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騷亂(1 / 1)
騷亂
在那一剎那,我真的相信是子規玉,屈突六郎的新軍來了。
這麼壓抑的形勢,捕龍軍的軍事骨幹都在接受政治學習,等於就是將自己的胳膊綁起來和人格鬥,哪有不輸的道理。這個道理很簡單,常人都知道,可是我們偉大神聖的傲來35世和春日晴空公主殿下可不是常人,他們能將一件簡單的事情複雜化,複雜到無法用道理來解釋,他們能將純樸的真理用複雜的形勢使之謬論化。
反正就一條,就不讓手下好好幹事。
郵政大街的爆破聲過去了100次呼吸時間,還算傲來35世一手培訓起來的禁軍還算過得去,他們馬上第一時間趕到第一現場,將吐火槍發射點團團圍定,火箭,弓弩,長梯,鉤鏈,一應俱全,既像救火,又像表演馬戲。
我和黑豹躲在馬車裡看把戲。
“大樓裡的武裝份子,你們被包圍了,請放下武器趕快出來投降,如果在50次呼吸之後出來,將會被處以騷亂罪,如果在100次呼吸之後出來,將會被處以顛覆政府罪,如果150次呼吸後,仍無動靜,將一律斬殺————”
招降聲在風雨中空洞地迴盪。
讓人覺得是一個笑話。
我數著自己的呼吸。
50次了,這群可憐的傢伙已經定性為騷亂罪了。
大樓沒有動靜,他們似乎願意接受騷亂罪。
100次了,這群可憐的傢伙被定性為顛覆政府罪了。
大樓沒有動靜,他們很樂意被當成顛覆政府份子吧。
風捲著雨,將幾千根雨柱擰在一起,砸在禁軍身上,冷硬的盔甲青光閃閃。
150次了,這群可憐的傢伙將被斬殺了呀。
大樓沒有動靜,這群可憐的傢伙大概願意做魚腩了吧。
禁軍們大失所望,很沒精神地叫聲:“戰鬥開始,弟兄們,進入進攻狀態。”
於是,一干人搭起梯子,架起吐火槍,摔出鉤鏈,開始幹活。
他們幹活幹得太馬虎了,草草掃清街道,連路上行人都沒有驅趕,四周大樓也沒有仔細檢視,行動就開始了。
那時候搞清汙運動搞得人心惶惶,大家所有的精力都用來對付隨時可能會被發現的政治錯誤上,或者努力會議自己的政治汙點,至於業務嗎?實在對不起,很難兼顧呀。
昏頭昏腦的禁軍搭起進攻的架勢,射了一通箭,吐火槍正在點燃,雨水太大,不得不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用身體擋住雨,以保護那點寶貝似的火星。
我真想跑下馬車,馬上制止這種要命的錯誤。
就像一個數學老師看見一群愚蠢的學生在做錯一道數學題目一樣。
哎,算了吧,這是個什麼時代。你一開口,偉大的國王陛下的支持者馬上問你的動機,追究你的立場,分析你從中所得的利益大小,並且還請一些經濟學博士發明一套公式模式,美其名曰:量性分析。把每個人量得連活下去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決定閉嘴,世界洪水滔天關我什麼事,只要自己沒麻煩就可以。
果然,十來個火球從他們後面射過來。
十來個火球又變成一個大火球,從雨水紅升騰上去,雨水都燻成了烤肉味。
眼前十來個年青計程車兵轉眼化城煙雲,可惜連古今多少事的笑談資格都沒有。
因為據後來的記錄,當天在傲來城,這樣的襲擊發生了31起,103人喪生,全是野戰軍和維護治安計程車兵。
一條斷胳膊掉落到馬車頂上,前面的馬車上掉落了一條斷腿。
禁軍們慌亂而迅速地組成新的隊伍,不過這次不是進攻的,而是防禦的。
他們盯住火球來的角度。
然而,箭又從新的角度射來。
我閉上眼睛小憩。
做了幾個小夢,睜開眼睛一看:積水的街道上,全是包裝著盔甲的肢體,手裡還拿著武器,飄呀飄的。
郵政大街開始紅起來,大理石的牆壁上一道道血跡縱流,然後流到積水中擴染開來.
