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龍角聲(1 / 1)
光明往往帶來希望,但有時候帶來絕望。
大地震前夕的藍光就是這樣的。
被我方引誘而來救援小橋鎮的正在進攻小石鎮的一部傲來軍進入惡松崗,他們點燃了火把。
我們的射擊目標一片明朗。我和鵝父立馬下令:“射擊”。
密集的弓弩發射出密集的箭矢,弓弩手埋伏在草叢樹叢中,一部分趴在樹梢上,從地面和樹上發起攻擊。
我聽到樹葉歘歘歘地顫動,像千萬只天鵝在扇動翅膀。
進入叢林的傲來軍一時間沒有辦法熄滅火把,又找不到反擊目標,就那麼光明磊落地任我們射擊,人馬嘶喊,驚得林子裡的宿鳥一陣陣地驚飛,翅膀的扇動和樹葉的顫動合作在一起,就好像樹林在早起的時候清理自己的睡裙。
射擊到差不多的時候,我們衝殺了出來。
我記得婉約慈的託付,仗著自己又件質量一流的內衣,仗著龍父送的那件質量一流的武器,吶喊著衝向對方一員大將模樣的傢伙。
那傢伙以必死的決心衝上來,長矛亂戳,刺得我的胸部和腹部火星直冒。
我也不回擊,只是愣愣地前行,擺了個傳說中劍客的酷姿勢。
對方絕望了,反身向林子外面跑。可惜傲來軍,尤其是中部傲來軍不合理的長袍式軍服害了他。樹枝把他掛住了,我尾隨上去,他努力幾次都沒有擺脫那棵樹的糾纏,於是,他很快作出判斷。
他跪了下來,大喊:“神聖偉大的傲來35世萬歲。”
這沒有什麼作用,對我們這支輕裝作戰的移動部隊來說,俘虜就是累贅。我雙手握劍,直直地剁下去。
一股箭也似的血,直噴上林梢。
林梢上,血色的黎明來臨。飛出林子的小鳥全變成了紅色的。
惡松崗一片惡臭。
被抓住的俘虜招供說,昨天晚上傲來中部第89軍團強攻小石鎮,正打得辛苦的時候,有小橋鎮的潰兵來報小橋鎮被攻打,於是分出一半兵馬約2500人來支援。
那麼,如今進攻小石鎮的敵軍只剩下2000餘人。
還是《筍子兵法》說得好:將敵軍化整為零,各個擊破。
幹了整整一夜的體力活,我肚子咕咕響。
這咕咕聲再擴大,我以為是樹林裡的鴉在叫。再一聽,原來是大家的肚子都和我一樣了。
“開飯吧,軍師。”
北在野悄悄說:“將軍大人,滅了第89軍團再朝食吧。”
我用劍撐著雙腿,抹抹臉上的血,大喊:“將士們,滅敵朝食,如何?”相應和的是肚子裡一片咕嚕。
“好——”將士們一陣雷動。相應和的是幾千個肚子在咕嚕。
我們在咕嚕聲中,又急行軍奔向小石鎮。
創事業的一部分目標是為了飽肚子,但為了創事業,我們有時候得餓著肚子。這就是創業英雄為什麼多胃病的原因。還是聖人說得好,真人只管肚子,不管眼睛所欣賞的。
小石鎮正在激戰。
守城的木大松將軍一定適合乾土木建築,短短一個夜晚,小石鎮完全成了一座島嶼,一座成了被深深壕溝環繞的島嶼,不知搞的什麼鬼,城頭上也搭起了木樓,木樓上唰唰唰向外射火箭。
大家都在比賽著挖地,傲來中部第89軍團的人也在忙著用鋤頭挖地,縱向挖。
遠遠地,可以看到五大三粗的木大松在巡邏城頭,拿著長矛這裡戳戳,哪裡戳戳,像是在試水的深淺,戳的下面爬上來的魚一條一條地往下掉——沒辦法,守城的才750人,對抗半個軍團2500人,誰也不能閒著,高階幹部也得幹活。
我們近4000人從敵軍後方撲上去。
後果可想而知。
可憐傲來中部第89軍團,就這麼被我們調來調去,分成兩部分被擊潰了。
北在野還要依樣畫葫蘆。
黃昏的時候,擊潰敵軍,我們進了小石鎮,搬開前任鎮長的屍體,在其辦公室研究作戰計劃。哎,同樣是鎮長,北在野這個沒心肝的,連正眼都不瞅一下這個自己的同行。
“巨石城周邊有6到8個傲來軍團,我們必須把他們調得團團轉,一個一個地吃,如今我們的正面部隊在緩慢但有效地向中部移動,這樣就調走了中部大部分的兵力,我們將這6到8個留守的軍團打垮了,就可以控制巨石城周邊的地區了,為此,我們繼續發揮今日移動作戰的策略,我們成立一個傲來複國軍中部移動作戰指揮中心,簡稱什麼來著?”
