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謀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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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章謀劃

我拿著那張老同學簽名的檢舉揭發信,在手裡揉來揉去,就好像揉著自己的心臟一樣。

小時候,這個浩大的世界讓我熱血沸騰,到如今,乾的事情越大,心裡越冰涼。

讓我體溫到了零度的是,紙條上有野喬的名字。

我倒沒有什麼憤怒和絕望,而是越發地冰涼,我冒著死救她,結果換來的是她在檢舉揭發信上的簽字。

人與人之間,怎麼可以這樣面目猙獰的?

馬車來到廣場。

南部春天的夕陽,像火爐的殘火照著這個面目猙獰的世界。

人們吵吵嚷嚷,他們的臉孔在殘陽中很猙獰地變動著五官的方位,好像一堆火爐中的餘燼在閃爍——都已經是餘燼了,卻還在比賽誰的亮度大。

傲來帝國是一個只有餘燼的大火爐。

我的馬車在堆滿屍體和殘餘刀槍的廣場奔跑,在捕龍軍,西北軍和御林軍的爭吵聲中穿梭。

稍稍掀開馬車窗簾,看到一具一具的屍體像垃圾一樣被搬上運屍車,大桶的水在沖刷地面的積血,整個給人一種屠宰市場要打烊的感覺。

我聽到這樣的爭吵和議論:

“神啦,剛才真他媽神啦,我們太寧將軍天命所歸,說來翼龍接應,就來翼龍接應,捕龍軍有天命啦。”

“呸——,開始以為是箭神降臨,才知道是裝神弄鬼,噴了一道煙又一道煙,可能是那個什麼北方鎮長弄的玄虛,呵呵,我們西北軍聽說啦,你們所謂的戰神其實是那個什麼鎮長包裝來的,呵呵,一個偶像派而已,我們西北軍才貨真價實――――”

“西北騾子,你們他媽的滿口騾叫,包裝,還有什麼比你們西北軍包裝得更好的,鐵盔鐵甲鐵劍鐵槍鐵馬的,還不是被新軍吞了一個整軍團,怎麼著,你們第一戰將虎大牙,那一身黃金甲呀,包裝得比戰神還威風,還不是被我們的憨頭將軍打得滿地找牙,若是包裝能成大事,那好,包裝包裝,讓你也去斬殺個怒花猛將來看看,笑話,西北騾子―――――”

兩邊又是一番爭吵和肢體衝突,長矛敲得頭盔咚咚響。

但很快被憲兵制止。

“大家都退一步說話,大家都是傲來35世陛下的孩子。”御林軍在中間插話。

“不,我們捕龍軍偏偏是後孃養的——”

“唉,關於太寧生將軍,還真是個謎,這謎呀,還只有我知道。”

一個老北兵嘀咕。

我的馬車緩緩過,聽這個天大的秘密。

一群人湊上來,大家將長矛支在地上,兩手抓住矛杆,兩腿叉開,伸長脖子過去聽,有捕龍軍,西北軍和御林軍,在謠言面前,大家都成了一家人。

“太寧生將軍啦,是有點怪,有時候勇猛如神,見龍殺龍,見虎殺虎,可有時候呢,十來個普通騎兵也能奈何了他,這就有講究啦,據說呀,當年太寧生大人在恐龍谷接受訓練,那龍父怕他本事太大,將來不好對付,就留了一手,將他的神力發揮侷限在某個特殊時段,時段一來,如龍似虎,時段不來,如鼠如豚,上次蜥龍將軍戰死的時候,正好太寧生將軍的時段來了,嚇得子規玉都不敢接受挑戰呀!”

這種說法在一片驚歎聲中取得了權威的地位,從此在傲來大陸流傳,敵人們一門心思推算我沒有神力的時段。

那個老北方兵因此得到100兩白銀的報酬。

這是鯉逸其的創意。

這總算讓我莞爾了一下。

莞爾之後,我看到京城宣撫使皮龍神色焦黃的在亂哄哄的人群中穿梭,他明顯瘦了,眼皮更淺,眼珠更突出,稀稀拉拉的鬍鬚都快掉光了。

我咳嗽了兩聲。

他馬上跑過來,上了我的馬車。

“將軍大人今日受驚了,在下該死,該死。”皮龍惶恐不已。

“該死的不是你,是我太寧生,黑壓壓一個軍團的兵力圍攻我們不到10個人,而我的自己人,掌控著京城軍事的負責人卻半天不見個影子,你皮龍說說,我太寧生不是該死嗎?”

