下來的回答讓我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