北在野今天既幹體力活,又幹腦力活,終於弄得自己有點糊塗了。
“簡稱中移動。”我說,我以前學過的語法總算發揮點作用了。
“對,中移動,我們縱橫中部大地,在戰略上擁有絕對的壟斷權。”北在野一拍桌子,大聲叫好。
就這樣,我們成立了傳說中的中移動。
我們吃了簡單的晚餐,留下1000人守城,然後又出發,襲擊駐紮在巨石城西南50千步的傲來中部第7軍團。
我們剛剛出發700次呼吸的時間,就聽得金鼓震天,馬蹄聲聲,一個傲來軍團開始馳赴小石鎮,進行反攻。
“這應該是傲來中部第21軍團。”北在野用夜視水晶球觀測,我們的部隊沿著山丘悄悄移動,雙方几乎擦肩而過。
“這叫打仗嗎?分明是在賽跑。”我大有感慨。
“是的,我們在和勝負賽跑,人生在世,無非是在賽跑。”北在野又在賣弄哲學。
經歷過一些事情以後才會懂得一些哲學。
是的,從我小時侯到現在無非就是在跑:小的時候,我跑著去貧民學校,跑著去參加排練,而同時我的父親則和捕龍隊友們漫山遍野地跑著找恐龍;從後龍時代1886年開始,我們一家人往北部跑,以我父親為首的捕龍“逆賊”往謫遠山跑;我和蜥龍叔叔從斥候臺往恐龍谷跑;我和父親往深草鎮跑;後龍時代1888年5月11日,我和2500名捕龍兄弟滿街滿街地跑;那個被木龍爆炸聲敲碎寧靜的暴雨之夜,我牽著婉約慈的手在一片倒塌聲中跑…………
人生無非就是在跑,上層學者們看到下層群氓被生活驅趕得四處惶恐地亂躥時,還美其名曰:“競爭”。
跑吧,跑吧,讓我們在跑動中慢慢長大。
我忍受著食物在胃中翻動和肢體跑動矛盾所造成的痛楚,跑著,跑著。
忽然,前方黑壓壓一大群人。
就像兩輛收不住韁繩的重型馬車,猝不及防地相撞在一起,撞得人仰馬翻。
首先是長矛撞擊,一片重武器的摩擦聲,碰擊聲,接著是盾牌對沖,震得聽覺上的夜色在耳邊旋風一樣鼓動。
前方倒了兩排人,弓箭手紛紛後退,尋找射擊的最佳距離,箭擦著弦,嘶嘶地鳴叫。
雙方火把一亮。
我們面對面,矛對矛,弓對弓。
“住手呀,都是自己人,我們是連夜從兩縱山趕來的4個復國軍聯營和野鵝軍兩個聯營,總共7500人馬。”對方挑明身份。
北在野馬上傳令:“傳太寧將軍令,火速前往白泉崗傲來偽軍第7軍團。天啦,你們太快啦,我原來算定你們在1000次呼吸之後趕到。”
“天啦,這打得什麼仗呀,越打越亂。”我禁不住向北在野感嘆。
“越亂越好打,打得沒有建制了,就更好打。”北在野得意地笑笑。
我們9000多人火速趕到白泉崗,另外1500人分道去距白泉崗15千步的白水村,任務就是——屠村。以此調動駐白泉崗的第7軍團一部去馳援,然後我們就屠營。
屠完城就屠村,屠完村就屠營,屠,屠,屠………
我們和傲來36世有什麼區別?
“鎮長先生,如果復國成功以後,我們這種做法會不會遭到軍事法庭的審判?”
“我們成立的軍事法庭怎麼會審判我們呢?”北在野不屑地笑笑。
“很多年以後,當人們開始醒悟到這件事情的嚴重性質呢?”