皮龍惶恐著,又苦笑著。

“皮宣撫使大人,你是個機警人,今日你不能趕來,必定有個原因,我太寧生生氣歸生氣,但我不怪你,我會給弟兄最充裕的解釋時間,一時解釋不了也不要緊,我還信不過我的兄弟嗎。”

皮龍幾乎要哭了。

終於,他抽泣著。

我拿出手巾,替他擦眼淚。

“將軍大人,樞密官大人,我們捕龍弟兄水火不避,何況今天這麼個緊急情況,不過,樞密官大人,今日我被捆住手腳啦,嗚―――嗚――――嗚――――――”皮龍好像天大的委屈壓在身上,居然大哭。

我慌忙扶起他,軟聲安慰,就像哄我的弟弟太寧寶一樣。

“太寧將軍,早點單幹起來吧,真他媽的不是人過的日子,國王陛下一回城,天下就不是我們的啦,公主殿下這一陣硬是讓我關門學習,學習帝國形勢,檢討自己對國王陛下的效忠程度,天天寫材料寫心得,還要評分,不及格的反覆學習,有時候公主殿下親自來講課,口氣他媽的比10條恐龍還大,你看看她那樣,在學習班走起路來,衣角能掃死人,裙角能捲起石頭,這一陣還不讓我和您聯絡――――”

我扶著皮龍兄弟,心裡一陣陣緊縮。

這世界在大變,我還在做我的春秋大夢呢。

這個宣撫使哭了一陣,馬上回復冷靜,擦著眼淚建議:“將軍大人,末將倒有個主意。”

我點頭。

“我皮龍好歹讀書讀到了12年級,粗識些文字典故,豈不聞在外而安,在內而危,將軍這樞密使是不要做了,先在表面上把自己邊緣化,例如作個什麼營田使之類的,但暗地裡將軍隊把握得死死的,等到關鍵的時候,還不是你一聲令下,他們的功夫全白廢了。”

“什麼是關鍵的時候?”我從這消極的話裡聽出很重大的資訊。

“將軍大人,我們之所以忍受壓迫,還不是因為需要一個有王室血統的主,不然就淪為草寇,這個主越幼稚越好,如今國王陛下聰明睿智,我們自然不可及,公主殿下冰雪聰明,我們也是隻有敬仰的份,不過呢,國王陛下為傳子嗣,前一陣在北部娶妻,如今那小主子快要降生了,大概比將軍的少爺大半歲,到時候小主子出生了,估計清汙運動發展到令人無法承受的地步,激成兵變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到時候,將軍討逆尊王,擁護小主子,那還不―――――”

“咚咚咚――――――”我敲著馬車座椅。

皮龍馬上收住。

我的心臟像老虎在森林裡奔騰一樣。

為了自保,還得把事情弄得更大,把火放得更大。

這是什麼邏輯?

“知道啦,知道啦,我能豈可負了國王陛下,快不要講這種犯上作亂的事情。”我臉紅心跳,在巨大的政治謀劃面前,我的身體和心理一時還顯得很脆弱。

“將軍三思,如果覺得不妥,就算我皮龍放了一陣屁。”

我抓住皮龍的手,誠懇地說:“好兄弟,今後還得辛苦你們。”

“願為將軍赴湯蹈火。”皮龍高興地跳下馬車。

馬車穿過幽暗的廣場和黑暗的人群,進入王宮議事大廳前面的地坪。

地坪上火把通明,過節日一般。

傲來35世坐中央,公主在左,虎之山,虎大牙在右,赤膽在後。

瞧瞧樣子,大家親如一家人。

其實就是一家人。

我硬著頭皮上去,滿身疲態,一臉倦意。

一半是真的,一半是裝的。

傲來35世完全是個沒事人,好像全世界都不關他的事。他敲敲扶手,指指公主旁邊那張空椅子:“太寧將軍,等你許久了,請坐請坐。”

我寧願坐在老虎身邊。

至少老虎不搞“清汙運動。”

公主欠身,居然笑了。

我榮幸地坐在公主身旁,偷偷將椅子挪下來幾步。

我在細節上表現自己的立場。

公主注意到這個細節,她朝我的凳腿瞧了瞧,纖細白柔的手指將自己的椅子扶手抓了抓。

“這是個春風沉醉的晚上,我們可以趕在雨季之前坐在這樣的露天場合,享受春風,星空,大地的溼潤,草木的芳香,整個一切都散發著協調的氣息,就如同我們傲來大地的君臣百姓一樣。”傲來35世似乎不知道廣場上發生了什麼事情,他開頭只談季節,只談天氣,只談太平盛世。

