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不敢告來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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蜥龍叔叔眼神焦急而誠懇。

天啦,我該怎麼說,說蜥龍嬸嬸餓死街頭?說小蜥龍在我進城的那次鎮壓行動中喪身?

我不可能像新聞釋出人那樣目無表情地報道人間發生的災難,我和這些兄弟姐妹的痛是連在一起的。

我那時才發現,說出事實的真像,是需要很硬的心腸的。

近鄉情更怯,不敢告來人。

哪位詩人說的來著?我都忘了,但這種感覺已經體會到了。

“叔叔,因為―――忙著地下革命―――工作―――我一時間―――顧不及―――打聽―――聽―――嬸嬸和小蜥龍弟弟的―――訊息―――等大家―――一起―――回了傲來城―――再慢慢尋訪――――不遲――――”

我都不知道這話是怎麼出口的。

蜥龍叔叔跳起來,揚起拳頭老大幾個栗鑿子就要往我頭上招呼,忽而收住手,將栗鑿的力度化為罵人的力度:

“你臭小子,你千里迢迢地南下去遊樂呀?去尋開心呀?你怎麼搞的,呆了大半年時間,連這個芝麻大的事也沒有打聽,你還認我是你蜥龍叔叔嗎,哎呀,你臭小子怎麼拖沓呀!哎呀,氣死我啦,氣死我啦,早知道你臭小子做不了事情,那我親自南下好啦,你幹大事是正經,可順便打聽你嬸嬸和弟弟的事情都不行嗎?一時顧不及,你騙誰呀?你怎麼變成這樣啦――――”

我呆呆地看著蜥龍叔叔這麼罵我,眼前忽然爆發出4月剛進城時,發生在政務大樓那血腥的一幕,小蜥龍的哭聲在硝煙中傳來,滿城的廝殺聲,滿街的煙炎,垂死的捕龍人掉在我們的馬車頂上,對我微笑,對我囑託――――

好蜥龍叔叔,你別罵我好不好,你知道我忍得多麼心酸,多麼辛苦。

我吃力地咬著嘴巴,慢慢地,艱難地蹲下身來,鼻子發出聳動聲,豆子大的眼淚掉在膝蓋上。

如果說我還愛這個該死的帝國哪一部份,那就是這些和我同休咎的捕龍人,他們的苦難又讓我淚流滿面。

“你怎麼哭鼻子,臭小子,你以為哭了鼻子,叔叔就不怪你啦,啊,臭小子,沒見過像你這麼不負責任的傢伙,你把你的鼻涕收回去,把你嬸嬸和弟弟平安的訊息告訴我,叔叔我就知道你耍我,哼,臭小子,還在叔叔面前流鼻涕,快說呀,快說呀,叔叔求你啦,快告訴我,說嬸嬸和弟弟很平安呀,他爺爺的什麼復國什麼匡復那爛芝麻的事算個鳥事,我老婆孩子的平安才最重要―――――”

蜥龍叔叔慌了起來,下巴顫抖得厲害,眼神驚恐地閃動著。

我好怕看他的眼神,讓人感覺好像那些不幸的訊息不是客觀存在的,而是我刻意報出來的。

我渾身瑟瑟,眼淚流得更厲害了,將頭埋在兩股間。

我感覺我的肩膀在抖,那是因為蜥龍叔叔的手扶在上面。

幸好此時那些鐵騎兵又衝殺了上來,馬蹄聲喧囂著,長矛齊齊地刺過來。

黑豹和傲生兩馬擋住一大片,團團地廝殺。

戲弄叔叔叫起來,跳起來,伸出雙手,目如虎眼一般。

“有沒有穿甲箭,奶奶的,有沒有穿甲箭,給我呀,快給老子呀,慢一點敲爆你們的頭,奶奶的,有沒有穿甲箭,誰不給我我打扁誰。”

黑豹甩過來他一壺穿甲箭。

蜥龍暴起,上馬,對著對面的鐵騎,拉弓搭箭。

鐵騎兵知道了他的厲害,盾牌豎起一排排,好像刺蝟縮排保護層。

“臭小子,還哭鼻子,想逗你蜥龍叔叔玩呀,也不把我老婆孩子活得好好的訊息告訴我,臭小子,我回頭告訴你父親去,哼,臭小子,逗你叔叔玩―――――”

