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詐死(1 / 1)
如果一個脆弱的舞女,遭到器官缺失的色狼的蹂躪,造成心理的失常,由此再造成生理的失常,然後在驚恐中死去,那應該順理成章的。
這個死去的人應該是野喬。
為了實現在帝國劇院上演舞蹈劇《王女復仇記》的心願,死是不足惜的,何況是假死。
野喬很爽快地答應了。
於是,我給了她一粒丹藥。
美麗的舞女,勇敢地仰頭吞下那顆雖然不會傷害性命但有損身體機能的藥丸。
在昏迷以前,她認真地再囑咐我一遍:“老同學,記住我的心願。”
我點點頭。
她現在有利用價值,我當然記得住她的囑託。
我睡在下鋪,等著上鋪的姐妹,上鋪的老同學,出現死亡的症狀。
問人世間,理想是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許。
窗外是悽悽的秋雨,我沒法入睡,偶爾有悶雷滾過中部的丘陵。
悶雷再混合著傲生的鼾聲,倒是湊成一種催眠的效果。
剛開始,由於藥性太強烈,可憐的老同學還在上面輾轉反側,床架吱呀吱呀地響。
悶雷滾過十幾聲後。
上鋪的野喬沒有響動了。
我的心抓得緊緊的,但願那負作用很強的藥品不會傷害到她矯健而柔美的舞姿。
鯉生咳嗽了幾句。
我爬起來,伸手去推野喬。
“醒醒呀,醒醒,野喬,你這個脫衣舞娘,你沒有注意到有耗子在你床上躥嗎?你怎麼能睡得這麼沉呀?”
然後,我去摸她的胸脯。
狠狠地賺了一把便宜。
哎,簡直在淫屍。
我怎麼這麼卑鄙。
摸了一通,摸到胸口,是冷的,撲通而很普通的心跳消失了。
我又順著脖子摸到臉孔,摸一下光滑的臉蛋,再將手指碰到鼻孔。
鼻孔和一個瓶子口沒有什麼區別——沒有任何氣息出入。
我雖然知道這只是一場設計好的陰謀。
但我還是無端地害怕起來。
我知道她活著,我知道她是假死,我知道這脈搏和心臟停止跳動只是一時的假相,但我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害怕。
我們有時候並不害怕這個世界的真相,而是害怕這個世界的假相。
我們的恐懼往往來自於假相。
記不起是哪個先知所說過的了。
“野喬,你怎麼啦?你呼吸呀,你動一動呀,怎麼回事呀,你怎麼沒有脈搏了呀。”我真的害怕地叫起來。
演出團宿舍裡一陣騷亂。
上鋪的娘們在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以前就先叫上一陣,在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以後又叫上一陣。
姐妹們圍著假死的野喬,動情地哭喊起來。
世界上有了女人的哭叫就雞犬不寧,所以這已經夠了,夠驚動堂堂一個防禦使守護的地盤了。
防禦使和監軍的看守都驚動了,他們裝模作樣地維護現場,並立即去報告自己的上司。
除了女人在哭,男人也在哭。
鋼管舞娘團,沒有了那跟支撐整個演出團的“鋼管”,最傷心的當然是老闆。
“野喬妹妹呀,你這個沒情沒義的呀,你怎麼就這麼走啦,你丟下我和這些姐妹該怎麼混呀,葉枝香,我的好姐姐,我的好妹妹呀,我的姑奶奶呀,你救救我們呀―――――”
黑豹兩隻耳朵高高豎起,淚水嘩啦啦,鼻涕稀啦啦,喉嚨間發出貓科動物在憤怒時候的咯咯聲。
鯉生也裝模作樣地吹起竹子國的長笛,嗚嗚哀鳴。
關於一個脫衣舞娘的追悼會,在這個狹小的空間提前上演。
雙方計程車兵們,表現各不相同。
監軍的手下臉色蒼白,那種因為主人闖了禍而擔心的蒼白,他們在那裡團團轉,每轉一圈就有3次來摸野喬的鼻子,力圖證明她的鼻孔裡還有氣息。
“哎,本來沒有什麼,死個舞女算個什麼,上次有個娘們不陪監軍大人喝酒,被監軍下令軍漢輪姦而亡,都沒有什麼事情,可是這次不同,這可是防禦使將軍的朋友,還想留著婚禮上表演節目呢,是個麻煩。”
防禦使手下的傢伙則個個興高采烈。
他們因為一個無辜者的死亡而高興,高興對手又多了一重麻煩。
人們的苦難往往是一派攻擊另一派的籌碼。
我不知道偉大神聖的傲來35世是否真的同情我們捕龍人的遭遇。捕龍人可能只是他向他弟弟訛詐的一個工具而已。
他們只有在經過野喬所謂的屍體旁邊時,才理智地裝成悲悽的樣子說:“還以為這姑娘真能脫離那太監的魔爪,以前,這個性無能的傢伙經常發狂,將匕首短刀之類的當成自己的器官,來摧殘很多姑娘,以為這個姑娘沒事了,沒想到被嚇死了,哎,可惜,可惜,這下有那太監好看的了。”
果然有那個太監好看的.