好久沒看見人血了,我抓營田工作,抓藝術工作,都無非是泥土的芬芳,女人的芬芳―――――
我盯著水中擴染開來的血,有一種類似於剛才強迫野喬時候的快感,我覺得自己都塊悶死了。
那血先是由絲成點,再由點成團。
一隻長矛,在水裡攪拌著,用水裡的血洗矛尖上的血。
我順著長矛矛尖看上去,看見一群剽悍的蒙臉軍人,在雨水裡洗兵器。
我看見他們,他們看見我的馬車。
“來,來,來,弟兄們,這是一輛官員的車,來看看呀――――”
長矛們圍過來。
黑豹捏緊拳頭,我抽出劍。
很奇怪,我半點也不害怕,倒是興奮起來,雨水裡的血如同視覺上的興奮劑。
一根長矛跳開馬車簾子。
雨水沖刷著車廂,我連嗆了幾口水。
黑豹搶到前面,準備奪矛。
我的形象暴露在暴雨中,他們呼啦一下子跑到車前,對著我,舉起長矛。
黑豹馬上叫我趴倒。
所有的長矛舉起來,卻沒有投射,也沒有刺殺。
長矛們對著天空舉了三下,然後,低頭,彎腰,致敬。
“弟兄們,向太寧將軍致敬,不要打攪將軍啦,撤。”
呼哨一聲,那夥剛剛屠殺了禁軍的蒙面軍人,消失在雨幕中,留下那些禁軍的斷肢,頭顱,在積水中迷惑著。
我也在迷惑著,不過那些被砍掉的頭顱可以不思考這些煩惱問題了,而長在我脖子上的腦袋,還得想這些問題。這個世界,人活得像妖怪一樣,千百個臉孔,變幻不定,我一個腦袋,怎麼轉都轉不過來。
“將軍,這事壞了。”黑豹臉色黑黑。
“會賴上是我乾的?加速我滅亡的步伐?”
“一幫殺人屠夫向你敬禮,那不成你就是頭頭啦。這叫物理作用不夠,就來化學作用,先知教導得好,量變促成質變,今天或許是各種化學藥劑參合在一起開始爆發的那個臨界點。”
“豹子,你怎麼把人想象得這麼黑?你以為全世界就是一個黑社會呀。”
“將軍閣下,您英明偉大,您用反話說到要點,對啦,全世界就是一個黑社會組織,就他媽的一個黑社會組織,願意交保護費的就是良民,不願意交保護費的就等著坐牢或者等著脖子上喀嚓,老大不愛你,天天抽你的血,扒你的皮,你還得遵守幫會興衰,匹夫有責的原則,奶奶的,弱一點的幫會賣點便宜貨到大一點的幫會,老大還嫌你貨太便宜,要你加價,將軍,今天看來是老大——喔,不,偉大神聖的國王陛下——看軟的不行,就來硬的啦。”
我渾身像在積水裡泡著一樣涼。
不過,我還是勉強很堅強地說了一句:
“不一定,可能要從另一個角度考慮問題。”
另一個角度在哪裡?
我們的馬車駛出郵政大街,來到內務省大街。
一道閃電從新內務省大樓的頂端劈下來,過後,除了雷聲,就是一大堆雜碎從頂端淅瀝嘩啦滾落下來。
那是一大堆人體雜碎,好像被絞過的水果殘渣,傾瀉在大街上。
街上行人大都嘔吐起來。
那堆雜碎是一群西北兵,還有幾個被掛在路旁的樹枝上,脖子上掛著繩子,繩子上掛著紙條,紙條上寫著:“強烈抗議架空捕龍軍。”
我覺得“捕龍軍”那個單詞應該改為“太寧將軍”。
誰在替我出頭?誰在替我不平?
這個時候出頭?就是頭等著被棍子掄。
這個時候替我不平?就是讓以後的路更不平。
看著那堆雜碎,我不知道這是一種悲憤難抑的衝動,還是一種老謀深算的陰謀?