“喔,將軍大人,我們管不了100年以後的事情啦,審判死人是很無聊也很無賴的。”北在野摸著額頭,額頭上盡是漢珠,不知道是跑出來的還是嚇出來的:“而且到時候,還有我們的孝子賢孫在,他們當中如果有歷史學家,就會編成一些美化我們這種行為的教科書,比如說我們只是進入小石鎮,白水村,屠殺的說法只是一次彌天大謊,哎,將軍大人,我們幹好現在的吧。”
我們蹲在距白泉寨800步左右的灌木從裡。
夜間有大霧,瀰漫軍營和灌木叢。
軍營周邊柵欄排的如同森林一般,巡邏兵挑著燈籠走動,眺望樓上火把熊熊。
透過夜霧看去,第7軍團的營寨好似一處鬼火憧憧的鬼域。
尤其是帶上夜視器後,視野裡的一切變得鬼蜮一般地幽藍幽藍,昏黃昏黃,提著燈火的哨兵如地獄裡遊弋的魂靈。
我眼皮沉重,肚子裡那點食物完全消化得無影無蹤,又困又餓地趴在灌木叢中,有時候覺得背上涼涼的,滑滑的,有蛇從我背上游過。很奇怪,我半點害怕的情緒都沒有,這種滋味,我埋伏在傲來城地道里的時候就嘗過了,在兩縱山的莽莽叢林中,我還生吃過這種爬行動物。這種東西渾身發出一股腥味,但它和屠殺後的腥味比起來,好似一個馬桶比一個湖泊似的糞池。
夜霧越發迷濛,蟲聲啾啾。
忽然,對方營寨大開,一個列隊一個列隊的人馬向外開撥。當最後一排人馬離開營寨的時候,據我目測的結果,大概一個聯營1250人開赴出去。
有哨兵在叫:“天啦,遊寇殺到白水村啦,還在那裡紮起營寨。”
當被調撥的軍隊的腳步聲從耳根消失的時候,我們開始像剛才從我背上游弋的蛇一樣,悄悄向營寨移動。
一會,我們聽得到哨兵的呼吸聲了。
我和鵝父一聲呼哨,貓腰前行的兵士們猛然躍起,輕射弓弩手率先發起攻擊。
對方營寨中火把大亮,巨型投射胬嘎吱嘎吱地架起來。
和今天凌晨時分在惡松崗一樣,火把照亮的是我們的視野,而不是他們的眼睛。
數十根躥著火花的投槍怒鳥一樣飛起來,落在我們的背後,漫無目的地爆炸,爆死不少蚊子和夜宿的鳥。
等過了3撥投射槍之後,我們的弓弩手集矢而射,火把照得營寨白晝一般地亮,我們那些集束而發的火箭和鐵丸總能找到射擊目標。
好象是達成了協議一樣沒,我們射完了3撥箭,他們倒了3撥人,然後我們潛伏在黑暗中,讓對方再次發射投槍。
光亮不僅使他們處於暴露的地方,而且讓他們更暴躁,火藥投射槍和吐火槍發射得更加密集,夜霧中一點一點的火星,像是雲霧騰騰的鍋子裡很多跳動的湯圓。我們最大的損失就是耳朵震得實在不行。
就這樣彼此互相對射,第7軍團明燈明火,我們黑燈瞎火,第7軍團盲目射擊,我們有的發矢,很快,成排倒下計程車兵讓他們醒悟過來。
於是,火把一個接一個地熄滅。
夜霧更加濃密,它像一團沒有曬乾的棉被緊緊地裹著白泉崗的軍營,也浸溼我們的兵器和盔甲,我忽然冷得直打哆嗦。大概就是那個時候,我撂下了風溼的毛病。年少時候仗著體格強壯,犯風冒霜地搏命,卻忘了自己這一身骨肉的質量才是最重要的。難怪先知說:“聖人最高的境界是治理身體,其次是治國,最其次是治天下。”
我們要衝過去,掀開這床棉被。
我和鵝父又一聲呼嘯,長槍兵呼啦呼啦火苗一樣往前面躥。
我時刻不忘記婉約慈的囑咐,衝在了隊伍的最前列。
對方陣營的吐火槍還在發射,爆炸,但都欺負不了我們這些期身而近的進攻者。衝到壕溝的邊緣,一排起碼有10多步長的長矛從柵欄裡伸出,跨過壕溝刺過來,我提劍一揮,像砍甘蔗似的砍斷十來根,大耳鵝則一手攬過去,用腋窩夾住十來根,往外面拽,拽得長矛兵盡數脫手。這樣一個開門紅給大家很大的鼓勵,將士們大呼萬歲,猛虎一般紛紛撲上來。
