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誰比誰委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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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首先的感覺是手腳冰涼。

這種手腳冰涼的感覺在三年前有過。

三年前,帝國的任何一座平民學校和貧民學校都籠罩在黑社會的陰影下。當時我的膽量不要說混黑社會,就連看黑社會從教室裡拖人出去都覺得手腳冰涼,至於看剁手指,抽腳筋就更沒那個膽了。

每次黑社會黑壓壓一來,教室裡校園裡一片黑色恐怖,可憐的教師們早就作鳥獸散,蹲在最安全的角落看熱鬧,保安們兩手放在腰後,忍看帝國將來的棟樑被抽了筋,被破了像。

難道沒有正義之士出來整頓乾坤嗎?

有的。

一個保安出來說了幾句話。

作為這幾句話的報酬:他的眼睛腫了整整一個夏季。

該保安一直向校方所要醫療費,校方不理睬。

黑社會呀黑社會,厲害呀。

到後來才知道,那幫能在大街小巷飛砂走石的鳥人,不過是黑社會的編外人員。

隨著對往昔歲月會議的結束,我手腳上的冰涼感漸漸消退,然後,火熱的情懷從丹田裡上升,一直升到腦門,連黑鐵色的天空似乎也變得火紅起來。

今非昔比呀,今日裡,我要喝掃除黑社會的慶功酒,訓斥黑老大。

我攥緊劍,坐直上身,從喉嚨裡運出一股口水,潤了潤舌頭。

我知道,我訓得好不好不要緊,只要在訓斥他就可以了。不在於我的水平,而在於我的姿態。

“黑豹,你他媽的王八蛋,你這個社會的蠹蟲,不要以為天下是用來給你橫行的,巨石城一切與民眾為敵的黑勢力已經被送入歷史的垃圾堆,你要看清形勢,分清方向,摸清自己的底細,想清自己的出路,是與復國政權合作,還是頑固堅持與傲來35世陛下為敵的立場,由你自己選。”

我惡狠狠地敲著臥榻。

還好,我批改的檔案不少,總能記一些堂而皇之的字眼和詞句。

“我還能選嗎?三步以外就是你們的刀槍和弓弩。”黑豹憤憤地捏著拳頭。

“你不要死不悔改,想想看,你犯下了多少滔天大罪,你該用什麼來贖罪?”我按照實現設計好的套路,給他留生路。

一線亮光從黑豹漆黑的眸子裡閃出來。

那是他的希望之光。

鯉生則點破了這點希望之光:“黑豹,形勢比人強,黑社會和這個帝國一樣在僵化,在退化,你算是個有點想法的人,你的血氣和智慧可以透過另外一種方式延伸,而這種方式就是加入新朝廷,新的政權雖不完美,但總有些生氣。”

“鯉生,你他媽的不厚道,不江湖,你出賣我。”黑豹氣得拽住兩根長矛,用力一甩,四五個士兵倒地。

但很快有百來根長槍對準他,稍遠處,弓弩手全把他當成靶心。

他懊惱地當街叫起屈來:“爺爺的,我混社會我容易嗎?我15歲的時候成為黑社會編外人員,每個月要量化考察,必須完成對10家店鋪的保護費收繳工作,又沒有底薪,哪個月完不成任務那個月就得捱餓,爺爺的,好不容易轉正成正式職員,就得次次替老大挨刀子,看看呀,看看,我混黑社會容易嗎――――――”

說著說著,這個委屈的街頭英雄扯開上衣,露出上身。

藉著火把,我們看他健壯的肌肉,好像畫滿了工筆畫的寺廟牆壁。

原來如此,捕龍隊員要量化考察,黑社會要量化考察,大家都不容易呀。

難怪考政務員的那麼多。

“我就他媽的不服,你們說收繳老子的財產就收繳老子的財產,我這些產業來得容易嗎,向巨石城的高層賠盡了小心,大把大把送銀子,一次一次送女人,才從那幫老爺的牙縫裡掙出這麼點產業。現在好啦,你們復國軍一到,那幫王八蛋一投降,就什麼事情都沒有了,卻由我這個街頭無賴來承擔所有的責任。”

黑豹狂躁起來,兩手張開,十指叉開,對著天,大喊:

“不——服——,老子不——服——”