穗得露得到這個好訊息,馬上帶著一幫人趕過來,將軟禁演出團的宿舍全部團團圍定,一干人等全都集中在宿舍外舊操練場的遮雨篷下。
果然天人感應,隨著事態的進一步擴大,雨點也越來越大,遮雨篷啪啦啪啦地在頭上晃。
野喬的“屍體”擺放在舊操練場的中央,衣衫單薄,冷風吹起衣襟衣袖,鬼氣森森。
這很利於博得同情。
當地的知府大人也趕來了,一個舞女的死沒有什麼的,戲子而已,不過一旦這個戲子是防禦使將軍的朋友,那就事情大了。
知府不敢怠慢,急急趕到,卻鬱悶地被趕到了一個角落。
連他帶來的法醫也被剝奪資格,在一邊躲雨吹風去了。
做賊心虛的監軍大人,不得不裝模作樣地和穗得露並排坐在一起,臉上肌肉像鍋裡滾動的湯圓。
一場申訴開始了。
演員是黑豹,這個所謂鋼管舞娘團的頭頭。
“哎呀,將軍大人呀,監軍大人呀,一個水靈靈的姑娘就這麼著沒有了呀―――――冤哪,我們到底招誰惹誰了呀,哇呀呀,我不活啦,太寧生掃我的夜總會,我還以為藉著這幫姐妹還能混口飯吃,從虎口裡逃出來,眼巴巴到了燧石鎮這個繁華地段,指望著賺點飯錢和姐妹們的脂粉錢,沒想到就折了這臺柱子呀,我混色情表演團我容易嗎?啊呀呀,大人呀,替我作主呀。我混色情表演我容易嗎―――”
黑豹以頭搶地,以牙咬舌,幾番裝成要昏死過去的樣子。
口裡連連叫了十來個“我混色情表演我容易嗎”
這可是當時最流行的口頭禪。
從現在來看,這句口頭禪其實表明社會上各個利益集團已經開始崛起,開始發出自己的聲音。
只是很多所謂的社會精英聽不到而已,或者是聽到了故意裝聾。
知府大人坐在一旁,木頭雞似的,發不出聲音來。
他讀了那麼多聖賢書,卻比不上一個武夫和一隻閹公雞。
監軍則面紅耳赤。
那時候幹了壞事的人還知道面紅耳赤,現在則輪到沒有幹壞事的人面紅耳赤。
“黑豹,你有什麼冤情,儘管說來,本將軍替你作主。”
穗得露腰板挺得直直地,臉兒光鮮光鮮地,佯裝的憤怒怎麼也壓不下由衷的喜悅感。
豆且平臉色一點都不平。
黑豹看看那監軍,裝成欲言未敢言之態。
“說呀,說呀,你他媽的怕個什麼,在燧石鎮這個地盤,到底誰最大,你應該最清楚最明白,本將軍在這裡,你還不敢說嗎?要不,我就走啦,機會不多呀,我還有很多麻煩事情要處理呢,這麼多條條框框管著我,還有上面派下來的婆婆,我混防禦使我容易嗎?”