300名突擊手在彈射鉤的幫助下,飛躥過深深的壕溝,火暴彈一般飛入敵營。我也是這火暴彈中的一員。
我和北在野,鵝父,大耳鵝衝在最前方,當然,四周少不了盾櫓兵的保護。我擺了個衝鋒的姿勢,按照北在野的計策,大聲命令:“各位將士,今晚沒有佇列,沒有方陣,更無章法,弟兄們看見人就砍,看見營帳就燒,屠得乾乾淨淨最好。”
我們5000人衝進營帳,拔掉柵欄,有夜視水晶球的軍官帶著士兵目標明確地四處焚火殺戮。另外有3000人在營外隨時阻擊來援的軍隊。
陣營裡除掉被撥去支援白水存以及被射殺計程車兵,大概還有3個聯營3000人馬,被這5000頭虎狼一衝擊,群羊似地潰散。我在夜視器的照明下,對著幽藍昏黃中晃動的敵軍刺殺。
這場戰役並不算大,無非殲滅掉一個5000人的軍團而已,現在的史書稱為“白泉崗大捷”,成為運動戰的一個範例。但我很難忘記它。不在於它樹立了我的威名,而在於它的殘酷性。
這似乎不是異常交戰,而是一場屠殺。
很多敵軍士兵放下兵器,跪地投降,甚至大呼:“神聖偉大的傲來35世萬歲。”我們似乎像聽不懂地球語言的外星人,照樣全殺,照樣全滅,為了節省刀槍,我們將兩三個俘虜圍在一起,一根長矛像戳冰糖葫蘆似的一路戳穿好幾個。
軍營中還有女人孩子,嚇得走不穩,盤在地上爬,我們還是像砍瓜一樣對付這些婦孺。
無論是謫遠山之戰,還是深草鎮大捷,甚至是京城起事的那天晚上,我都只是做做樣子,餘下的事情手下去做,但在白泉崗以及小石鎮、小橋鎮的那一個個血腥之夜,我得親自幹活,一個一個地殺,一個一個地砍,當劍下去的時候,我感受得到被殺者絕望的呼吸。
在砍殺中,我越來越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象將郡主從城牆上推下去的事情不再那麼折磨我了,我在殺人的麻木狀態中,以為得到了良心上的平安。
拂曉,太陽的血色照耀著白泉崗營寨的血光。
我手軟頭昏,有幾個親兵攙扶著,坐在高臺上喘氣。
忽然,我聽到一聲嘆息,一聲長長的嘆息,從天幕中降落下來。
我渾身冷顫了一下,我以為是朝露使然,天氣早來秋了嗎?於是,我抬頭想看看秋天的天空。
沒有一排飛雁上天,將秋思帶入雲端的詩意。
我看見滿天空都是父親的臉龐,他憂愁深邃的眼神像秋光一樣閃爍,嘆息聲隨著秋風吹來。
我渾身發抖,冷得厲害,在京城養成的耳鳴的毛病也開始發作。
我閉上眼睛,滿腦海的血腥,滿腦海的掙扎,滿腦海的慘叫,中間還摻和著郡主蒼白的笑---------------
我又吐起來。
北在野拍拍我的肩膀:“將軍閣下,這種屠殺式的戰爭如同喝酒一樣,多吐幾次就習慣啦,但是,切記不要上癮,要適可而止。”
將士們一個個眼圈發紅,不知道是殺紅了眼,還是熬夜熬紅了眼。
“可以就地休整半天了吧?”我問北在野,其實我知道這只是希望,在這個階段打盹就等於在滿是袋狼劍齒虎的荒原上睡覺。
北在野苦笑:“將軍大人,創業艱難。”
我雖然不善於用兵,但也是屬於那種“用兵老矣”的老兵,一向奇謀為短,但還能判斷出什麼是對的,什麼是不對的。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向天空揮劍:“將士門,一鼓作氣,我們滅完剩下幾個主力軍團,然後再去巨石城吃飯泡澡泡女人,如何?”