樓上忽然黑暗。

原來是居民們嚇得都把窗戶關上了。

黑社會老大雖然垮臺,可氣勢還是在的。

我氣得牙齒在口腔中蹌蹌響,劍在鞘中錚錚響,什麼濫東西,殺了罷!我抓著臥榻的扶手,就像是抓住黑豹的脖子,抓的鏗鏗作響。

我生氣,因為我壓不住他。從前,我是個懦弱的孩子,但懦弱不等於沒有脾氣,而且懦弱的人往往脾氣出奇地大,因為他覺得委屈,就好像一個弱小的民族容易激奮一樣。

我覺得自己受了欺負一樣。

“長槍――――”我話剛要出口。

就在我發作的當口,一劑清醒劑過來了。

這清醒劑是鯉生,他赤腳著跑到臥榻前,扯扯我的袖子,耳語:“將軍,切切不可動怒,這是個才華也有用處的人才,掌握住他,就等於掌握住很多線,將這些線一拉,會讓很多戰鬥力瓦解的。江湖上真的有分量的人,只可以以氣節和道理相說服,一味施壓只會惹氣他的氣節的,大不了死得好看點而已。”

是的,我看過些江湖小說,就像忠臣追求盡節一樣,真正有些江湖品味的人,寧肯追求死得好看,也不想活得難看。

“他需要什麼樣的氣節?我給他做著看就是。”我悄悄和鯉生說。經過兩縱山的風波,我從感性上知道下臺階的重要性,當時就是大家都找不到下臺階,才導致公主和我扇耳光,導致我和婉約慈姐姐滾下山崖。

“不過,怎麼和黑社會講道理呢?笑話,黑社會能講道理,還叫黑社會嗎?”我想到這一點,就和鯉生說。

“將軍如今手裡有的是長槍刀劍和弓弩,有這些東西壓著,道理就好講啦,你只管說,他哪裡能不聽。至於怎麼個講法,將軍自有打算,不用老夫羅嗦了。”

原來,講道理也得有實力呀。

怎麼講道理呀,我想來思去,思來想去,覺得最讓我窩火的是:一個殘民害鄉的黑社會居然還滿肚子委屈――――――

我稍稍閉目,從直覺上覺得這是個突破口。

“黑豹,你―――你―――居然敢和我比委屈,那好,你好好聽著,看咱們誰比誰委屈。”

從黑社會老大發楞的神情可以看出來,我的做法是對的。

我的思維努力回到過去的歲月,然後進行總結。

我最有說服力的應該是我曾經經歷過的。

一想起過去的艱難歲月,我的話罈子就開啟了:“黑豹,你他媽的覺得委屈是因為不知道別人的委屈,你混黑社會不容易,你以為本將軍我做復國軍就容易嗎?想想看,石器時代的時候,捕龍人是王族,青銅時代的時候,捕龍人是望族,白鐵時代剛剛開始的時候,好歹還是帝國政務員,他們的一到傲來30世的時候,就要來量化考察,他媽的就來量化考察,本將軍我生不逢時,一生下來就碰上量化考察時代,每個月提心吊膽地要抓3條恐龍才能過日子,你他媽的去收保護費,人家店鋪還對你點頭哈腰,至少是個收錢的主,可本將軍我呢,本將軍的父親,天天對那些既沒有學歷又沒有經歷的捕龍統計署官員點頭哈腰,隔三差五地要挨板子,這個時候你還在捅人家刀子呢,你他媽的說自己替老大挨刀子,你捱了刀子,老大還記在心裡,給你升遷,給你大碗酒,大塊肉,大塊銀子,可本將軍的父親還經常被暴龍咬呢,咬得血肉模糊,醫藥費還得自理,養傷在家半個月,捕龍統計署就在我們戶頭上扣銀子,一家四口喝西北風喝東南風,你做到老大了,他們雖然在官老爺面前賠點小心,可是姑娘大把地有得玩,酒肉大把地有得吃喝,他們牙縫裡漏出來的的產業也夠你吃喝到孫子都吃喝不完,可我們呢,當我老子想給本將軍轉個學,想到京城西城區的教諭賠個小心都賠不上,早就被隔在100步以外了―――――”

不知怎麼回事,我越說條理越清晰,越說氣焰越囂張。

先知說的對,理論來自於實踐呀。

“王八蛋,到頭來,恐龍盡,捕龍人亡。傲來36世那個王八蛋暴君,製造一場謀殺案,本將軍的父親在槍林刀叢中好容易才逃得一條性命,哼,黑豹,比起普通人民群眾,你有什麼好委屈的,今天本將軍不立刻正法了你,已經夠客氣的啦。”

