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我是熊(1 / 1)
我熊在舞臺上,靜思人生如戲般的變幻。
讓我在北部的森林裡做一頭熊算了,老虎豹子欺負不到我,又不用去辛苦地獵食大型草食動物,吃點溪水裡的魚和樹叢中的蜂蜜,照樣長得龍虎一般威風。
啊,熊一樣的人生,多麼愜意的人生。
我正暫時忘記掉自己的身份和今晚的驚濤駭浪,沉浸在關於熊的美妙境界。
臺下的豺狼正在找熊呢。
熊在何處,熊在臺上,熊在心中,熊在局面之外。
音樂嘎然而止。
我所構造虛擬的森林外的世界有一點點騷亂,大家似乎在找人,要找的似乎就是我。
劇院四周的巨如屋椽的蠟燭,忽然像發了脾氣一般,火光爆發,幾乎能照亮整個太陽系。
臺上的人似乎中了定身法。
臺下一片愕然。
而我在熊的境界裡快要睡著了。
“怎麼回事?這可不是幕間休息,天啦,優美的舞蹈,動人的音樂,好像忽然斷了氧氣一樣難受……”
“可能是有人不見了吧,不然怎麼會真刀真槍地在這裡查呢。”
“可也不能讓這麼動人的舞蹈嘎然而止呀,天啦…………”
“除了戲冗長,情節有點生硬以外,這出戏還是不錯的,呵呵,尤其是那個姑娘跳得好。”
臺下交頭接耳,這樣的不滿是對野喬舞蹈藝術的最佳肯定。
俄頃,士兵們散開。
我包在熊皮裡,靜靜地聽。
“沒事啦,沒事啦,太寧將軍正坐在包廂裡啦,背影是他的,臉也是他的,哎,國王陛下既不用他,也不讓他跑,他現在像一頭關在籠子裡的熊,呵呵…………”
貴賓席上的話飄過來。
又俄頃,帶著假髮的太監,出現在二樓的觀臺上,拿出一張紙,大聲解釋剛才暫時終止的原因。
“各位莫要驚慌,剛才小有誤會,個別觀眾未能歸位,現在這個問題已經解決,個人找到了各自恰當的位置,扮演恰當的歷史角色,是英雄就不會扮狗熊,先生們,女士們,繼續欣賞偉大神聖傲來35世國王陛下文藝政策的碩果吧,在此令人有無數個驚喜的良宵。”
雖然解釋得別有乾坤,莫明其妙,但大家還是釋然,全場一片鬆氣聲,好像很多雪花落下。
音樂又奏起,燭光又陰暗,舞臺上幽暗的森林裡,驕傲的公主小鳥一樣飛翔…………
我感覺金色大廳的舞臺是一個巨大的血盆大口,我被他所吞噬。
帷幕拉上,我披著熊皮回到後臺,臉上火辣辣地,人皮與道具熊皮之間,汗水如湖,浸泡著我。
我不敢脫掉這層累贅,而是老老實實窩在熊皮裡面,等待大戲的上演。
窩了又有兩幕戲的時間,野喬大汗淋漓地下來了,這次要換妝,化妝師們一湧而上,描的描臉,換的換衣裝,像箭神廟裡的畫匠伺候神像一樣。野喬也如神像一樣地坐著,高傲地抬著腦袋,冷漠地閉著眼睛,在她眼睛的餘光裡,我只是牆角箱子裡一具巨大的熊道具。
“院長大人,今天的演出成功極啦,啊,我們都被震撼,冒著拍馬逢迎的道德指責,從化妝的角度來說,我們的化妝也被您用優美的舞姿發揮到了極致呀。”
給她描眉的這樣讚美著。
而遠處,就在離她20步遠的地方,一個替她拿衣服的下層女演員背對著這名主角,嘟噥著嘴巴,悄悄一句:“哼,跳脫衣舞的。”
我滿頭大汗地被壓在一大堆衣服當中,我身材雖不偉岸,但那箱子還是窩得我極其需要氧氣。
忽然,響起敲門聲,響起一個書生的腳步聲。
“對不起,院長大人,這位書記官不顧一切闖了進來。”
我又聽到文弱書生的喘氣聲,還聞到一陣芳香。
我知道是誰來了。
“你來幹什麼,你不是太寧將軍的小舅子嗎。說實在話,我並不喜歡你們一家人。”野喬冷傲地說。
“啊,你…………不……我……不……你是我的舞迷……不……我是你的舞迷……太完美啦……這……是……花……對,送給你的花,我不知道這些花的芳香能否和你仙人般的舞姿相般配,不過,我的確控制不住有送花的衝動。”
王八蛋,私下裡去看鋼管舞,如今卻大大咧咧地來為真正的藝術送花。
我第一次想殺了我小舅子。
人生真是充滿矛盾,各種各樣的矛盾。
野喬怎麼可以接受一個強暴過她的人的親屬的花?