蜥龍叔叔這麼嘮嘮叨叨,箭卻很利索,以5為單位地發射出去,咚咚咚咚―――――,利箭穿透恐龍皮包裹的厚實盾牌,鐵騎兵也以5為單位地人仰馬翻。

蜥龍叔叔這麼罵罵咧咧地射擊,向前射,向前衝,對方也想拉開弓弦回擊,但這個憤怒的神箭手太快了,那些鐵騎弓弩手還才抽出弓,就已經連人帶弓帶馬被報銷掉,他的憤怒和悲傷,絕望就這麼一梭子一梭子地發射出去,山坡上那些憤怒的終極目標,一片一片地倒,鐵和鐵撞擊在一起,火星四濺。

他的馬又衝入包圍圈,像只沒頭蒼蠅似地亂飛亂竄。

他的弓弩指一片就倒一片,他的絕望和憤怒熱辣辣地貫徹到了冷冰冰的武器中,那些箭簇居然長嘶著將空氣擦出火花來,連劃過的軌跡都火紅火紅。

一個憤怒的人,該又多麼大的力量。

一個憤怒的種群,該有多麼大的能耐。

一個憤怒的民族,該又有多麼大的能量。

我在以後的戰爭種越來越認識到的一點,這不是戰略戰術所能夠解釋的。

隨著戲弄叔叔的近乎瘋狂的掃射,鐵騎圈被掃開一個很大的口子,當然,他的肩膀上也被長矛刺開了一個長長的口子,憤怒的鮮血倒不是垂直下淌,倒是飛揚起來。

我畢竟不是3年前那個在體育場哭得手指都僵硬得不能彎曲的小屁孩,我知道我必須得收住自己的悲傷,憑理智去做事情。

我們不可能為自己族群的苦難去浪費過多的眼淚,我們應該讓眼淚化成熱血。

“快,快,跟緊了那位神箭手,發動長矛陣反擊,快。”

黑豹和傲生這個打慣江湖戰爭的傢伙還算反應快,馬上組織反擊,趁著敵方的混亂,將自己的人馬組成一個陣形,將敵方往山坡下驅趕了300多步,我和鯉生也終於匯合了。

蜥龍叔叔真的是不要命了,將我遠遠地拋在後面,深陷在敵方陣營中。

箭用完了,他還是罵罵咧咧地,舉起弓弩,瘋也似乎地朝周圍的敵軍摔打,打得啪啪響,他完全將弓弩當成了皮鞭。

鐵騎兵馬上圍將上去,像群狼撕扯一頭憤怒的公牛,長矛先戳過去,然後,幾個鐵甲大漢撲將上去,將他推下馬,再像打西牛式橄欖球一樣,一大堆地堆了上去。

蜥龍叔叔被壓在一大堆鐵甲下!

我嚇得頭皮發麻,眼睛發紅。

“豹子,傲生,快過去呀,快過去呀,你們他媽的快點呀,王八蛋,折了蜥龍叔叔,我拿你們喂恐龍。”

這麼叫著,我也有一種不想活命的衝動,快馬加鞭地衝過去,利劍也削翻了3騎人馬,鐵盔夾著血肉之頭飛滾。

傲生和黑豹殺開一條血路,傲生最先趕到,他立起長軀,長矛挑起兩個壓在蜥龍叔叔的鐵人,掀翻開來。

黑豹隨後趕到,像個拆卸工似的,掀翻壓在蜥龍叔叔身上的五六個鐵騎兵。

一個血人跳起來,粗聲大罵著:“爺爺的,箭呢,快給老子箭呀,快給老子弓弩呀,老子憋得狠呀――――”

蜥龍叔叔對著黑豹老大一記耳光打過去。

虧得黑豹好脾氣,又從傲生馬上扔給他一壺穿甲箭。

蜥龍叔叔接了箭,也不上馬,居然步行著一面射箭,一面向前衝,箭在他手裡又變成了有生命的東西,怒嘯著四面紛飛,冒著火的軌跡呈弧形一道又一道四面穿插,交錯,箭頭刺破鐵甲盾櫓,人血馬血向箭的反方向噴濺。

