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恐龍潭(1 / 1)
鬧騰了一個晚上,天已經大亮。
從10月11日熬到10月12日,真是不容易,一切就像一臺嚴格的話劇似的,一切的矛盾都集中在一個很短的時段內發生。
晨光照耀在穗家大院,描繪著大家臉上勝利的神色。
我們坐在養著恐龍的湖心小島上。
憑著欄杆,看清澈的水面,隨著深度的增加,水的顏色也由淺綠轉為深綠,由深綠轉為深黑。
就像是觀察一個深邃的宇宙。
就像夏天的夜晚,躺在草地上仰看繁星密佈的宇宙,有時候忽然方向感錯亂,感覺自己是在宇宙的上面,宇宙星空是在自己的下面,而自己躺著的草地就是一個屋頂,那宇宙黑黑地深邃著,我有一種擔心自己會從屋頂跌落,跌入無垠宇宙空間的恐懼感。
在養著恐龍的湖畔,我也有這種感覺。
深黑的水面,水面下攪動著那條巨大的蛇頸魚龍,就像一條天龍在深黑的宇宙翻攪。
我真擔心自己會捲入那深黑的漩渦當中。
“天啦,鯉魚,豹子,我真覺得我捲入了一個深黑的漩渦,說不定這漩渦當中有條巨魚把老子給吞噬了。”穗得露靠著湖心小島上的欄杆,指著湖底的那條巨獸,好像那條巨獸就是傲來35世,抑或傲來36世。
離亭子不遠處,有幾個彪形大漢,正用網兜痘著兩頭肥豬,往湖水裡面倒。
豬兒慘叫,隨著網兜開啟,兩團肥肥的白肉落入清水,像兩個湯圓滾入鍋中。
兩道綠光從深黑的水中照射上來,還傳來喉頭的咯咯聲。
兩頭肥豬很快消失。
“穗將軍,如果呆在此地不動,再三猶豫,就和現在的情形相似。”鯉生一手拍打著欄杆,一手指著水底正在吞噬肥豬的蛇頸魚龍。
穗得露還在猶豫。
“魚龍是水中之王,但還能和水中的鱷魚鯊魚和平相處,因為鱷魚鯊魚還有自衛的爪牙,魚龍在捕食它們的時候,還得考慮捕食付出的成本,將軍富有中部各郡,好像鯊魚有自己的利齒,鱷魚有自己的利爪,如果將軍閣下歸順之後,35世陛下還想要吞噬將軍閣下,那還得考慮由此付出的成本:那就是傲來36世其他官吏將軍由此而不敢歸順;中部各郡人心難以安定,將在35世與36世之間搖擺不定。如果將軍不利用自己這些資源,而是死等觀望,那麼,太寧生鐵了心強攻硬打,將軍敗則束手就擒,勝則元氣大傷,更沒有能力抵抗子規玉派新人新軍來換防。情形就好像眼前,肥豬被兜扔入恐龍湖一般。”
鯉生的口才要比北在野強。
“那麼傲來35世確實能保證我穗某在中部的既得利益?”
“日月在上,恐龍在下,有詔書為證。”
公主拿出詔書,那詔書是寫給穗得露的父親穗金黃的。
穗得露捧著詔書。看不出個所以然。
“將軍若有遲疑,則可請老穗經略相公親自過目。”
“也好,家父就住在燧石鎮東南一處大農莊裡,今日正著人請他來赴婚筵,到時候請他看看,如何?”
“我們能否帶詔書和將軍去迎接老穗經略相公?”鯉生提出。
“不必,等家父過來再看不遲。”穗得露慌忙搖手。
“將軍,抉擇之事,還是性急點好,說不定老穗經略相公永遠都過不來了。”鯉生陰惻惻地笑。
穗得露臉色一變。
湖水忽然咕嚕咕嚕,向上噴起一股紅色的水浪,幾根豬骨頭從浪花中被拋到岸上。
蛇頸魚龍用完一半早餐了。
見此情景,穗得露寒戰一下,目光焦灼地問鯉生:“鯉魚,你說這不吉利的話,甚麼意思?”
“吉利不吉利,都看你事先準備得如何?休咎由人自招,大家可能昨晚可能沒有主意監軍大人離開時候的眼神,就是這湖底惡龍吃早餐豬時候的眼神,老夫當時心裡就有點不放心,請問將軍,豆且平知道將軍閣下要迎老穗經略相公來喝喜酒的事情嗎?”