我等著聽到鮮花砸在人頭上的聲音。
“你比你姐夫要像人一點,好吧,我收下,不過我並沒有和你繼續交往的興趣,我是個舞蹈家,我不是舞妓。”
我聽到鮮花被放到了化妝臺上。
王八蛋,我叱吒傲來大陸,聲震天下,居然比不上一個文科博士!
慚愧和羞惱的汗水中滲出很多鹽分,腐蝕得我眼皮很疼。
“我的神呀,您千萬別這樣作踐我對您的感覺,神呀,您就是神呀,仙子幽婉,如龍似鴻,凌空微步,木葉其飄。啊……能在這麼個光榮的時刻送花給你我就如飲甘醇啦,說實在話,劇本有些冗長,情節有些生硬,但您的舞姿把她很好地彌補啦,好像一個優秀的裁縫將一塊粗布很完美地縫製起來,我不喜歡布料的粗糙低質,卻傾倒於衣匠技藝的高超,尤其是G大調那個音樂段,您對西牛國流浪舞創造性的運用,把西部風情熱帶化,南國化……”
這小子除了讀書和看鋼管舞,真還有兩刷子。
野喬沉默。
我聽到婉約書連連後退的聲音。
我希望他退到一個糞坑裡。
我並不愛野喬,但我的尊嚴嚴重受到打擊。
婉約書關上門。
野喬一聲憂傷的嘆息。
像羽毛飄過。
這片羽毛還沒有落地。
又有開門聲。
“公主駕到——”
我蜷縮起來。
野喬慌忙收斂衣裙,彎腰致禮。
一陣劇烈的芳香味和火藥味混合在一起,好像玫瑰能爆炸似的。
我緊張到極點,甚至能聽到箱子的木紋在發除出嗡嗡的聲音。
“啊,啊,了不起的舞蹈天才,今晚是你的榮耀之夜,今夜你才是真正的公主,告訴你一個好訊息,野喬院長,天才的舞蹈家,國王陛下綻放龍顏,將授予你一等軍功章。”
配角們和化妝師們歡呼,野喬寂然。
我在箱子裡呼吸困難,一是箱子的構造造成的,一是心理造成的。
聽公主高亢的聲音和赳赳步伐,我想公主的頭裡一定是昂著的。
“今晚有不平凡的音樂,不平凡的舞劇,而且將有不平凡的決定歷史格局的大事件上演,某些口是心非的陰謀家,將要在今晚原形畢露,別以為他躲在某一個角落就是安全的,在偉大神聖的傲來35世陛下的輝照下,這個帝國是沒有什麼角落的,連牆角都是透明的。”公主驕傲地宣佈,然後,門重重地關上,那不可一世的腳步聲消失在後臺走廊的盡頭,好像雷聲消失在天邊。
比傲來河還要長的舞劇還在舞臺上流淌著。
我忍受著春末初夏的炎熱,披著熊皮,在堆滿道具戲裝的箱子裡裝熊,身上的汗叭嗒叭嗒流淌,我成了熱帶沼澤地裡的一隻螻蟻。
震耳欲聾的音樂在前臺囂張著。
我覺得這場舞劇前所未有的長。
以致於我現在寫到這裡的時候,還能嗅到一股酸酸的汗臭味。
我像是在炎夏的下水道里,熱氣蒸騰著,我的睡意受到這樣的誘惑,開始濃濃地在眼皮底下沉積。
我開始夢見清新涼爽的北部夏季了。
啊,清涼的河水,清幽的森林,清澈的湖泊……
我的家,我的天堂。
我一墮入夢境,就經常會回到北部的草原和森林。
一條火紅的魚,在溪水裡遊動,它遊呀遊,擺呀擺,那紅色的鱗甲越來越興奮,越來越膨發。
忽然,這火紅的魚越來越多,紅色的鱗甲越來越密集。
魚本來是清涼的,如今卻熱得燙人,整個溪流像舞女的紅裙一樣擺動著。
猛醒——
火起——
箱子外菸炎升騰,我聽到刮雜雜的聲音,那是火苗在消耗服裝的聲音。
腳步聲,在四周驚慌,尖叫聲,在到處傳染。
我知道我正陷入一片火海,我兩隻熊臂上升,要撐開這個封閉的世界。
推不動!
