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第161 決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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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裂

“親愛的木大松兄弟,請你將剛才說過的話再重複一遍,我怎麼會在春天聽見一聲夏天的雷聲呢?”

劍如實的神情,就是當年傲來36世宣佈他父親與恐龍格鬥無效時的神情一般。

木大松用了最堅強的意志來掩蓋他內心最大的痛苦。

他字字有立體感地又講出一番令捕龍人覺得最沒有心肝的話:

“劍如將軍,我木大松兄弟再把話跟你清清楚楚說一遍,跟在座的說一遍,偉大神聖的國王陛下安排太寧將軍閣下坐在外堂位置,是有他的考慮和的道理的,我們作為傲來子民和軍人,應該無條件地服從帝國王室政府,以前那些軍閥作風應該扔掉和革除啦。”

劍如實從腳板心到頭髮尖子都寫著無數的問好和感嘆號。

坐在外堂的捕龍軍籍將領和官員,都驚訝地看著木大松,這個昔日最熟悉如今最陌生的兄弟。

好象聽見熱戀情人突然說分手一樣。

木大松是個樸實的人,我不知道這個最樸實的演員怎樣將這場最複雜的戲演下去。

無數個問好和驚歎號充滿室內每一處角落的時候。

劍如實終於爆發出一個最大的感嘆號。

他踩著內外堂交界的門檻,戟手指著木大松。

“喲呵,呦呵,呦呵----------,看不出來呀,我的木大松兄弟,短短几個月的政治學習,你覺悟高啦,你眼光變啦,你心腸硬啦,你良心他媽的讓恐龍給吃啦,宇宙大神呀,您看看呀,看看呀,人就是這樣丟棄光榮的原則來求得卑鄙的生存的,大松呀大松,我建議你去換血,把捕龍人的血全部清洗掉,甚至包括骨髓也換掉,不過,老子看你今天這副嘴臉,真是懷疑你還有沒有血和骨頭。”

木大松像棵千年古松一樣,迎接著劍如實刮來的颶風。

可憐的人,不知道他要用多大的毅力才能穩住自己的痛苦和委屈。

“是的,我們是應該換換血液和骨髓了,不要一天到晚老是想著什麼捕龍人呀,什麼捕龍人的悲情呀,都一顆老牙啦,還拿它嚼來嚼去幹嘛,劍如兄弟,我大松奉勸你快快醒悟,快快覺悟,搞了這麼多天的政治學習,你也應該覺悟啦,腦子不要太死了吧,弟兄們,你們也換換血液和骨髓呀,做一個新人,一個傲來新人,不要沉浸在所謂傲來捕龍人的悲情淚水裡,趕快自新吧-,我木大松已經幡然醒悟啦----------”

“是呀,趕快自新,捕龍軍弟兄們——”

外堂的傲來35世嫡系文武官員跟著起鬨。

捕龍系官員像一群沉默的恐龍,悲涼地沉默著。

“好,那我劍如實先看看你姓木的流的是紅血還是黑血,看看你的骨頭裡是不是還含鈣,你這條吃屎的恐龍,讓我剖開你的胸膛看看。”劍如實順手操起一條椅子,跳上外堂中央的長桌,對著木大松打過去。

木大松一動不動,紮紮實實地吃了劍如實一記椅腿。

皮龍和小草墩子沒有上去拉扯,只是作出勸架的架勢。

除了我,大家都覺得他應該吃上這一椅。而西北軍和嫡系御林軍代表都坐好了位置,以觀眾的眼光和姿態看演出。

捕龍系人馬輕蔑的目光像聚焦燈一樣鎖定木大松。

劍如實並不罷休,輪起椅子又要砸。

皮龍口裡叫著別打啦,別打啦,兩手卻叉著,好象劇院裡一個買了站票的觀眾。

木大松捂著膀子,靠著柱子,眼睛怒睜,鼻孔大張,又眼睜睜被砸了兩椅。

砸到第3下的時候,木大松宣告:“劍如將軍,請你自重。作為一個朝廷官員,不要再做這種捕龍人野蠻習性的舉動,如果你敢再來第4下,我們就恩斷義決。”