城牆下方的草地上,鐵騎兵一片狼藉,人馬翻滾在一起。

蜥龍叔叔仍就一面跑,一面射,一面罵。

鐵騎一排排倒。

我們不得不又跟過去。

無意當中,我們一時由守勢變成了功勢。

戲弄叔叔帶著哭腔,射完了第二壺穿甲箭,膝蓋一軟,倒在了地上。

他被一根投槍射中膝蓋。

鐵騎兵整頓好陣營,又圍殺過來。

戲弄叔叔滿身通紅,跪在地上,挺起胸膛,直著背,拉開弓弦,作出射擊的姿勢,但手中已無箭,敵方嚇得倒退10來步,遲疑一會,又衝將上來。

我們拼命趕過去。

但我們身邊的親兵又被殺倒一大片,只有我和傲生,黑豹衝了過去,鯉生馬上組織新的陣形,組織新的衝擊弧形。

鐵騎兵的長矛紛紛敲打著蜥龍叔叔的胸膛,腦袋和背。

馬蹄也踢了上去。

見到這情形,我腦袋又嗡嗡響起來,耳朵一片轟鳴。

分不清是鐵戈相擊聲,還是馬蹄踩踏聲,抑或是蜥龍叔叔的怒嘯聲,腦袋裡一片混亂。

傲生戳翻4個鐵騎兵,黑豹抱起地上的戲弄叔叔,放上他的馬背。

蜥龍叔叔叫罵著:“箭呀,給我箭呀,我要向這個無聊的世界,射出我所有的憤怒的箭,射呀,射呀,射呀,爺爺的,給我射呀―――”

鐵騎正要將我們團團未定,鯉生組織的第二輪救兵又衝開口子,和我們接連起來。

正在廝殺間,對面山坡上忽然鼓聲大震。

一座山從山坡上冒出來,一個高大生猛的漢子,一杆粗大長利的長矛。

這座巍峨的山就壓在一匹灰色的戰馬上,從山坡上像冰川崩塌似地壓將下來,衝將下來。

“憨頭大哥——”

辛酸的淚水還沒有流淌完,欣喜的淚水又翻湧出來。

“劍如實——”

我的親人們,我的捕龍弟兄們,也像泉水一樣地從山坡上冒出來,在熱烈奔放地傾斜下來。

這道滾燙的熱流奔流著,熔掉了周邊冷硬的鐵騎。

憨頭的長矛敲打得那些裹著鐵皮的騎兵和馬兒散架似地翻到,滾爬。

我興奮得如同一頭見到同類的北部狼,厲聲嘶叫著,歡唱著,一個又一個地叫著他們的名字。

憨頭,劍如實,草墩子,南嘯―――――

一個一個地和我擁抱在一起,團團地抱了又抱,鐵甲碰著鐵甲,咔咔地響,金屬冷硬的碰擊聲被我們弟兄們的相見歡也感染得帶有溫暖色彩。

周圍,是大片鐵騎兵的屍體,大片鐵馬的屍體。

從那一天我才從內心深處意識到,我該歸屬於那個群體,我不是屬於傲來35世的,不是屬於什麼復國大業的,我就是捕龍人,我一生的皈依和基礎,就是這群熱血熱心的捕龍人,離開這個基礎,我將一事無成。

我人生道路上後來的經驗和教訓,無不和這有關。

“奶奶的,那個鬼什麼傲來35世花了半年的時間搞什麼軍政建設,外交談判,搞什麼府兵制,劃定什麼疆界,和句司國談判,到前幾天才派我們南下,我們就是這隻南下的先鋒開拓隊,爺爺的,忍得我難受,憋得我好煩,太寧隊長,你父親還在後方整理軍隊,隨後跟來,怎麼樣,太寧生,你嫂嫂怎麼樣啦?改嫁了嗎?”