箱子蓋上壓著重物。
外面雖然燃著火,我卻跌進冰窟。
我想坐直,要用身體撞開箱子蓋。
感覺卻像是一隻孵在鐵蛋裡的小雞。
我又撞,我此時真想是一頭謫遠山的大黑熊,威力無窮,開山劈石。
可我是人,一個普通的被困在火海里的人。
透過蓋子縫,火星點點,煙霧瀰漫。
“婉約姐姐——”
這是我第一個叫出的名字。
黑暗中,只有婉約慈的虛幻的印象,不知怎麼的,她在冷冷地笑。
我的婉約姐姐可不是這樣的。
“野喬——”
這是我叫出的第二個名字。
黑暗中,野喬冷冷地看著我。
“郡主——”
見鬼了,我怎麼叫到郡主的名字了?
叫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我哭起來。
幽暗中,郡主滿臉淚痕。
完了,我真的完了!這次比跌下兩縱山的懸崖危險多了。
明天早上,人們從殘燼中挖出一具烤鴨似的屍體,惋惜地說:“將軍一代英豪,可惜,可惜。”
我急得不行,在這個如同天地未分的混沌世界裡,掙扎滾動。
箱子倒不著急,安穩地在那裡包容著我。
一忽兒,燃燒聲外,終於有了腳步聲,十來個人的腳步聲。
還不等我叫,就有聲音在說:“那人藏在哪裡,應該在箱子裡,英明的國王陛下知道包廂裡坐的是一個帶著假面具的傢伙,那個逆賊早藏到舞臺後面裡,按原計劃我們把箱子搬到運河邊,亂刀戳死,扔進運河,乾乾淨淨。”
“是呀,怎麼來了這麼一場大火?”
我還以為我在裝熊,誰知道那個殘廢暴君已經燭照一切,果然,在這個帝國,每一個拐角都是透明的。
“啊,偉大的傲來王室保佑,箱子在那裡呀,弟兄們,叉死藏在裡頭的那頭賴蛤蟆吧。”
我這下則不敢動了。
在衡量了與死亡的距離後,我選擇窩在火海中不作聲,這樣和死亡的距離還遠一點。
“偉大的國王陛下萬歲,我們幹掉這個貨色,取一套富貴。”一個聲音逼近。
腳步聲圍近。
“不行呀,上面壓著東西呢,啊,足足有一頭猛獁象那麼重的橫樑,皇家舞蹈團的娘們就是不同呀,連壓箱子的都是橫樑級別的東西。”
十來個人吃力地抬壓在箱子上的東西。
蓋子上吱呀吱呀響,不知道是死亡之聲,還是生命之聲,我既希望他們能開啟箱子,又怕他們開啟箱子。
殺死還是被燒死,這是個兩難的選擇。
我像溺水的人一樣,兩手在箱子裡亂抓。
抓住一個溼淋淋的毛巾狀東西。
我以為是巧合。
我抓住那塊及時雨一樣的溼毛巾,捂住鼻子嘴巴。
外面還是嘿呦的使勁聲,還有刀子戳刺聲。
300次呼吸後,未果。
“跑呀,跑要,火越來越大啦。”
“可這,這箱子裡的富貴!”