眾人唯唯。

我獨悶悶。

不過,想起最近所讀《太史公記錄》裡的《百萬年薪大宰相傳》中所記載:傲來開國宰相一生無所長,就是能將恭敬進行到底,結果子孫四代享受富貴。

所以,我還是違背自己的本性,唯唯了一下。

“當然,協調後面有不協調音,春風猛如虎,不猛一點,怎能殺死那些對草木莊稼有害的蟲兒,看似不協調的風,其實是為協調驅掃障礙,眾愛卿以為如何。”

傲來35世的目光如墳頭磷火,幽幽閃爍。

照我看來,這暴君一臉死相。

眾人又唯唯諾諾。

我跟著唯唯諾諾。

我有足夠的耐心等著今晚他扯到正題上面來。

“所以,得請太寧將軍見諒,小女發動的“清汙運動”,方式上有點過火了,叫人接受不了,朕心甚為不安,太寧將軍識大體,應該會理解吧。”

我慌忙以右手捂心臟位置,彎腰站起。

這是一個效忠的姿態,其實是一個受傷的姿態。

“公主殿下為陛下清洗江山,臣等歡欣鼓舞,哪怕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小小一點驚嚇不算啥,今日廣場清汙運動曠古罕見,在下大開眼界,逢此盛世,逢此盛舉,雙喜臨門,高興還來不及,還有什麼驚嚇可說的,今日就算是在下丟了性命,也是份內的事,陛下切不可為此介意。”

這幾個人在變著青白臉。

“太寧將軍將軍能這樣想,朕心甚慰,甚慰,太寧將軍讀書有長進,天下之幸。”35世說著說著,將目光轉向公主,嚴肅地咳嗽了幾聲。

公主低頭等聖訓。

“晴空,朕早就交代過,清汙運動不要擴大打擊物件,不要擴大打擊範圍,不要傷了復國眾愛卿的感情,你年輕氣盛,有些方面誤解了朕的良苦用心,所以方式上不免畫龍不成反類壁虎,這是你應該加強學習的地方,你想想,太寧將軍千里迢迢投奔恐龍谷,烽火中為朕的江山打拼,這樣的忠心還信不過嗎,難道好要參加學習嗎?切不能一刀砍一片,晴空,你也要反省自己呀。”

我偷偷翻著白眼,就當是夏天的晚上,我一個人睡在墳頭上,聽滿墳地的傢伙說話

——鬼話連篇,

公主連連點頭,等她父王一說完,慌忙拿出東西來表明自己的無辜和清白。

“父王教訓的是,正是出於對太寧將軍的關懷和愛護,我才沒有擅自在關於他的效忠程度調查表上替他填寫,而是出於負責的精神,等其自己簽字。”

春日晴空又從懷裡掏出那張紙做的監獄,虧她儲存得那麼好,那麼有耐心地儲存。

我看到那表格還是空空的,公主沒有替我填寫。

衛兵火把上的光在紙上閃動,公主那微弱的人性之光也在那裡閃動。

公主將那座監獄遞到我跟前,以勝利者的姿態要我收下。

“另外,今天的事態確實有些嚴重,我作為清汙運動的主持人要說一句,太寧將軍確實受到不公平待遇,只是一次非法聚會,犯的著這樣興師動眾嗎?我們不能將人往死裡整,而是要將人從死裡整活過來。”

她好像要賣一個人情給我。

效果適得其反,我聽成了要將人整得死去活來。

“請公主多多指教,在下怎麼個算是非法聚會啦?”我嚇得慌忙問。

“將軍對這樣的政策問題應該清楚,況且你已經在檔案上籤過字了。”

“我簽字?在下好歹是個大專生,而且是公費的,字應該還是認識,我難道不認識我簽字的檔案?”

“將軍可能記憶出了問題,不要緊,我替你解決。”公主態度不鹹不淡,她拿出一份厚厚的檔案,將檔案末尾遞到我面前。

火光熊熊,照著那簽名位置的幾行字。

那上面清楚寫著:

同意清汙運動在我軍控制範圍內進行。

簽字人:

左樞密大臣:虎之山

平章事:離得愈

左樞密大臣虎之山代右樞密大臣太寧生籤。

當天中午,就這麼一個疏忽,我陷入一個圈套。

我同意了一個陷害我的政策。

我連反抗的藉口都沒有。

我從來沒有想到過簽字是要承擔風險的。

別以為自己有了簽名權就那麼得意。

少一份權力少一份風險。

“太寧將軍,由於您的深明大義,這份檔案很順利地透過了,而這份您委託別人簽字的檔案上就寫著:清汙期間,未得國王陛下允許,擅自三人以上聚集者,即視為非法聚會,清汙運動小組有權處理,包括使用暴力手段。當然,我要承認,今天的行動有些過火,但過火併不等於不正確,將軍,請見諒。”

公主驕傲地收起我委託虎之山簽字的檔案。

我當時想砍了所有在場人的腦袋,除了我自己的。

公主剛才還在閃爍的人性又如同一滴微雨滴在乾旱百年的沙漠上,馬上蒸發了。

我反應比較慢,我不能著急,我得慢慢想辦法。

一面祈禱,一面想辦法。

雪還沒有融化,嚴霜又來了。

赤膽提出,我今天是在廣場商量如何顛覆傲來35世政權。

我周圍鬼影憧憧。

傲來35世連連搖頭,連連擺手。

“朕決不相信此事,決不相信此事,快閉嘴,不要動搖我們君臣間鐵一般的信任度。”

赤膽則受了慫恿一般,大叫:“陛下,我有證人,我有證人,來,御林軍第30聯營長來作證。”

我已經從祈禱眾獲得平靜,並獲得解決事情的路徑,一條和平消極的路徑。

這個時段,人是靠不住的,只有神秘的力量能給我智慧的閃光。

那個所謂的證人跪在國王跟前,像羔羊一樣戰戰兢兢。

“唉,爾等多事,害得朕不清淨,罷,罷,罷,朕來問問,不管結果如何,朕始終是相信太寧愛卿的。”說罷,35世別有用心地問:“聯營長,你今日確實在廣場巡查,碰上太寧將軍在開會,並與西北軍衝突?”

那羔羊點頭。

邊點頭,邊顫抖。

“那太寧將軍當時是否在開軍事會議?小將軍,朕希望你來一個肯定的回答,這樣才不辜負朕對太寧將軍的期望,說吧,大膽地說吧,朕知道你會有個肯定的回答,否則,朕會傷心欲絕。”

那聯營長不語。

“快說呀,是不是陛下的天威讓你的嘴唇只會哆嗦,不會言語了嗎,快說吧,我們都知道答案就是:太寧生陰謀聚會,企圖顛覆國王陛下。大家心裡都清楚,事實是這樣的,但出於舉證的程式,話必須從你嘴巴來出來,快說吧,正直的人,不說謊話的人。”赤膽在啟發他。

傲來35世揮揮手,不耐煩地說:“罷,罷,罷,可憐的聯營長,我們不要奢求一個小人物做歷史大事的見證人,下去吧,朕絕對相信太寧將軍的忠心。”

我摸了摸身上的煙霧彈和潤滑劑,並想著外面皮龍的佈陣。

這是第二個方案,暴力的方案。

不要逼我呀,逼我成為弒君的逆賊,那樣我怎麼著都是輸家。

風平了,浪要靜了,我心也安寧了。

誰知道,風要生,水要起。

“國王陛下,末將有話要說。”

我得選擇第二個方案了。

赤膽笑得如同一條蟒蛇在吸氣。

“陛下,在下今日確實執勤經過國會廣場,確實看見太寧將軍在召開露天會議,會議內容也聽悉八九。”

“哈哈,說呀。”赤膽囂張地張牙舞爪,好像我已經被剝了毛擺在屠桌上了。他打算把我做成當年的鹿肉醬。

“正如陛下所預測,太寧將軍確實沒有推翻陛下的企圖,他是在召開如何克服傲來偽軍新武器的會議,據我當時所聽聞,沒有半句涉及顛覆的內容。”

世界一片光明。

我以為天下人都壞透了,沒想到,還會有一個好的。

赤膽的拳頭捏得比老虎的腦袋還大。

虎家父子大大失望。

公主倒很平靜,他很冷靜地說:“所以說,我覺得今天的舉動有點過火,希望太寧將軍不要有這樣引人誤會的舉動。”

我細看那聯營長。

就是曾經放過小蜥龍,後來被我推薦到御林軍的石洱。

好人有好報。

這話有時候靈,有時候不靈,但那天還真的靈了。

更靈的一條規則是:收買人心,永遠都沒錯。

傲來35世哈哈大笑。

大家跟著笑。

笑後,我忽然渾身抽搐。

接著,在地上滾,大哭。

衛士抱我起來,我渾身像處在北極的冰雪當中一樣,顫抖著,發著寒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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