穗得露踢了黑豹一腳,催促他告狀。
監軍的臉色青了,好像那一腳是踢在他臉上。
“有將軍大人這句話,小的就放心啦,我們這幫兄弟姐妹冤啦,尤其是葉枝香,我們的臺柱子,沒了她,我們就像被抽了脊椎一樣,沒法經營啦,本來今晚,傲來國軍弟兄們興致挺高的,只是事先沒有和我們打招呼,急了點,幾個姐妹也不知道傲來國軍弟兄的熱情,受了些驚嚇,這還好,幸虧有監軍大人及時出來維持場面,等到安頓好了,監軍大人―――――――”
豆且平真個按耐不住了,跳上座椅,拔劍指著正在表演興頭上的黑豹:“無恥刁民,你若膽敢侮蔑本官半句,本官將用朝廷之劍送你入冥府。”
黑豹哇地一聲又哭將起來。
我忍住笑,忍得肚子好痛。
“豆大人,且慢,這小民話還沒有出口,你怎麼就判斷他侮蔑大人您呢?”穗得露笑眯眯地擋住監軍的劍:“來,來,來,我們且聽他怎麼說,聽他如何侮蔑我們清白的豆大人。”
黑豹得了鼓勵,又用頭撞了幾下地面,然後轉著頭,將頭上的紮起來的長髮,甩得如同漩渦一般。
這個戲劇性的動作博得了很多防禦使親兵的唏噓聲,他們也跟著起鬨:“老闆,說呀,說呀,有什麼委屈,儘管和我們防禦使大人說呀。”
監軍的親兵看看人數對比後,則噤若寒蟬。
做完秀,黑豹又抽泣著申訴:“監軍大人出於對事態的關心,就叫了葉枝香姐妹去辦公室問了幾句話,本來很正常,沒想到這姑娘沒見過世面,不曾在衙門裡行走過,結果受了驚嚇,一回宿舍就哆嗦,就嗚嗚地哭,問她為什麼哭,她也不作聲,上了床以後,還在哭,抽抽答答地,到了半夜,就渾身冰涼,沒了氣息,花一樣的姑娘,指望著給演出團帶來點收益,沒想到就這麼沒了呀,我冤呀,我苦呀,我――――”
哭著,哭著,黑豹為了增強效果,在沒有任何導演的指導下,就爬到放野喬的擔架旁,哭了好幾號,順手拿起地上一塊板磚——哎,這年頭,板磚多呀——就往自己腦袋上砸。
我們馬上死死抱住他,他要死要活地要砸死自己,我們要死要活地不准他砸死自己。
就在這混亂的當兒,我擠在人群中,趁著亂,放肆笑了幾下,免得撐破肚皮。
黑豹這些申訴,表面上看起來對豆且平無傷無損,卻讓這太監急如焚火,又不好發作。
軍醫看過之後,證實野喬已經死亡。
防禦使這邊的人,都鬆了一口氣。
監軍那邊的人,都憋緊了一口氣。
最後,穗得露站起來,對該事件做總結:
“各位大人,各位兄弟,各位百姓,今晚的事態我們大家都看得清楚,聽得分明,確實是該舞女受不起驚嚇,導致疾病發作而身亡,對於這樣的事故,我作為一方的軍事長官,深表遺憾,對從太寧生虎口下逃出來的苦難兄弟姐妹表示深深的同情。”
說到這裡,他從椅子上坐起來,舉手大呼:“堅決掃除逆賊,活捉太寧生活捉北在野,堅決效忠偉大神聖的傲來36世陛下——”
他的手下跟著興高采烈地舉臂高呼。
豆且平沒奈何,也舉臂高呼。
將軍畢竟是將軍,能將一件刑事案件往政治效忠物件扯上來。
“同時,我要宣告的是,”穗得露轉過身來,好像是對著黑豹,也好像是對著豆且平,嚴肅地說:“某些因為生理不正常導致心裡不正常的人,切切不要將那些不良的業餘愛好施展到小百姓身上去,一個人身上,要徹底割掉那些不良的陰暗心理。”
他故意將割掉說得很重。
豆且平咆哮:“穗將軍,請你將話題放在目前這件簡單的刑事案件上,不要指桑罵槐,否則本監軍將向朝廷申訴。”
椅子在他的屁股下咯咯響。
“抱歉,豆大人,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指著桑樹罵著槐樹了,難道監軍大人閣下有什麼生理心理不正常嗎?”穗得露惡意地回擊。
豆且平已經喘不過氣來。
士兵們一片鬨笑。
監軍已經說不出話來。
“鑑於今夜的事態,本防禦使出於對本防區百姓負責的態度,同時為了讓監軍大人省心,特決定將該演出團押到我府上看管起來。”
豆且平做賊心虛,只是在那裡喘氣。
我們興高采烈地被“押送”進了防禦使將軍府,被押送進了那個養著大恐龍的院子。
被押送進府的,還有包括野喬冰涼的身體。
復國軍的代表和傲來中部防禦使的代表終於可以放心地在一起磋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