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108記耳光(1 / 1)
幸虧劇本的創作者遐思碧崖還遠在大洋彼岸的西牛國。
他看不到自己的劇本會被糟蹋成什麼濫樣子,更有幸的是,他沒有被偉大神聖的傲來35世強制參與劇本的修改。
坐在金色大廳二樓靠前的包廂裡,我就覺得遐思碧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但不幸的是我們這些觀眾。
尤其是我,這個事件的經歷者。
我沒有讀過原劇本,但聽過介紹,知道主人公——公主,是一個猶豫不決的復仇者,是一個對宇宙人生有著深刻思考的人,她是一個生動的矛盾體。
然而,這一切生動複雜的東西,都被國王和公主閹割了。
公主成了神,一開場就知道誰是謀害她父王的兇手,一開場就把復仇的路線設計得完美無缺,一開場就正氣凜然。
她簡直是創世主。
真是荒唐不符合邏輯,既然厲害得如同創世主,那麼,這位自封為創世主的牛人,怎麼就讓父王給仇人害了呢。
她每一次揮手,舞臺上的人都要倒一大片。
第三幕是我覺得最委屈的一幕。
劇本加入了恐龍谷的元素,這是遐思碧崖所沒有寫到的。
藝術來源於生活和實踐,宇宙大神的教誨,無可厚非。
要命的是,這個驕橫的女人不要臉,居然貪他人之功——
在與仇人的軍隊對陣的時候,我們無所不能的公主居然一馬當先,衝上敵陣,將敵軍第一猛將——烏龜秀,咔嚓一劍給幹掉了。
扮演烏龜秀的演員倒在臺上,道具血往上噴發。
我也覺得自己胸膛裡的血往脖子上湧,感覺公主是在殺了我。
我忽然有一種恐懼,恐懼在以後那些民間演義裡,殺戮帝國第一怒花猛將的桂冠會帶在這個刁蠻的公主頭上,只有讀過原史料的專家才知道是我太寧生乾的。
我又著急,又憤怒,又失望。
汗涔涔下。
整個舞蹈劇唯一值得稱道的就是野喬的舞姿。
她像一頭驕傲的恐龍雀,在金色的光芒中,在時而宏大時而急促時而細幽的樂曲中,在眾生仰望雲霄般的目光中,高高翱翔。
樂曲似波浪,她是波浪上的海燕。
萬般尊貴宏偉,只為襯托她一襲輕影。
她藉著這個世俗的劇本,表現不世俗的舞姿。
她那天晚上是真正的公主。
我看著她矯健輕盈的身影,忽然一種很重很深的罪惡感。
對了,這出戏,還有一個缺點:
特別長,像百歲老人的命那麼長。
看完第四場,眾人累得不行,貴族們開始幕間休息,用自助餐。
我抹著汗,在二樓的迴廊餐廳裡轉悠。
雨從廊柱間飄進來,含著金屬兵刀的殺氣。
我無聊地端起一杯葡萄酒。
另一杯葡萄酒上來。
端酒的,是一個眼神焦慮的中年人。
“太寧將軍,為您傑出的藝術指導工作乾杯。”
那是代議長牧野城。
兩個失意的人,一起失意地碰杯,在一場令人失意的舞劇會上。
失意湊在一起,總要湊出一些得意的事情來。
“議長大人,呵呵,您找到新的工作了嗎?”
“呵呵,我的工作來源於將軍,將軍可以幫我找到工作。”
葡萄酒停在我的唇齒間,迴旋著。
愣著。
他低頭,看看四周,低聲說:“將軍大人,從我們議會的角度來看,您的出現不是一個偶然,尤其是在這個民主和帝國交錯的時代。”
“民主?人民的主人?憑什麼這樣說我?”
我頭皮一時間比恐龍皮還厚實。
“憑你的平民出身,這個罪惡的帝國,只有平民出身的人才沒有身份和歷史的負擔,才會樂意和議會合作。”
牧野城的目光隔著玻璃杯裡面的液體,灼灼如火。
要我給這個帝國帶來民主?
壓力大呀!
