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苦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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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衷

野喬沒有看我的笑容。

她的躲閃似乎成了一種傲慢。

我覺得沒趣,也繃緊了臉孔。

倒是我的婉約姐姐好,滿臉堆笑地拉著野喬的手,就像絲竹所描述的公主拉住她的手,輕輕地搖:“野喬妹妹,也不見你來看望老同學,我們太寧倒是有點惦記著你呢。”

野喬一笑,嘴唇抿得很緊,臉蛋漲紅起來。

我沒想到一個鋼管舞娘會這樣羞澀的,不知道她是不是也以這樣羞澀的神情在檢舉告發我的聯名信上簽字。

婉約慈抓住她的手一直沒有放,好像姐姐看妹妹一般,在這目光的關照下,野喬無端地害怕起來,削肩哆嗦起來,嘴唇抿得鬆不開。

我忽然覺得她的羞澀和害怕不是裝出來的。

倒是我的婉約姐姐咄咄逼人。

野喬似乎覺得婉約慈的目光不安全,她倒是將自己的目光低低地轉過來,求助似地看著我。

在這種複雜的目光交集中,大家分別坐好。

婉約慈熱情得叫野喬不安,她被拉著上臥榻,好像是被強行拉上了賊船,一隻手被婉約慈握著,明顯在哆嗦,一隻手則無聊地玩弄著腰帶。

“好妹妹,你現在是個大忙人了吧,還好,蒙大神得眷顧,在你忙得有喘氣時間的時候,來看看我們可憐的太寧,他現在倒是大氣都不敢喘,什麼事情都可以涉及到他,弄得一天到晚神經緊張,好像天塌下來就是針對他個人一般,好妹妹,什麼時候有空閒了,也幫我們太寧說說話,說他被嚇得可憐人似的,哎,我們太寧從小就這膽小的毛病,這21年都是嚇過來的,大家都喜歡嚇他,今日他嚇一回,明日你嚇一回,大概心臟都弄出毛病來了,這幾天終於到了崩潰的邊遠,哎,我婉約命苦――――”

婉約慈說著說著,語調梗塞,拿袖子抹眼淚。

這一番訴苦,恰是個霹靂。

野喬渾身抖起來,臉色蠟黃。

婉約悽悽哀哀一陣,野喬就抖了一陣。

“婉約,你不要這麼沒來由地在我老同學面前哭,她忙著呢,今天能看看我這個故人也是仁慈的宇宙大神對我的照顧,高興還來不及呢,哭什麼哭。”我有氣無力地說著。

野喬被哭得似乎散架了。

她憋足了很大勁開始說話。

這比跳脫衣舞的勇氣還要大。

“我何曾忙呢,無非就是排練,就是開會,偌大一個歌舞團還真是不好管理,我不光只是自己跳好舞蹈,還得讓他們樂意跟上,樂意按我的思路排舞,這還好,爭吵一番,大家最好還服,麻煩的是一大堆行政會議,學習會議,比跳舞麻煩多了,經常佔用我們的業務時間,尤其是最近,形勢也複雜起來,我都弄不清楚自己是舞蹈人,還是政治人。”

“都是些什麼會議呢,好妹妹,你也說來聽聽,我們太寧最都成局外人啦,不,都成外星人啦,窩在床上修養,也不知道外頭誰在颳風,誰在下雨。”

婉約姐姐死死盯著這個舞娘。

野喬好像深海里碰到大鯊魚的小魚,急急往珊瑚底下躲,她埋緊了腦袋,紅紅的臉色和頭上紅紅的頭巾,和身上紅紅的長袍,都融為了一體。

舞袍的桃形衣襟叉開,顯出雪白的脖子,胸脯,好像紅色的龍果切開,裡面跳出白色豐滿的果仁。

我忽然覺得心裡有一隻老虎在蹦,那老虎的爪子一直抓撓著我,好癢好火燙。

我剎那間覺得野喬有一種婉約姐姐不能比的熾熱火燙的美。

我渾身膨脹起來。

忽然,一朵陰雲擋在了這團火熱龍果的面前。

婉約姐姐長大的袖子似乎是要護著這個脆弱的女子,其實起到了遮蔽我視線的作用。

“好妹妹,你看你老同學眼光痴痴呆呆的,真叫人擔心啦,也許你們多來坐坐,多來聊聊,他眼光也不會這麼痴痴呆呆了,野喬妹妹,你可要多多照顧你的老同學,看在我們太寧在中部曾照顧過你的份上。”

婉約又用袖子抹眼淚。

我親愛的往婉約姐姐如果再抹3次眼淚,估計野喬得送精神病院了。

野喬滿頭好像春季傲來城的地面返潮一樣,汗水湧不停。

她知道光抹汗還不行,她還得轉移話題。

“我當然想來看望老同學,不過確實有點忙,這一陣一直在排練舞蹈劇《王女復仇記》,把歌劇改成肢體語言,還真是費勁,我文學素養不夠,下面的人又領悟能力不強,真是叫人急得不行,幸虧有偉大的公主殿下的支援,提供一切方便,經常親臨指導,在她的關懷下,劇本作了很適合舞蹈劇的改變,同時原來那種妥協主義的立場也被淡化了不少,戰鬥氣息增強了,這倒是更加適合用更加激烈的舞蹈動作來表現人物昂揚的鬥志,複雜的內心鬥爭,公主殿下的見識真是我等所不能及的――――”