“有命就有富貴呀,弟兄們,也許上蒼不讓我們陷入殺人的罪惡,放一把大火來替我們行事,跑吧,跑吧,火滅後撿一兩塊骨頭呈給鷺知大人,無非是賞賜的等級低一點而已。”
箱子外溫度越來越高,我此時感覺,哪怕是一隻厚毛的貓三伏天蹲在火爐邊,都是很清涼的。
和當時箱子裡的感覺比起來。
他們努力了一會,便決定不和熊熊大火爭功,一窩蜂跑了。
跑時留一下一句:“太寧將軍,您好好待著,外面火大呀。”
我感覺毛巾的水份都塊耗光了。
想著還要一塊就好了。
我是如此幸運,隨手一抓,又是一塊大大的溼毛巾。
火和箱子越來越近。
我大概就是一塊煨薯了。
似乎很多紅色的毒蛇,野狼,在箱子外叫囂,舞蹈,逼近。
但就是過不來。
我摸摸箱子,居然不怎麼熱。
我忽然覺得人生很幸福。
當時覺得很漫長,但其實只是1000次呼吸左右的時間。
水深火熱中的人們,總會覺得日子漫長的吧。
又一會,屋頂在坍塌,玻璃木屑隨著雨水下落,火勢漸弱。
天空中,一聲長嘯。
107章完整逃亡
我覺得自己所處的狹小空間動起來。
首先是箱子蓋一陣咕嚕,好像什麼東西被掀開,然後,底部好像在離開地面,一離開地面,我就覺得空間在轉動。
時而左轉,時而右轉。
噼裡啪啦的雨,讓我感覺自己坐在南部江河的小烏篷船裡。
腳下越來越漂,我知道我上不著天,下不著地了。
野喬讓我裝熊,又把我塞進箱子,然後是劇院起火,箱子裡又有預備好的溼毛巾,火燃不著箱子,殺手追殺,偏偏箱子上壓著重物…………人類陰謀的節奏總快過文明的節奏,太快了,快得我在這部回憶錄裡面沒法解釋,如果我從頭將事件的緣由一一敘述出來,將會有損這部回憶錄的真實性。
我只知道,火是那個鬍子裡張滿了蝨子的傢伙放的,殺手是國王派的。
我在不過3平方步的空間裡上升呀上升,風雨飄搖,雨點箭一樣攢射,叮叮噹噹,箱子縫漏出水來,水中帶著煙火味。
又一陣叮叮噹噹聲。
不是雨水的聲音,是金屬的聲音。
在半空中,側耳聽人間之聲:
“快,快用穿甲箭,那箱子是逆賊早準備好的先進裝置,火不能焚,箭不能穿,快呀,快架好強射弩,瞄準呀…………”
“射繩子,射繩子,射斷繩子…………”
下面殺氣騰騰。
此時此刻,我終於知道什麼是命運。
在半空中,在箱子裡,在各種各樣的命運選擇面前,我只能恭順地蜷縮著身子。
咚——
有標槍的杆子打在箱子上,震動力很強,箱子轉動得更厲害。
每上升10來步,就有一兩根杆子打擊。
下面的射擊越來越有進展,終於,箱子的一面——當時我在裡面轉得暈乎,分不清是哪一面——凸進來一個金屬頭。那是一隻穿甲箭的箭頭。
那箭頭帶著傲來35世的微笑,冷冷地泛光。
透過這一次的清汙運動,傲來城的每一處建築,每一處器物,都帶著這個君王特有的刻薄的微笑。
這隻箭頭還在笑,又一聲震撼。
一隻標槍頭從箱子底露出頭來,將箱子鑽開一個菊花紋。
我跳,但沒有跳起來,因為箱子頂壓著腦袋。
那由發射弩發上來的標槍,帶著的不只是傲來35世的微笑,更是狂笑,孜孜孜孜地旋轉。
箱子底部旋開木製的漩渦,板塊慢慢化成木屑,將我腳步的空間漸漸化成腐朽,紛紛下墮。
開花式標槍餘力已盡,長嘆一聲掉落下去。
而受強力旋轉破壞的箱子底部居然脫落一半。
我雙手貼住箱子邊緣,驚恐地看下方。
雨衝下的方向,殘煙殘火縷縷,斷壁殘垣還在火紅的舌頭中掙扎。
帝國的驕傲,野喬的天堂,金色大廳,雖不是灰飛煙滅,但也已經如烤焦的羊肉串。
人是最可寶貴的,何況我是蓋世英雄,為救我燒一座把劇院,小意思而已。
當時,我根本沒有為這座建築傑作而心疼,倒是為下面架好的巨弩而心驚。
箱子底部還在脫落,十來座巨弩發射器像昂起頭的眼鏡王蛇,突出能穿透鐵塊的舌頭——遠端標槍。
又一輪發射。
又有一枚射中箱子,而且是底部。
一陣開花式旋轉,旋轉,底部幾乎徹底脫落,只剩下兩處一個手指頭寬的參板。我用四肢緊緊貼緊箱子邊緣,聽到自己的骨骼因用力攀緣而咯咯地響。
這種開花狀投槍,就是那個心胸狹窄的老國王琢磨出來的。
只有他這種喜歡在人心裡琢磨開花的人才能發明出這種害人的玩意。