在大約3個呼吸的時間內,將士們沒有回應,他們已經兩個晝夜沒有閉眼皮了。
北在野見狀,慌忙舉臂高呼:“太寧將軍說得對,弟兄們發揮不畏死不怕困之戰鬥精神,再殲滅幾個軍團才放心休息,可否。”
在一家公司,或者在一個辦公室,如果老總或負責人能熬夜的話,下屬們當然也得裝成厭睡如仇的樣子。
首先是高階軍官舉起手臂,他們看看比自己身份低的軍官,低等軍官舉起手臂,看看士兵,士兵們慌忙舉手。
在這層層監督下,效果出來了。
“不畏死,不怕困,一鼓作氣,滅此頑寇————”將士們振臂高呼,幾乎將長矛短劍扔到雲霄上面去了。
出了鬼蜮般的空營,靴子裡已經滲入血水。
攻打白泉村的一個聯營的敵軍聽說總部已經被全殲,便作鳥獸散。屠村的1500名士兵還剩下1200名,我們匯合後,發現在寨子外的3000防守部隊已經和前來馳援的一個軍團打上了起碼10千次呼吸的時間。
敵方前來馳援的軍團步步逼近,我們三方人馬一匯合,匯成8700餘人,雖然困得厲害,但人數上佔了優勢。
對方的軍團似乎沒馬上把人頭數數了過來,也似乎被人頭數的對比說服,於是拔腿就撤退,一面則只做象徵性的抵抗。
殲滅第7軍團的最大好處是——我們終於有自己的坐騎了,繳獲了300多匹馬,我們馬上按級別的高低進行了分配,馬兒們似乎天性認識長官,也沒有什麼異議,乖乖地長嘶一聲,讓我們上了馬,揚開四蹄,很主動追擊往日的戰友,今日的敵人。
這年頭真是怪,連畜生都知道官與兵的區別,在上古時候的典籍裡,馬是翹足登陸,食草逐水的自由主義者,自從有了撥勒先生,馬的世界就這麼亂套了。
敵軍很刻意地撤退著,旌旗不亂,車轍井然。
甚至還有人抱著長矛和旌旗一面跑,一面說笑。
我們輕快地追擊著。
那是後龍時代1888年9月22日的凌晨,一點戰鬥的氣氛都沒有,初秋的露水很晶瑩很齊整地樹立在綠色莊稼的葉尖上,滴溜溜,亮閃閃,田野裡一片草葉和糧食作物的濃香,平緩寬闊的河流從丘陵間穿梭,劃開豆腐塊一樣的田野,和平地流淌在中部的大地上。
我們的戰馬碾踏著那些飽滿清香的莊稼,穿過那些金黃碧綠相間的果園,不時有沉甸甸的果實敲打著我們的頭盔,在山丘上撿柴的婦人稚子,慌慌張張地往灌木叢裡躲。
這麼秀美這沒平和的山河大地,我們卻用戰馬來踐踏,用戰火來焚燒。
我當時真想跳下戰馬,在那片翠綠芬芳的大地上疲倦地睡上一覺,就像是睡在母親的懷裡,或是婉約慈姐姐的肩膀上。
敵人極其有章法的撤退,讓我也起了疑心。
“北軍師,怎麼回事情,是不是敵軍主力在張開一個口子等我們?”