我抓起一塊圍巾,使勁擦汗。
卻聽到一聲尖叫,那是端酒的侍者胸膛上的圍巾。
我根本不知道一頭恐龍和三權分立有什麼區別。
不過,有人願意和我合作,這是個好訊息。
“議長大人,您對我太寧太有信心啦,說不定我們家的箱子底部藏著一頂鐵帽王的鐵冠呢。”
我說著這個荒唐的猜想。
我知道,要我來實現這個帝國的民主,就像在我們家的箱子底找鐵帽王的鐵冠一樣不可能。
“將軍,如果我們的約定成為現實,那麼,全帝國5000萬人民將給你送上最好的桂冠,乾杯。”
侍者的尖叫引來一個漂亮的女人,她一身麻花般的束腰裙,渾身的金屬片亮晶晶。
公主機警地上來,含著迷人的微笑問:“太寧將軍,議長大人,你們在討論舞劇嗎?”
“尊貴的公主殿下,我們不討論舞劇,我們討論葡萄酒,多麼好的葡萄酒,像我們的帝國一樣甜美,我們的人民可以自由地暢飲,我們公平透明地享受帝國的甜美。”
牧野城對公主舉杯。
公主好像沒有聽見,她一個勁地讚揚野喬的舞姿:“多麼優秀的舞蹈演員,太了不起啦,當然,如果沒有帝國新政權的指引和呵護,如果沒有偉大神聖國王陛下的指導,這個劇本最終只會是一個小文人的哼哼唧唧而已。”
“謝謝公主的指點,不過,小民們有哼哼唧唧的自由。”
牧野城真是個有硬氣的人。
公主指向我。
“太寧將軍,這將是個特殊的夜晚,是吧,一場宏大戲劇正在上演的夜晚,而這個劇本是經過偉大神聖的國王陛下修改並定調的夜晚,一切的細節,一切的陰謀都逃不過偉大君王的設計,來,為國王陛下這位偉大的天才戲劇家乾杯,為國王的健康乾杯。”
“對,為國王陛下的健康乾杯,為帝國的健康乾杯。”牧野城將乾杯的意義延伸開來,並作了一定的篡改。
我回到包廂,取出含在嘴巴里的小珠子,發現上面並沒有異物。
公主的話讓我忐忑不安。
第四場…………
第五場…………
第六場…………
我真是替野喬累,她所扮演的公主一直處於亢奮狀態,一直在高強度高力度地旋轉,飛翔,劇情很沉悶,但野喬的舞姿總像最炎熱的午後刮來的山間清風。
這出舞劇真像我寫的這本回憶錄一樣冗長而沒完沒了。
第六場接近尾聲。
野喬連續旋轉了大概100多個旋子,然後劈叉落地。
一個音符重重地落下。
一個聲音悄悄傳過來。
“國王的嫡系御林軍正在突擊搜查淫姝精加工廠,請到後臺去一下。”
劍如實借幕間休息的機會來看我。
他還在政治學習班學習,御林軍統領已經被被西北系的人“代”了。屢次結業考試不及格,只好讓人家將御林軍統領的位子一直代下去。
我大汗冒個不停,這個殘廢暴君提前動手了!而我居然還在看戲,我身邊一個兵都沒有!
黑豹在遠處,向我招招手。
我對他使勁耍鬼臉,想告訴他我們的局勢很緊張。
他卻做了一個勝利的手勢。
“你老同學讓你去,在後臺呢。”劍如實色迷迷地笑著。
“說不定我就被釘在她後臺換衣室的門口,被後面的狙擊手用箭。”我緊張地說。
我太緊張了,忘記了自己還有北鎮長送給我的那件天下第一內衣。
摸摸後背,覺得先進的裝備,其設定構造再怎麼複雜先進,在機變百出的人心面前總會黯然失色。
我來到後臺。
一代芳華的公主,正在化妝臺前黯然傷神。
我眼前,一個背上寂寞的背影。
鏡中,一張淚流如河的臉。
我抓著帷幕,踮著腳尖,看著鏡裡鏡外交相生輝的她,良心隱隱地痠麻。
她一定在想起曾經在巨石城跳鋼管舞的歲月,那個暴雨之夜她捨身往下跳的慘烈和悲壯…………
她大部分的時間都用在了哭泣上,好像一朵蓮花花瓣中心盛滿了夏日的雨水。
看看沙漏,離第7幕開場還有1200次呼吸的時間。
下一幕,公主將在森林裡練得一身擒龍伏虎的本身,在山溪間戲熊耍虎。可惜的是,在舞臺下面,可憐的舞者卻被豺狼熊虎欺虐。
“野……喬……”我聶諾著。