這經驗就像是過去在鄉間的貧民區廁所,忽然腳底下的板子快速鬆動脫落,你無可奈何地等著那種其臭無比,爬滿蛆蟲的大糞坑吞噬你。
想起那令人鬱悶的清汙運動,我就拼命貼著箱子壁,我一定要脫離那個由傲來35世和公主挖的大糞坑,我不能掉下去。
冷雨向下面那個由傲來35世統治的大糞坑潑灑,標槍和長箭則由下面向上飛,有兩三隻中在我的胳膊上,我的內衣發出一陣清脆的金屬聲,我安然無恙,但即若得到很大的震撼。
我又向下滑落。
我腳下虛空,兩腿撲騰,兩手抓住箱子。
地獄和大糞坑就在下方。
我吸了口冰涼而夾雜煙火味的冷空氣。
看人間,暴雨傾盆。
起碼近萬個聲音,繞著劇院周邊,繞著我腳下的圓心,團團轉。
好像一群紅螞蟻在下方等著它們的巨大食物掉下來。
還是樂觀點,看上方吧,我看過《太史公記錄》,知道傲來1世哪怕最倒黴的時候都是眼睛往上看,往前看,在這樣的高空,你越是往下看,就越覺得一股力量將你往下拽;你越往上看,就越覺得一股力量將你往上拉。
我憋了口氣,看暴雨外的宇宙,那次在中部穗家大院跳恐龍潭的勇氣又上來了,在暴雨的終端,在平流層以外,一定有一種神秘的力量在眷顧我,此時我先不自己拉自己一把,還指望老天抱著我脫險不成。
我抓住箱子邊緣,利用胸部肌肉和臂部肌肉的力量,向上做引體向上,又運用腹部的力量,兩腿向上翻,想辦法攀住箱子上的繩子再說。
繩子上方,是一頭巨大的飛行蜥蜴,在暴雨中顯現著青色的光。
“射繩子,射斷繩子,太寧生是刀槍不入的,我們應該射繩子——”
話音還在響,五六根標槍扭著尾巴,上來。
一根在我臀部釘了一下,打消了我腹部的力量。
我兩腿又垂下來。
這一下的折騰,讓我自然地在空中做搖擺運動。
“歸來吧,歸來呦,吊在半空的英雄,歸來吧,歸來呦,你已厭倦漂泊―――――――”
下面的歌聲就是地獄裡那些催人下掉的惡鬼在唱。
我不能看著下面,哪怕全世界的人唱著歌讓我下去,我都得眼睛瞧著上面。哪怕全世界的手扯住我的衣服往下拉,我都得努力往上爬。
我沒有過人的智慧和勇氣,但我知道死皮賴臉地堅持。
我窮兇極惡地再度凝聚自己的力量,再往繩子上方爬。
“太寧將軍,下來吧,下來呀,我們用網子伺候著您啦,保管您掉下來,舒舒服服地呀,哈哈哈哈哈哈…………”
我已經再度向上彎腰,曲腿。
一隻猴子往樹上逃命,樹卻被獵人砍掉了。
暴雨中發出粗纖維斷裂的聲音。
繩子的碎片和我一起向下飛落,一根長矛刺穿了吊著箱子的繩子。
我怎麼可以掉下去呢?
我再做一個往上攀爬的動作,往地心引力相反的方向努力。
下面一片歡呼,歡慶我的下臺。
我還是瞧著暴雨落下來的源頭,希望一種神氣的力量能從亙古的黑洞中伸下一根柺杖來拉住我。
我不得不驚奇於自己的樂觀。
才落下10來步,忽然腳底軟綿綿的,像踩在一堆棉花上。
我這才往下看,看見自己踩在一個白花花的大肚皮上,一頭舉行飛行蜥蜴,仰著身子飛翔過來,讓我落在它的肚皮上。
然後,我被抓在它的爪中,置於背上。
啊,我又止跌回升。
在當時那個階段,我是一隻永不下跌的股票。
我趴在恐龍背上,沐浴著大雨大風,興奮地錘打著這條大蜥蜴長滿鱗甲的背,大叫大嚷起來:
“沒有人可以封殺我,沒有人可以悶殺我,啊——啊---------”
被那個變態暴君和公主折騰了幾個月,我終於可以透透氣了。
上升,上升,空氣越來越清涼,傲來城炙熱的氣流連我的腳趾都碰不著了。
我這才放心地俯瞰下方,金色大劇院的內部結構已被大火燒透,一處又一處的殘燼,好像文化的一個又一個傷口,動人的歌聲,優美的舞姿,山海般的掌聲,都被風吹雨打去。殘火燒出來,則被大雨澆滅,剩下一具似乎還完好的外殼,好像我們這個災難深重的帝國。
我痛快地吹了一聲口聲,好像幾個月來受的鳥氣全在一場大火中發洩光了。
腳下翼龍斜飛而上,上面翼龍斜飛而來,長著麻花鬍子的鯉生哈哈拍掌,迎接過來。
“將軍,將軍大人,受驚啦,受驚啦,此時此刻一切都已超脫,一切都已經昇華,高度決定前程,我們可以超脫一切進行我們自己的事業啦,乾杯。”
“國王陛下不是在搜查我們的淫姝花加工廠嗎?你怎麼跑到空中來的?!”