這舞娘不會說話,說著說著,就說到讓我和婉約慈變臉的公主身上去了。

我氣得趴倒在對面的臥榻上。

當然,我裝成是體力不支,虛弱地臥倒。

為了證明我確實是因為虛弱而趴倒,我不得不後面又做了幾次,以更多的謊言證明前面的謊言。

“當然,公主殿下是當今天下第一奇女子,在她陽光雨露一般的普照和沐浴下,整個帝國欣欣向榮,我們像草木一樣欣然感激,公主殿下也很關照我們太寧,特意派人照顧我們,這樣的恩典,妹妹你原來也早已身同感受,好呀,好呀,和公主比起來,我們太寧簡直是隻螻蟻,所以太寧呀,總是喜歡吹牛說自己在中部如何拉了老同學一把,今日看來,簡直可笑,我們太寧對妹妹你做的那點事情,和公主的恩典比起來,簡直是螻蟻和大象的比較,太寧,以後你不要這樣吹牛皮了呀。”

婉約邊說邊瞪我。

我又虛弱地倒下。

當我再爬起來的時候,忽然覺得陰雨悽悽。

野喬哭起來。

婉約慈慌了,她不顧自己肚子大,馬上替這個被自己弄哭了的人擦拭眼淚,好像打過人以後替她抹臉上的手指印一般。

“妹妹,怎麼啦,有些什麼委屈,姐姐說錯什麼啦――――”

野喬連連抽泣,連連擺手。

“好妹妹,難道要婉約姐姐我抱住你哄你不成,可惜我現在身子不方便,你可別哭了,哭得我們兩口子臉都黃起來,過一陣我們還要去帝國金色劇院看你的演出呢,現在哭壞身子那還了得,到時候公主問罪起來,我們可擔當不起。”

婉約慈以蓄意讓人哭得越來越厲害的架勢哄著野喬。

野喬果然哭得越來越厲害。

連臥榻都搖動起來。

“太寧,那你出去一會吧,畢竟人家是姑娘家,在你大老爺們面前不方便,快,快,先回避迴避。”婉約姐姐向我努嘴巴。

我心裡也慌慌的,這年頭,每個人都有哭的理由,誰讓這種氣氛太壓抑了,太沉悶了。

而這種壓抑和沉悶又是個別人造成的。

我欲起身。

野喬忽然搖手止住我。

“姐姐,你原諒我吧,我是沒辦法呀,人家拿著王室的氣勢,上到擁護王室與否的高度,叫野喬我簽名,我能怎樣呢?老同學,我雖然什麼下流勾當都幹過,可怎麼也不會把自己的良心當成衣服一樣脫掉,我野喬絕對絕對絕對不是個沒有感激之心的人,可是,我真沒有想到事情會弄得這樣複雜,人性弄得這樣複雜,我被逼到了非此即彼的選擇地步,而逼我做這種選擇的人又是決定我前途生死的人,我不過是想留著資本上金色大廳,我只是一個跳舞的,我能怎樣呢,姐姐,要不我這就去反悔自己的簽名,大不了不上金色大廳跳舞――――”

原來是這樣!

我看著一個居高臨下的女人,拿著筆桿塞到野喬的手裡。

野喬一陣猶豫,但眼前金光閃閃的歌劇院大廳在晃來晃去,

金色大廳的光芒掩蓋了她良心上的光芒,於是,她咬咬牙齒,簽下了昧著良心的一筆。

如果她出賣和傷害的是別人,那我可以體諒她的苦楚和猶豫,甚至還可以勸受害者:原諒吧,寬恕吧,不是她的錯。

但事情輪到我身上,又令當別論。

“哎呀呀,好妹妹你說什麼呀,姐姐都聽不懂呢,千萬別哭啦,姐姐心疼你哭壞了呢,好妹妹,這點雞毛蒜皮的事,你千萬別往心裡去,姐姐我倒不相信你有這樣的事,太寧你說是不是呀,不要相信別人對你們同學關係的離間,知道吧,看把你老同學老同桌嚇得――――”

野喬的表現終於讓婉約慈滿意了,她開始真正充滿憐愛地擦拭野喬的眼淚。

征服女人的是男人,制服女人的是女人。

野喬抽抽嗒嗒地去了,又是汗珠又是淚珠。走到院子大門口,又回過身來彎腰致歉。

我看著她的背影,想著“老同學”這個詞,覺得人生莫名其妙。當年我們同桌的時候,誰也不在乎誰,她瞧不起我,我不敢瞧不起她,都想著快快畢業,以後都不用和這種東東打叫道了。但人生總是註定在一些圈圈裡打轉轉,在新的劇本里,在新的舞臺上,首先出現幾個你不認識的讓你覺得新奇的角色,但慢慢地,又出來那些曾經和你一起拖著鼻涕,同坐一條瞪同用一張桌子的傢伙,而且還很深地介入你的命運,小的時候只是去老師那裡打你的小報告,如今重逢,變成去國王公主那裡打你的小報告,打報告的層次提高了,實質卻沒有變。