好像又回到了當年同桌的時代,她是個驕傲的舞者,我是個卑微的灰孩子。
她募然回首。
這個時候的眼神,如果是在舞臺上,應該具有最佳眼神效果,復仇王女的眼神就是這樣的。
“野……喬……,跟我……我……走吧……,你的前途在我……我……這邊……”
這是我活到22歲的時候講得最無恥的一句話。
她冷笑。
“只有我才是你……藝術生涯的最好前途…………你想怎麼跳就怎麼跳…………想怎麼演就怎麼演……我作為老同學能為你做的就是這些……”
我覺得手心裡的帷幕已經溼透。
“哼,然後我做你的情婦,當新政權藝術工作的首腦,是吧,齷齪的將軍,無恥的色狼…………”她從鼻子裡噴出來的冷空氣簡直比兩縱山的冰雪還要冷。
“你不要太低估我,在某些方面,我不比你差,15日那次冒犯,你別以為是你身體的誘惑所致,而是我的憤怒所致,有時候…………,強暴也是一個男人憤怒無奈羞辱的表現…………”我忽然理直氣壯起來,大聲回敬。
“你有羞辱,你有憤怒,你有無奈,可這並不證明你是男人。”
她忽然立起,走過來,掄起手臂。
她頭髮憤怒地飛揚,手臂高昂地揮動。
我是一匹被鞭打的劣馬。
公主在為自己的尊嚴復仇,一鞭又一鞭,比雨季的雨水還要猛烈和頻繁。
她以舞蹈的姿態,煽我的耳光。
一,二.三,四…………
我都不知道為什麼那天沒有躲避,在那場清汙運動中,我感覺自己是被慢慢地切割,慢慢地腐蝕,沒有強烈受虐或者徹底施虐的痛快。
5月15日,我找到施虐的痛快。
5月20日晚,我找到被虐的痛快。
凡人世間,無非施虐和受虐的痛快。
足足108記耳光,打到這位舞蹈公主手軟,我眼前是無數炙熱燦爛的恆星在轉悠。
野喬扶著化妝臺,憤怒還沒有平息。
我摸摸臉,從溫度來講,好像燙烙餅的鍋底;從體積來講,好像剛剛噴起來的烤餈粑。
“好啦,打夠了,跟我走吧。”我的臉皮在捱了108記耳光後,真的更厚了。
“你是一頭熊,你應該在森林裡做熊。你居然出來做英雄,這是天下的不幸。”
野喬給我的英雄生涯下了個結論。
然後,在我紅腫的臉上畫了黑墨,在我身軀上包上一層道具熊皮,在熊皮和軀體間,塞上很多廢紙。
第7幕,《林間戲獸》開始。
幽幽暗暗的音調飄起來,一排油畫森林推上來。
舞臺上光線,忽然暗淡,好像進入林間。
披著熊皮,虎皮,恐龍皮的演員們,排著隊,後者搭著前者的肩,分開腿,一搖一擺地兜圈子。
穿豹皮的野喬,這位復仇的公主,在群獸間穿梭,跳躍。
她側立,右手叉腰,左手伸向我們,纖纖指尖一勾。
我們跟著指尖往前笨笨地走。
她之間向前一推。
我們向後倒。
滑稽的音樂在她指間流動。
臺下鬨堂大笑,東倒西斜,觀眾好像雜亂的稻稈被風吹。
“看,哈哈,看那投熊,臉腫腫,眼黑黑,笑死我啦。我真想養一頭。”
我的表演得到了肯定。
我在暴君時期的舞蹈排練看來沒有白練。
轉悠了10圈,復仇的王女把我們戲耍夠了,我們全都倒在臺上,裝死狀。
我仰躺,忍受著臉部腫脹之痛,眼睛真的像熊一樣骨碌著,觀察臺下。
舞臺上的假士兵拿著假刀槍穿梭不已,他們在和劇中的公主對殺,咿咿呀呀地翻跟斗。
透過假士兵們不停晃動的腿,我看到舞臺下出現了真士兵,拿著真刀槍,在觀眾席間穿梭,在尋覓,在搜尋。
我在戲中,他們在戲外。
或者,可以反過來說。
春日晴空這個刁蠻公主所說的今晚將上演的大戲就要開幕了。
傲來35世,鯉逸其,這兩個高明的劇作者的水平,到底誰高?
我嗎,其實無非就是一頭做配角的熊而已,靜靜地躺在舞臺上偷懶,適當的時候再出來吼一聲。
那個充滿懸念的戲劇之夜,我不知道還有沒有吼一吼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