我說完,抽出劍,在空中劃了個圈,又錚地插回鞘。

這一場罵,是我平生第一次罵人,也是平生第一次最有水平的演講,孩子們,不騙你們,我連底稿都沒有打。

罵得有道理,罵得痛快,罵出了下層人們的憤懣,罵出了傲來帝國的前途。

上面這句話不是我筆記裡的原創,是轉載於當時《巨石城旬報》的社評。

罵音一落,巨石城在一片掌聲中,發出石器受到震盪時的嗡嗡聲。

那個黑老大,蔫在當街。

一會,鯉生湊上來獻計:“山人有些辦法,他現在需要的是一個能下的臺階,給每個人一個好的下臺階,沒有妥協不了的事。”

臺階在哪裡?難道要我給他陪個不是?或者三顧夜總會?

我正在疑惑間,鯉生喊話了:“黑豹七,傲來36世的勢力在巨石道已經被掃蕩殆盡了,你總得歸向新的勢力,你要怎樣才肯歸附,談條件吧。”

傲生那個屠夫也提醒他:“豹子,老子和你的拳腳較量還沒完呢,你要是圖個死得痛快死得好看,那你就是憚忌和我比試,那老子就鄙視你。”

黑豹被激住,在那裡焦躁著,但這不是性情上的焦躁,而是思慮上的焦躁,他在作決斷。

我們等他。

弓弩手指揮官在緊張地算呼吸,鼻子裡在噴出500次氣流後,那這個前任黑社會老大就要以身喂鋒鏑了。

400次呼吸了。

江湖道義和實際考量在做拉鋸戰,巨石城在古樸的青銅時代和實際的黑鐵時代之間搖擺。

這不是一個人的選擇,而是一座城市的選擇,一個時代的選擇。

490次呼吸。

弓弩手在箭頭上點火,箭桿擦著弦,嘎嘎地響。

任你什麼好漢,哪怕你厲害到天上去,也鬥不過朝廷。

沒有刀槍,沒有兵馬,哪怕武林頭號好漢,我500長槍手,300短刀手,100弓箭手,總要把你搞定。武俠小說寫得再神,也不能神到改變歷史,讓武林盟主奪了朝廷的江山。

一個古樸的舊時代是以壯烈的死得以延續,還是以苟且的偷生結束,就看今夜的街頭,看今夜街頭一個人的決定。

499次呼吸。

弓箭手將弦拉得滿滿的。

我舉手。

“慢——”

黑豹也舉手。

一個時代終於要在苟且中結束了。歷史的進步往往以苟且為代價。

他頭上的熱汗說明了他告別一個時代的艱難和羞愧,但是他要投降得有體面。

弓箭手手裡的弓由滿而虧。

“太寧生,老子雖然是黑道上的,但忠心一片對傲來王室,你們不是打著什麼傲來35世的旗號嗎?那好,你拿個王室的大人給我來瞧瞧,老子只相信眼睛看到的,就好象只相信開啟的賭盤裡面的色子一樣,拉個真貨來瞧瞧,不然我只有選擇暴屍街頭,諸位,如果你們覺得豹子我還積了點德,那麻煩你們收收屍。”

原來這才是下臺階。

幸虧我們存有真貨。

“豹子,你又怎樣認得王室成員?”我擔心地問。

“不要以為老子是土豹子,我也和京城一些親王世子有來往的,當年的軍器監鐵帽王還欠我1000兩白銀呢,後來靠一位什麼要做他女婿的富商給還了。”

聽這話,真正聽到我冷汗如潮,郡主得的陰魂跟到中部來了?

“而且3年多以前,我去過京城,正碰上繞指柔公主17歲的慶典,見過公主殿下的芳容,我豹子在江湖閱人無數,認人能力不會差的。”

“那好,黑豹,我拉個真貨給你來瞧瞧。”我馬上作出決定。

300次呼吸後,香軟小巷子迎來了它最輝煌的一個秋夜。

在傲來帝國近50年的歷史記載中,這是公主第一次公開出來視察工作,至於香軟小巷,這更是第一次了。

從此以後,此處名為公主巷。

春日晴空一身戎裝,但沒有帶頭盔,兩縱山瀑布一樣的長髮披散在兩肩,好象烏盤子裡託著暮春時節的天空。金黃色的盔甲貼著身子起伏,恰如其分地勾勒出曲線。

小巷子火把沒有增多,但更加亮了,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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