“我防禦使結婚接家父來赴婚宴的事情,哪裡有監軍不知道的,那閹雞公,他工作可負責了,朝廷只讓他管軍士,可他連我家裡的罈罈罐罐都關心。”穗得露說起那個監軍,就一臉的不屑。
“那就是了,我想想看,作為朝廷的監軍,最大的使命是什麼?”
“那就是約束地方將領,維護中央集權。”
“那就對了,我們讀書的時候往往痛恨太監跋扈,敗壞朝政,其實呢,國王之所以對太監不能捨除,就是因為地方藩鎮割據,只有太監是維護中央集權的,藩鎮中央之爭,往往是節度使太監之爭,豆且平手中有權無兵,將軍一反背,他不僅下面沒什麼了,周圍也沒有什麼了,他當然要死死拽住將軍,不讓將軍脫離傲來36世中央,為了拽住將軍,他將無所不用其極。”
“害我家父也是無所不用其極?”
“對付小人,就要以小人之心度小人之腹,我若是朝廷監軍,如果趁著老穗經略相公前來赴婚宴的時機,對老穗經略相公下手,然後說是所謂的叛軍乾的,將軍豈不要為報父仇,誓死效忠傲來36世?”
鯉生說這話的時候,又有一頭肥鹿被投入湖中。
血浪翻飛,穗得露渾身又一顫,朝著喂恐龍的傻漢發火:“你們他媽的少喂點好不好,血淋淋的弄得老子好煩呀,滾呀,滾呀――――”
那幾個飼養員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今天的飼養方式不對勁,嚇得扔了手中的最後一頭鹿,唯唯諾諾地跑了。
剩下可憐的鹿兒在湖邊圈圈轉。
飼養員們好一陣才想起回來拉走鹿,又招來穗得露一陣臭罵。
沒有自己的山頭,給人家打工就這麼慘的。
穗得露用罵聲掩飾自己的驚慌,然後說
“那好,我們的人馬一起去迎接家父,倒看看你們所謂的特種兵有多麼特種。”
我此次帶來50個特種兵,留了20個協防牛肥耳的飯缽山,到燧石鎮的有30個,都是以前的捕龍人。
看來穗得露還不相信我們捕龍軍團的殺傷力,得借個機會表演表演,看特種兵是怎麼打孬種兵的。
一行人馬離開燧石鎮朝東南走。
縱馬5000步遠,回頭看,不見燧石鎮,但見穗家大院,高高大大地矗立,成為一個極其醒目的存在,這個城堡用石頭鋼筋的事實,形象地表明帝國腐敗的存在。
縱馬到6000步遠的時候,還能看見穗家城堡的頂端,有綵緞飄揚,傳說那是明日新娘——雙媚兒的專房。
想必這個女人正在城堡頂端眺望。
這個想找一個長得俊一點灑脫一點的郎君誤她一生而已,卻總是從一個孬種將軍的床上掉到另一個孬種軍官的床上。
我只是想找個漂亮一點的女人而已,卻總有一個粗陋的女鐵匠橫在中間。
哎,還是《爛花經》說得好:人在一個月當中,能夠開口笑的,不過一兩天而已。
沿途雨聲淅瀝,未曾整修過的路面泥水橫流,馬蹄上沾滿黑色的泥土,行進緩慢。
整修路面的銀子都花在了穗家大院了。
離燧石鎮15千步,穗家樓臺漸漸消失在煙雨當中。
一個巨大的腐敗存在消失在雨幕中,另一個腐敗的存在出現。
一段長約1500步的丘陵山谷,剛走到中段,一片巨大的綠布鋪展開來。
一大片無法看到邊的綠色田野和牧場很誇張很囂張地展現眼前。
換上膂力超群的暴龍或者子規玉,憨頭,在這裡射投槍,從起點射到終點,再以終點為起點投向下一個目標,起碼要射上50回才能到達終點。
這都是穗金黃將軍的產業。
據說子規玉開始清算地方將領的財產。
綠色的牧場中央,有一叢濃密的樹林,煙雲一般環繞著很多很多的紅樓閣綠長廊,高高翹起的屋簷沉潤在煙雨煙樹當中,好像許多彩色錦鱗的尾巴在跳。
傲來四百八十院,多少腐敗煙雨中。
在過去的歲月裡,我對這個帝國充滿了憤怒,如今則充滿了驚訝。
讓這麼一個巨大的腐敗存在著,難道符合了一句名言:“存在的就是合理的。”