哎,人生充滿迷局,憑我的智慧實在難以應付,宇宙大神呀,我不求您讓我變得更聰明,我只求您讓我變得更平安。
人嗎,只要不傻就可以了,但沒有平安那就不行了。
除了內務省大街,走到神廟大街。
一名禁軍上尉就在街道旁的旗杆上翹了辮子,脖子上掛著女人的內褲,遠看我還以為是一塊餐巾布呢。
屍體背後寫著:我們沒有汙點,不用清洗。
天啦,我快崩潰了,好像那條內褲不是掛在別人的脖子上,而是勒在我的腰上。
那天滿天的雨水都清洗不了我的嫌疑。
現在的歷史學家一直讚揚我這種運動戰所取得的戰果,但我還是得申明一句,那個雨季剛剛來臨的日子,除了一件強姦案,我什麼都沒幹。
歷史學家們太給我面子了,齷齪的都歸於女人頭上,偉大的都歸於我頭上,我嚴重懷疑是婉約姐姐送的禮物現在還在起作用。
當天下午,接到國王陛下發出的帝國政府緊急擴大會議通知。
感謝當天的31起暴力襲擊案,在這次緊急擴大會議上,我終於不用和那些阿貓阿狗坐在一起開會了,終於坐進了權力核心的內堂——猛虎堂。
一道閃電從高空衝殺下來,透過掀起的布簾,呈一條橫線,貼著外堂的屋樑滾過去,然後,進入內堂。
我屁股剛剛挨著座椅,閃電正好照著正中央雕刻的劍齒虎,象牙雕刻成的虎牙,閃呀閃的。
緊接著,雷聲,好象是從老虎嘴巴里發出來的。
我戰戰兢兢坐好。
傲來35世就在我對面,真是奇蹟,他臉上居然能將兇狠與和藹兩種神情混合起來。
周圍環繞著公主,虎之山,龍父,暴龍,還有那個老得掉牙,昏昏欲睡的同平章事大人——離得愈。
虎大牙為了顯示自己傑出的軍事才能,帶兵北上,雄赳赳氣昂昂地要去收復北龍港了。但願他的西北鐵馬游泳的時候能像魚龍一樣靈活。
我立時明白,這天叫我來,不是要我回到核心層,而是因為這天的暴亂而來審訊我。
“來,把簾子挑開啦,今天雷聲大,閃電亮,朕就順了宇宙大神的美意,把話往響裡說,往明裡說,內堂外堂的人都可以聽得到,全國的臣民都可以聽得到。”
太監掀開簾子,外面的閃電一道又一道地進來。
雷聲聽起來好象是100頭大象在屋頂上踩。
“諸位可以坐近一點,這樣才聽得明白。”
聖言一出,外堂的人幾乎把內堂的門檻擠崩了。
我知道有一場沒有經過司法程式的大審判,估計偉大神聖的傲來35世要給我的問題定性了。
幾百對眼睛和鼻孔同時張開,連雷聲似乎都安靜下來,等著聖訓呢。
“諸位知道今天的事情,今天5月21日,太子誕生啦,這是個奇蹟,朕50歲的人啦,被剪了腳筋,囚在地下室,又在苦寒的北部山谷龍困10年,好好一條漢子這麼折騰也會成了病貓,是不是,諸位?可是,朕還能生皇子,傳血脈,為什麼?”