這句話分明是挑動劍如實砸第4下,甚至第400下的導火線。

絕望而憤怒的劍如實下手更狠了,開始三下心中總橫著“兄弟”這個概念,木大松一番冷血警告將“兄弟”這個概念化為煙雲,於是,椅子從木大松頭頂直劈下去。

“好呀,太好呀,打呀,哈哈,哈哈哈哈哈,精彩呀,比捕龍屠龍還要精彩百倍呀,乾脆明天到體育場來個格鬥表演,打呀,對,使勁砸-----------”

那群沒心沒肝的西北軍和御林系鼓掌聒噪。

他們的神情在我眼中看來全都是上絞刑架的神情。

木大松抓住椅子,粗大的胳膊將劍如實掀翻在地,然後兩個扭打。

無辜的劍如實,因為木大松要使戲劇效果更佳,他的臉被收拾得好象有幾根胡蘿蔔從皮膚裡破出,還留著鮮紅的胡蘿蔔汁。

劍如實每頓飯吃3個饅頭,木大松每頓飯吃13個饅頭,3個饅頭當然不是13個饅頭的對手。

我一直呆在內堂和外堂的交界點,心裡思量著怎樣坐好這個交界點,把握這個過渡點。

木大松和劍如實的廝打就是這場交界點過渡點的序幕。

對手終於配合這場戲劇了。

“國王陛下命令二位將軍住手。”被劍如實打得臉部稀巴爛的太監宣旨。

木大松以自己的行動表明他是效忠教育的優等生,他立馬住手,並向國王方向鞠躬。

劍如實以窮追猛打表明自己不在乎這場運動。

機警的皮龍知道事情不能鬧得太不像樣子,等到國王的目光出現在外堂的時候,他馬上抱住了劍如實。

傲來35世坐著輪椅出現在門口,我正好被他擠在邊緣。

這個殘廢暴君的目光威嚴地掃視著混亂的現場,好似一頭巨龍俯視著深潭裡盤旋著的龍子龍孫,辨認著誰是夾雜在裡面的異類,誰又想從異類變成同類。

他的目光停留在木大松的臉上的時間要比停留在劍如實的臉上的時間要長3倍。

他笑了。

表面是大度的笑,其實是看到清汙分化運動開始起作用的笑。

“兩位壯士,尚能再戰否?”

劍如實用憤怒的眼神回答。

木大松則彎腰:“回稟陛下,微臣尚能一站,甚至百戰。”

“好呀,王八羔子,再來一百戰呀,老子今日清理門戶呢-------”劍如實又捋袖子,皮龍慌忙掩住他的嘴巴。

“木將軍能賣點餘勇給朕嗎?”

“陛下誤會啦,微臣豈是說為這等個人意氣小事一百戰,微臣欲拿長繩在手,為剿滅偽政權活捉暴君而一百戰一千戰一萬戰----------”

“呸——,姓木的,你他媽的特噁心。”劍如實吐了一口吐沫在木大松臉上。

木大松冷笑。

“甚好,甚好,壯士能如此,朕不愁龍港收不回。”

傲來35世鼓掌。

堂內堂外掌聲一片。

掌聲後,傲來35世回頭看我,一手握住我的膀子。

我渾身一顫。

好象受寒一般地顫。

這暴君越來越瘦,操心若此,焉得不瘦?只是這種瘦肥不了天下。

“哈哈,小太寧將軍,今日朕正納悶著呢,怎麼眼中不見你,都是該死的禮部安排不到位,抱歉抱歉,若不是龍父先生和劍如將軍提醒,朕還以為你沒來開會,正在夢裡頭呢,哈哈哈哈哈。”

他拉著我的手,我跟著他的輪椅,總算進了內堂機密處——猛虎堂。

龍父坐在對面,對我慈祥而詭異地笑著。

我抬頭看正中央屏風上的劍齒虎,呲牙咧嘴,好象和他的笑容差不多。

龍父總是這樣慈祥而詭異地笑著,這個帝國總是能讓他有資格和心情來發出這樣的笑容。

他慈祥的笑容,倒讓我想起儒父。

尊敬的儒父,他如今怎樣了呀?