我在煙雨中搖搖頭,表面是脖子酸,其實是不理解。
遠遠地,一行車隊來了。
旌旗斑斕,盔甲生猛,刀槍如林。
不過有點滑稽的是:斑斕軍旗淋了雨水,溼巴巴地沾在旗杆上,像小孩的尿布。
沒辦法,曾經的制置使,宣撫使,出行規格不能變,哪怕旌旗變成尿布也不能變。
車隊進入丘陵山谷。互相一通報,對方果然是老穗經略相公的車隊。
那輛漢馬馬車拉開幃幕,一個鬚髮皆白的老將軍冷漠地掃視了我們一眼,點點頭,又拉上幃幕。
將他和虎之山作個對比,發現這些老將軍都有一種不可一世的氣勢,這種氣勢不是來自於他們的戰功或者威望,而是來自於他們的權勢。據說當年威震邊關的子規繼業倒木訥如老農。
我們回馬返轡,由歡迎隊伍變成護送隊伍,往燧石鎮方向回趕。
雨中總有雷聲,呼嚕呼嚕滾過去,路面愈發泥濘難行,兩旁低矮的山丘上佈滿灌木山茶,偶爾幾塊山石突兀。
我頭帶斗笠,身穿蓑衣,使勁趕自己的馬,那畜生好像預感到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一般,狂嘶著,蹄子在泥土裡刨。
憑著這幾年征戰的經驗,我預感到有事情發生。
鯉逸其勒馬看看四周,然後趕到老將軍馬車旁,和一名衛士說:“請老穗經略相公注意,附近充滿兵刀味,可能有不明身份的武裝份子。”
話通報進去,俄而,由漢馬馬車旁邊的衛士傳出話來:“鯉逸其,將軍說你純粹放屁,不懂裝懂,將軍用兵老矣,這塊地盤管了幾十年,連快泥巴都不敢起個造反的心,哪裡由得著你個老遊學先生胡說。”
從這番講話,聽得出這個地方將領的品味。
鯉生居然沒有生氣,搦著鬍子嘻嘻笑。
這是一種輕蔑的笑。
他抱著馬脖子附在我耳邊:“將軍閣下,治軍首先就要治掉這種老軍閥習氣,啟用新人,閒置老人,但不可急於割去,太急恐怕生變,子規玉學的是西牛國那一套,在我們這裡根本不中用,我們應該含混閒置小人,才能做成事情。”
聽得這話,我看看黑豹,想想甑公公。
覺得有道理,留著小人,至少能為自己謀利吧。
車馬在泥水中艱難前進了一陣。
兩面仍是丘陵和人工山林,藉著煙雨的掩護,山林裡的一切顯得神秘。
我覺得殺氣在瀰漫。
我坐著的馬匹嘶叫得越發厲害。
老穗將軍馬車旁的衛士不可一世而又焦躁不安地趕過來,揚起皮鞭照我就是一鞭:“你他媽的能管住你的坐騎嗎,老是扯開嗓子叫,不知道車裡坐著一位大將軍嗎?”
一看到鞭子我就敏感,我老是想起父親在捕龍統計署被統計官吏鞭笞的情形,想起國會士兵鞭笞我們父子倆的情形―――――
誰他媽的引起我的屈辱感,誰他們的就得死。
瞎了眼睛的傢伙,就不知道坐在馬上的是一位更大的將軍嗎!
我失控地狂叫,不等鞭子落下,就抓住這王八蛋衛士的手腕,用力一扯。
可憐這傢伙,連起碼的格鬥術擒拿術都沒有練過。
一股泥漿噴濺,那個長得牛高馬大卻牛馬不如的傢伙被我甩下馬,掉在泥漿裡。
我馬上意識到自己的失策,我這一小動作恐怕要亂大謀了。
該死的,我該先祈禱一下再反應。
噴——-噴————噴——
左邊丘陵的叢林中有炸雷滾過,電光閃過。
十來個冒火的鐵丸穿過衫樹的針葉和雨幕,落在將軍侍衛的馬從中,再爆炸。
這是吐火槍。
這正好給了我解釋狂叫的理由。
衛士們的尖叫聲比馬還要快。
啪啪啪,有四五個落馬。
不是被擊落的,而是被嚇落的。
這邊廂還沒有完,左面衫樹叢裡又火花飛爆,鐵丸簌簌而來。
道上馬兒團團轉。
說實在話,這比起當年我和蜥龍叔叔被圍困在北部謫遠山的情形,簡直如同在驚濤駭浪中漂泊與在澡盆裡洗澡相比一樣。
然而,那個用兵老矣的老穗經略相公已經慌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