不就生了個小孩嗎?每個成年人都會的,還開個國家級的會議來誇耀呢。
“陛下天命所在,自然鴻福齊天。”
眾人以祝福語回答。
我看見這幫說“陛下天命所在,自然鴻福齊天”的人當中,還有那個代議長——牧野城,鬱悶到長黴的樣子。
在老國王的手下,議會也被排在猛虎堂的外堂了。
“什麼天命所在,什麼鴻福齊天。”傲來35世大聲否定。
眾人愕然。
“朕挺過這些年,靠的是什麼,靠的是堅強,靠的是毅力,朕是個什麼樣的人,爾等自然不瞭解,爾等還未見過朕的頑強。”
說到這裡,他看看我,溫和地笑笑。
而後,臉色大變,一手指天,指著刺進來的閃電,用比霹靂還大的聲音說:
“朕就是那種愈挫愈強,遇強更強,你想強,朕比你更強的人物,當年朕的弟弟頑劣不化,兇殘絕倫,怎麼樣,朕照樣翻天覆地,捲土重來,地牢也坐過,身體也摧殘過,北方苦寒風雪也忍受過,怎麼樣,朕還是用一個詞來形容:強。你是岩石,朕是鋼鐵,你是鋼鐵,朕是金剛石,你要強,好,朕用更強來壓碎你——”
內外堂無聲。
昂凡是昂起頭的,都是反對我的;
凡是低下頭的,都是支援我的。
我在那一剎那,記憶力特別好。
我像喝了10桶高度烈酒一樣。
“太寧將軍,你認為朕的話如何?”老國王回頭看我。
“陛下以強立身,以強立國,是微臣學習的榜樣。”我哆嗦著。
“不是你學朕,是朕學你——”
最後那個“你”字拖得很長,老國王尖尖的手指指著我:
“小太寧將軍,朕知道某些人強,而且還有什麼鎮長下崗教師之類的護著,某些人以為這就是強,錯啦,錯啦,起碼他的出身就決定再怎麼強也得打著朕這面旗幟,他以為自己是面旗幟,其實,錯啦,朕才是旗幟,一個大陸上沒有兩面旗幟,除非某些人也從自己的箱子底下也翻出一面鐵帽子來,呵呵,哼哼,告訴某些靠幸運上來的人,幸運的人終究是敵不過聰明的人的,是敵不過堅強的人的,就他那點頭腦和胳膊,削他的兵權,叫他種種地,管管唱歌跳舞的,拿著一品大員的薪水,已經是讓他折福的事情啦,不要再呲牙咧嘴地抱怨了,
如果某些人覺得朕的江山來得輕巧,那好,大家現在散了,朕再組織人馬重新來。”
這話講完,天上的雷聲才敢放開來。
轟得眾人臉色蒼然。
只有龍父閉著眼睛,好象在默背什麼詩歌。
暴龍一臉冷傲。
“所以,清汙運動要進行到底,強勢地貫徹到底。”
龍椅上茶杯滾落。
“小太寧將軍,今日之事態,你認為如何處理呀?——”
高亢的批判聲過去,是悠長的詢問聲。
正好最後一道雷聲滾過,接下來是漫長悠長冗長的雨季。
“微臣駑鈍,不知所為。”
我擦擦汗珠。
“看樣子和你毫無干係呀,小太寧將軍呀。”虎之山瞪著我。
“虎老爺子,看來你認為這事情和在下有大大的干係嗎?”我反問。
那老虎正要張嘴。
忽然有一干文臣紛紛奏報:“小太寧將軍,一向在抓農業工作和藝術工作,和軍隊脫離干係有一段時間啦,據臣等觀察,應該與今日的事態沒有關係。”
禮沒有白送呀。
傲來35世一陣驚訝,他沒想到我在人際關係上比他更強。
他掃視那些文臣,好象自己被包圍了一般。
他似乎想記住替我伸冤的面孔,但這些面孔太多了,一個個微笑著在他面前轉,轉得他頭暈,一大幫人,要換還真是麻煩。
傲來35世的目光突破這些文臣的重圍,落到外堂門檻邊一個大鼻孔最大,胳膊最粗壯的軍官身上。
他向那個大鼻孔招招手。
大鼻孔過來,俯首。
“木將軍,今日的事態,非你們捕龍出身的人來收拾場面不可,木將軍,朕不管你脫離捕龍系歸附朕嫡系麾下是真心還是想做臥底,反正你要做點事情給朕瞧瞧,如何,木大將軍。”
木大松昂首挺胸,氣壯山河地回答:
“捨得一身剮,也要替國王陛下拉著馬,護著駕。”
木大松得命去了,剛出外堂,又被叫回來。
“木將軍,還是帶小太寧將軍去瞧瞧,現場觀摩你的平叛才能,也瞧瞧朕是如何用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