憨頭大哥三五兩句交代完緣由,便馬上問起自己的老婆。

親人們將我圍成一團,每個人臉上寫著一個大大的句話,不休止地問起家人的平安。

他們也希望答案是平安的。

我縮在他們的當中,將頭埋在手掌裡,痛苦的迴避著這些問號。

在這個混亂的世界,最沒有保障的就是普通老百姓的保障。

我忽然覺得自己有罪,因為要宣佈那些讓他們悲傷的訊息。

蜥龍叔叔血糊糊的躺在擔架上,口裡罵罵咧咧,手裡還在做著拉弓弦的姿態。

他們急切切地圍著我,看著我。

我寧願被鐵騎包圍,也不願被這些問號包圍。

我蹲下去,頭腦一片混亂,耳朵嗡嗡響。

“太寧生,你說呀,你南下幹嘛去啦,吩咐你這麼點事情都幹不好嗎?”憨頭急得用拳頭敲打著空氣,空氣也冒火花。

我眼睛黑了半頭,終於說出了第一個明確的訊息。

“嫂子拒絕南行虎衙內南狐生的淫威,從大樓上跳下去――――”

我一個一個地宣佈那些訊息,時間好像比整個漫長的青銅時代還要漫長。

他們一個接一個的垂下腦袋,無聲地走開。

憨頭大哥,騎著馬,在夕陽下,在大地上,猛虎一樣地盤旋著。

巨大的悲傷,盤旋在巨大的夕陽下,慢慢瀰漫,像城旁的大山一樣沉重。

剛才聲勢磅礴的一場英雄浪漫主義史詩,頃刻間化為一場莫名的悲傷詩劇。

只有我和劍如實,蹲著,對視著,雖然有著年青的身軀,卻用蒼老的心靈去體會這些沉重的悲傷。

我一時間覺得那些建功立業毫無意義。

我們曾經是追求平安無事的一群,我們努力遵守這個社會的規則,希望以不去惹這個社會為代價,換來社會的不招惹我們。

可是,這個帝國總是無休止地觸犯我們的底線,無休止地摧毀我們對小百姓生活的追求,我們起來了,我們組織起復雜的反攻和反撲,卻怎麼也挽回不了當初最低層的企盼。

我們在蒼涼中悲傷中迷茫中趕路,卻忘記了出路。

萬般功業,只是無聊。

黃昏的時候,我們駐紮在山林中,鐵騎兵佔據了小鎮。

我們損失了500多人馬,和趕來的捕龍先鋒開拓隊合起來,總計有6000餘人馬。

蜥龍叔叔講了一夜夢話。

10月26日的清晨,接到兩個訊息。

公主趕來了。

蜥龍叔叔,這個帝國最好的神箭手,失明瞭!

軍醫說不是外傷所致。

我們都知道是悲傷所致。

初日高升,山坡上群鳥啾啾,空氣中散發著露水的清香。

高傲的鐵騎兵們擺好陣勢,在山下組成鐵的海洋,準備汪洋上漫。

我也做好衝鋒的打算,剛舉起劍。

鯉生抓住我的手,搖搖頭。

“為什麼?”

“公主到了。”鯉生道出原因。

公主穿著輕型盔甲,頭髮上沾著晶瑩的露水,氣喘吁吁地趕來,她一到山坡上,就站在最高階,站在一個最顯眼的位置,舉手高叫:“西北行營兄弟,聽本公主一言,大家都是效忠神聖偉大的傲來35世陛下的復國兄弟軍,快快住手,免起干戈,矛頭一致對準偽國君。”

清脆的發令聲穿破寒冽的山間空氣,落在那片鐵的陣營裡,卻有著山嶽般的震撼力。

綿延無盡的鐵的人群和馬群,呼吸間——

下馬,彎膝,叩頭,

蒼茫大地山川上,一片鐵器與大地的撞擊聲,連歡呼聲也帶著黑鐵的嗡嗡。

“偉大神聖的傲來35世陛下萬歲,偉大的公主殿下千歲——”

地動山搖。

這就是血統的力量。

我鬱悶得不得了。

我要有個好出身就好了。

俄而,最前面走出兩騎人馬,姿態高雅地騎馬過來,掀開鐵面罩。

一個白鬚飄飄的老將,虎之山是也。

一個牙齒嚴重爆出的大漢,身軀十圍,像沒有減肥的劍齒虎。

二人近前跪下。

“卑職虎之山虎大牙父子叩見公主殿下。”

公主輕輕招手,兩個軍閥被輕輕收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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