我人算是進了決策中心,但會議已經開完了,我是來趕最後一趟茶水的。剩下來的內容無非是客套和教條。

我在內容上被邊緣化。

收復龍港的使命落在西北軍身上,但北在野要調配相當一部分軍隊歸西北軍指揮。

這就叫將自己人各個殲滅。

會議議程從形式到內容都結束了,我喝完最後一杯咖啡,正欲走。

那暴君卻摁住我的肩膀,詭異地說:“小太寧將軍,我們許久未見,坐下來聊聊。軍國大事不談,我們談談歷史文學哲學,或者舊事。”

我被留在王宮用晚餐。

並且是單獨和國王用餐。

一頓讓我吃了不消化的晚餐。

我真不明白這暴君怎麼要這麼刻薄自己:

狹小的用餐廳,彷彿一間土財主家的廚房雜務間那麼大小,餐桌不是我想象的那種王室的狹長形,可以用來做短跑比賽的桌子,而是好象那些貧民區街頭的混沌燒烤攤擋上的桌子,隨時開啟,城管來了又可以隨時收起來跑人。

器物寒酸尤可,食物卻也和這寒酸很般配:

每人碟子裡3片粗黑麵包,抹點粗鹽,連果醬都沒有;最冤屈的是那些高腳杯,本來應該裝果汁和紅酒的,卻被裝得滿滿的白開水悲慘地降低了身份。

牛肉端上來。

不是鐵板燒,也不是牛柳汁,我費力地翻開那一大叢青菜葉子,才找到那好象是直接用開水泡出來的一塊牛肉,我找了半天,總是找不到油星子。

刻薄自己尤可。

怎麼能刻薄客人,怎麼能刻薄天下人?

我憤怒地吃著這頓王室晚餐。

小桌子在君臣用餐的動作中吱呀,我真是戰戰兢兢,生怕弄翻了桌子冒犯了君威。

不愉快的晚餐,還有不愉快的談話。

“將軍最近忙什麼?”傲來35世擦著嘴巴。

“蒙陛下教誨,微臣讀書,耕種,樂在其中。”

“有點寂寞。”傲來35世好像是在自言自語地說著,不知道是在說我,還是在說他自己。

我看著青菜葉子在他乾枯的嘴唇裡抖動,好似老羊在吃草。

我心不在焉地也啃著菜葉,等他的下文。

等他的下文要等很久,但我還是忍耐著,因為看過《太史公記錄》裡這麼一則故事:

一位大將在一位權臣的門外等候了大半天,還不見動靜,其他人忍不住打著哈欠要走了,這名大將則說:“君不能忍死於須臾乎?”

忍一忍吧,起碼可以避免功敗垂成。

等菜葉子被他咀嚼光之後,那些從他口腔裡搶得空間的玉言才得以冒出來。

“寂寞也好,寂寞可以出文學家,哲學家,或者文藝家,現在搞藝術的太耐不住寂寞啦,對啦,聽說你以前當過演出團隊長?”

國王又提起舊聞。

搞政治的人,記性總是很好的,總是很小心眼的。

“是這樣的,陛下,不過只有半天任命時間,我費了好大勁才想起這件事情。”

“是嗎?不合格而被罷免啦?”

“這和合格與否沒有關係,演出佇列的隊長因病休半天假,於是我臨時頂替了半天,而那半天是沒有演出的,大家在家休息。”

這理由聽起來似乎很實在,半點花哨都沒有,其實還是我編出來的,因為我真的想不起我當小隊隊長的輝煌經歷了,但我一再否認就會使事情更加可疑,那好,我就編一個樸實的謊言吧。

謊言越樸實,聽話的人就越容易上當。

果然如此,傲來35世釋然了,吃牛排也更快了。

等到他的下一番話的時候,晚餐已經快用完了。

“雖然只有半天,畢竟也是番經歷,是吧,足矣,足矣,小太寧將軍,你可以指導指導最近在排練的《王女復仇記》,憑自己的戰爭經驗指導舞劇中的戰爭部分,人,可以寂寞,但不能閒著,哪怕賭博也好呀。”

要我抓文藝工作?

是抬舉我還是諷刺我?