“對,我們就找敵軍主力。”
“我們會被包餃子的,鎮長——”我扯住北在野的戰馬。
“在下鍋之前,不要輕易判斷自己是餃子,呵呵,我們正愁找不到主力呢。”北在野哈哈大笑。
我們穿越過重重田野和草地,穿越過一個又一個的市鎮。
快到中午的時候,大路變成小路,小山變成大山,兩面石山突兀嶙峋,中間大道化為羊腸,一片堆滿鵝卵石的河灘漸漸取代了路徑。
看著兩旁愈來愈高聳的禿山,我驚得冷汗直冒。
“我們犯了兵家的大忌,鎮長。”我感覺到兩腿快夾不住馬腰了,我不怕戰爭,但我怕敗得死無葬身之地。我第一次經歷戰爭就是和蜥龍叔叔看著一大幫句司兵中了蠻族的埋伏,徒勞地往懸崖上射箭投標槍,最後死做一堆。
“大忌不是死的,用得好,化腐朽為神奇,將軍且看誰入死境,再追擊一會,主力還沒有出現呢。”
我硬著頭皮指揮繼續追擊,8700餘人在愈來愈窄的河道上前行。
滔滔河水漸漸變成細流,一大堆被河水磨得圓圓光光的石頭,擺成一種神秘的陣形。
前方一個狹窄的路口,過路口,河灘又開闊起來。
忽然,天空中響起龍角聲,悠遠得似乎是從雲端裡傳出來的。
龍角聲越來越響亮,好像有千百條龍在空中合唱音樂會。
兩邊石峰上,一大片一大片金屬的閃光耀得似乎天空出了100來個日頭,亮光灼得河灘似乎快要燃燒了。
兩排拉弓搭箭的鐵甲兵站立在懸崖上,箭頭上火苗一躥一跳,對著我們8700餘人猙獰地笑,好象死神的舌頭在一舔一卷。
口子外,旌旗鮮明一座鐵甲鐵馬的山峰。
忽然見,轟隆隆,谷口在顫動,灰塵揚天,好象在地震。
檑木滾石將谷尾封死了。
我的戰馬嚇得踩著鵝卵石團團轉,嘶叫不已。
其他戰馬亦如此,除了北在野,鵝父和大耳鵝。
前方金鼓震天,似乎已經在為預演勝利的慶典了。
我們忽然想起我親愛美麗的師姐的囑咐:“學弟,無論什麼事情都要有個先後緩急,我們將它條理好,然後一步一步地走。我經常將不好的情緒透過祈禱,交給上天來處理,自己從中擺脫出來思考出路。”於是,我使勁勒住戰馬,鐵樁般立住不動。
這樣確實起到示範作用,其他300匹戰馬也穩定好了情緒。
我雙手叩著額頭,心中飛快地祈禱:“宇宙大神,我面臨的問題:是:我太寧生入了絕境,被四面上下包圍。我那些不安的情緒和恐慌的心理全部打包交給您處理,我只進行冷靜分析,分析:1,前面有谷口,得儘快衝出去,這比在峽谷底下相對要安全。2,北在野明知道此處是死角,還往裡面衝,以他這樣聰明的人做出此種舉動,肯定是有道理的。因此,答案在第2種。”
當然,這些情緒上的宣洩緩解和理性分析只在瞬息間完成。
我鎮定下來,目光堅定地看著北在野。
我越來越信任我的師姐了。
北在野點點頭,一揮手,盾櫓兵馬上在我上方和周圍形成一道鐵牆。
谷口外,對方陣營中,一員鮮甲怒馬的中年大將在長槍手和弓弩手的簇擁下走出來。他滿臉富貴像,紅潤光滑的臉色讓人誤以為他是個中年婦女。
“我乃傲來帝國中部行營節度使,巨石道宣撫使句龍夏淵,爾等蟊賊何等猖獗,兩天吃我兩個軍團,今天叫爾等吃飽了不能兜著走。哈哈哈哈哈——”然後,他為自己傑出的戰略戰術自豪不已,仰身長笑。
敵軍上下也仰身長笑,連戰馬都樹立起來,在空中踢著兩個前蹄,嘶嘶地笑。
“句龍夏淵,老子太寧生,今日定取你首級。”我滿滿地吸了一口氣,拔劍指著500百外的對方。
“太寧生?!”句龍夏淵的臉上的肌肉先組成出一個問好,然後組成一個感嘆號,最後又笑開了話:“感謝大神,為我送這麼份大禮,哈哈哈哈哈,太寧小賊,謝謝你,有你千里迢迢來找我,我可以升到右僕射的位置啦,哈哈哈哈哈。”叫人吃驚的是,他不倫不類地拿出一把鵝毛扇搖起來,口裡還佔著60年前粟十大學士寫的:“鵝毛扇呀青頭巾,且看強虜變菸灰。哈哈哈哈哈。”
現在的官員越來越像學者,現在的學者越來越像官員。
看他這副德行,我真為傲來戰國時期的儒雅戰神——五香侯難過。
看著他的鵝毛扇,北在野和鵝父冷笑。
俄而,那個附庸風雅的句龍夏淵一揮鵝毛扇。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頭上剎那間一片灰暗,像一個巨大的行星爆裂,無數的隕石彈射下來。
我們在下面等著灰飛湮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