老同學,躲都躲不過。

那一段時間,我看史書,覺得歷史也無非這樣:

剛開始覺得一個新的朝代開始了,新的角色登場了,仔細一瞧,細細回顧,發現無非還是些老同學。

人生,歷史,總是一場蒼涼和無聊。

我這樣想著,眼睛也瞪直了,眼神也荒涼了。

看起來一定好像是在深情地目送老同學。

一絲風吹過,搖動我這棵呆樹。

那陣風是我的婉約姐姐,她把我從蒼涼的哲學境界扯回無聊的現實。

“怎麼著,老同學,情誼一場呀,害了你都不計較,你不是曾經是個很計較仇恨的人嗎?”婉約慈直直地看我。

我尷尬地掩著額頭,說我不是目送野喬,而是陷入沉思和遐想,在眼前有個目的物的情況下,我的婉約姐姐怎麼會相信呢?

眼前一鍋菜在冒熱氣,正好你流口水了,怎麼能擺脫你好吃的嫌疑呢?

所以利口的解釋不如憨厚地掩著額頭。

“心疼啦,心疼我這個凶神惡煞的老師姐把你的嫩同桌整得可憐人似的?”

“你還是可憐我吧,姐姐,學姐,你師弟正出於人生的低谷期呢,弄不好,你這個一品夫人還得跟著遭罪受苦,奶奶的,什麼王八蛋老同學,關鍵的時候,盡是這些人壞事。”

我想以生氣來掩蓋剛才對野喬的獸慾,但說著說著,真的生氣起來。那段時間,真是讓我越來越覺得人生人情冰冷,如果覺悟高點,我真的要出家做修道士了。

“哎,這個舞蹈家,也怪可憐人的,我看她倒不是什麼危險人物,我們三五幾句話,就讓她汗珠淚珠地冒,估計春日晴空那個賤女人——喔,不,公主殿下,也是這樣威脅她的,野喬還算是個正直的人,她被她的理想所要挾了而已,不過,我們不跟這些人擺擺恩德,他們也會忘得乾乾淨淨,害起你來像個路人似的。真正厲害的角色是那幾個和我們過不去的人,以及圍繞在他們周圍的人,我們可不能像對付野喬這種軟柿子那樣地對付,我們現在得裝成軟柿子,討好他們,過年過節地,每個人家裡得送份禮,而且是重禮。”

婉約慈一步一步地替他的男人划算人生,也是替她自己划算人生。

一棵藤,當然要替自己的棚架著想。

“送禮?給那些王八蛋送禮?嫌他們害得我還不夠?”

“哎,至少這樣讓他們現階段不會害你吧,這可是我們目前階段的最低要求。”

是的,我把《老君經》讀了120遍,怎麼這個道理還是讓沒有讀《老君經》的女流之輩給說出來了。

《老君經》曰:想要站到大眾前面去,先得把自己放到大眾後面。

我老婆的建議做了最好的註解。

“哎,南下一個多月了,北先生,鯉先生那裡應該也有動靜了吧。”

婉約慈嘆口氣。

是應該有動靜了。

有動靜了。

首先是我們的莊稼有了動靜。

5月的郊野,開滿了鮮花,開滿了妖豔而耀眼的淫姝花。

這是荒蕪的帝國前軍器庫周邊地區。

淫姝花像從大地深處鑽出來的一個個淫蕩的笑容,在南部炎熱陽光的照耀下,搖盪著,顫動著,香味散發得好像大海在磅礴。

在一片花海中,很多頭戴斗笠的工人在一把一把地收割這些花朵。

我坐在地頭的龍果樹下,悠然地看著別人收割,享受收割人不曾有的悠閒。

黑豹在左,甑公公在右。

“將軍大人。”黑豹啟稟。

“不,不,不,不要叫我將軍啦,茶馬使大人,我現在的身份是帝國皇家第一營田使,種田的長官而已。”

我靠著龍果樹粗大的樹幹,連連擺手,覺得自己像這大地上的草木一樣幸福。

“大人,在奴才的心目中,您永遠是真正的將軍大人。”甑公公笑,然後對著收割工人大叫:“快點,快點,爭取今明兩日完成收割任務呀。”

“樞密使大人,今年的收成―――――”黑豹又換了個稱呼。

“不,不,不,不要叫我樞密使大人,我如今是京城道觀察使,一個顧問而已。”

我又連連擺手。

這個5月,雨季還遲遲不來,我也在仕途的旱季掙扎著呢。

“總之,大人,太寧大人,今年的淫姝花守城真是有如天助,產量居然每100平方步達到3桶,奇蹟奇蹟,今明兩日收割完了,7天內磨製成汁,哈哈,這個月中旬就可以動身貿易啦,哈哈,白花花的銀子,黃燦燦的金子呀,哈哈。”黑豹說得耳朵一翹一翹,說得我的貪心一蹦一蹦呀。

冰冷的人生,黃金白銀讓人覺得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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