“陛下,求您饒恕微臣吧,只當了半天小隊長經歷的人去抓文藝工作,是會把文藝工作這面旗幟給毀了的。”

我滿臉臊紅,沒想到以這樣一種手段來迫害我。

傲來35世沒有理會我的話,仍然自顧自地說下去,自從進了傲來城後,我就發現他說話有點鼻孔朝天了。

“小太寧將軍,你放心好啦,朕的旗幟是倒不了的,文藝只是其中一面而已,你哪怕想存心倒朕的旗幟都是徒勞的。”

這話有下10場大雪的降溫作用。

我慌忙將衣服捂緊一點。

“對啦,在這個傲來大陸上,人們都在傳說你是一面旗幟,你是一面好旗幟呀,光是擺在那裡不動都抵得上100個軍團的殺傷力,所以,你不用擔心朕的旗幟會不會倒,你倒是要擔心自己的旗幟會不會倒,朕也擔心你這面旗幟保不住呀,一面旗子飄揚得太厲害,想扯旗撕旗的人就多啦,朕不得不想辦法保護你,所以,把你好好地擺在玻璃裡收起來,不讓戰火接近你,甚至連灰塵也不沾,但即使是在玻璃櫃裡,戰鬥力照樣不減,這樣多經濟多實惠,小太寧將軍,你旗幟不倒呀。”

這話有10座冰山的降溫作用。

“陛下一席話,讓太寧誠惶誠恐,傲來大陸只有一面旗,就是陛下您呀,太寧是何等草料,哪裡敢扯旗。”

“不,不,不,不是這樣。”傲來35世深奧地搖頭:“朕當然是一面旗幟,但就是被人拿在手裡舞,還是不如你這面旗幟紮實呀,收在玻璃櫃裡都光彩閃閃。”

“微臣惶恐,不知所言。”我慌忙離開飯桌,彎腰說明。

這下更糟,我這頭飯桌翹起來,盤子差點砸到他臉上。

我慌忙扶住桌子。

這暴君仍就自個說自個的。

“小太寧,注意保持力的平衡,不然你把朕的飯桌給掀啦。哎,不就是旗幟的問題嗎,小太寧,你若是覺得玻璃櫃裡呆得不爽,那好,你可以飄出去,大不了兩面旗幟各自飄,朕大不了去西北困在流沙裡,大家撒開手,再收拾江山,重新開始,朕也和你一樣,是不怕白手幹起來的,天下無主,有能者居之,小太寧將軍,一天到晚守著一面旗幟不放,捆死自己的手腳,那何苦呢?你說呢?”

我哭起來,好象當年臉皮還不夠厚的時候被老師訓一樣,哭得樸實一點,能賺取些同情分。

傲來35世一陣沉默。

我哭得很有分寸,抽泣了一陣,然後舉起自己的旗幟投降:

“陛下,微臣的斤兩您也是知道的,一路走來,都做了些什麼,黃金甲下面包裝了些什麼,陛下也清楚,微臣混到這個福分,也就是翻了天也想不到的,小鹿當了森林大王,若是忘了自己長的是蹄子而不是爪子,而是頑固地稱王下去,終究是個被狼豺虎豹吃掉的命,陛下垂憐,愛惜微臣,微臣近日讀書明理,哪怕是頑石也應該明白陛下的良苦用心了。”

我自己覺得這番話說得夠誠懇了。

效果還得看對方反應。

傲來35世的臉上永遠沒有表情,他低頭用餐,好像在聽我的話,又好像沒有聽我的話。

這真叫我毛起來,連胸膛上的毛都倒豎起來。

“你是面旗幟,你不能倒,對,對,是這樣的,營田之餘,抓抓歌劇舞劇,未嘗不是件好事,好,朕很高興和你共用晚餐,孩子,你總是讓朕覺得親切,呵呵,祝福你和你全家。”

晚餐用完,大堆檔案堆上了餐桌對面的辦公桌,傲來35世握手送我。

我擦著冷汗,踩著王宮的草地,在夕陽中惶恐地走著。

殘燼一樣的陽光,斜照著國王辦公兼餐廳的窗戶。

窗戶前,一個暮氣沉沉的老人握著鵝毛筆,低頭在一堆厚厚的紙張上寫著。

我總覺得他的餘光在注視我,審視我。

到了馬車上,我才拿出龍父送給我的測試食品器——那顆小珠子,還好,沒有什麼異常物粘在上面。

看來,我是一面暫時不倒的旗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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