“他們沒法搜尋一座正在起火的工廠。”鯉生一面說一面居然從左邊袖裡掏出一瓶葡萄酒,從右邊袖裡掏出兩個高腳杯。
“今晚你到處放火,燒工廠,燒劇院,我們的身份等同於恐怖份子啦,幹嗎不把王宮給燒啦。”
“不,將軍閣下,我們絕對擁護王權,不,我們不是恐怖份子,兩場由西北軍奸細放下的大火,隔離了我們的國王陛下和將軍閣下,這是奸細造成的,這是迫不得已的,啊,將軍,您離開國王陛下是迫不得已的,我們將自己辦一份報紙,用最生動的文辭用最誠懇的語言表白將軍的無辜,在遠離傲來城的捕龍軍根據地,我們還是擁護國王陛下和公主殿下的清汙運動的,當然,這種運動再也不能傷著我們半根汗毛,哈哈哈,將軍,來,乾杯。”
說著這些策劃,麻花鬍子已經將美酒斟到酒杯裡。
我心情也不錯,碰杯。
杯子怎麼碰得這麼重,成了碎片,美酒噴在臉上,我和鯉生幾乎要碰撞在一起了。
原來,腳下的大廈裡射出投槍,利箭。
此刻的腳下是郵政大街,內務省大街,像很多瓜子殼從人嘴巴里吐出來,投槍長箭從視窗飛出朝我們湧。
我們架起巨石發射器,對準郵政大廈,新內務省大廈,將那些稜噌粗糙的石塊拋擊下去,哐啷的玻璃破碎聲中,大廈像夢中人在床上晃動,一些巨弩發射器和發射人掉落下來,石塊上粘著人的血肉垂直落在大街上的積水裡,濺起紅色的水花。
鯉生一聲令下,翼龍們垂直飛行,將飛行載體由扁形變成長條形,降低被擊中的可能性。
我死死地攀住大蜥蜴的背,抓住它突出的鱗甲,冒著鞭子一樣打下來的雨,艱難地向上升。
我知道,再艱難也沒所謂,只要我是上升的。
上升到大約1000步的高度,翼龍們再度橫起身子,向北部郊區飛翔,一忽而,看見火光點點,在雨水中艱難地田著火苗。那些廠房,也是從內部燒起來,燒到外面,被大雨一淋,漸漸式微。
傲來河水的滔滔聲傳上來。
藉著殘餘的火光,我又看見奔騰的傲來河水,在閃著混濁的光,那些紅蕨林集合成黑色的背景,圍繞著一座孤零零的尖型建築,那是殘破的軍器褲。
一條勢橋,跨河而過。
當年我送郡主回家所經的橋樑。
西北軍和嫡系御林軍的屍體,在欄杆上掛著。
呼啦一聲,幾十頭翼龍從蕨樹林中飛昇起來,上面坐著衣衫襤褸的捕龍軍。
“全是主動從前線潰退下來的?”我明白過來了。
“太寧將軍,我們不為刻薄的主子賣命,只有在您的指揮下,我們才願意赴湯蹈火。”那幫軍人見到我,歡呼。
“啊,宇宙大神保佑,我們超脫啦,鯉魚老師,你說得對,高度決定前程,那些該死的政治學習,那一個又一個的檢討,都已經被扔進廢紙簍子,我們走把,走吧,我再也不想呆在這座缺氧的城市啦。”
我做了個向上的手勢。
我盼望著飛翔,卻忘記了下面的人間。
鯉生提醒我:
“將軍閣下,我相信是事態倉促讓你失去了判斷,我們現在不能走,我們還得回去。”
“為什麼?”
我剛開口,就知道自己是多麼愚蠢和自私。
我的老父老母,我的太寧寶弟弟,我的婉約姐姐,婉約姐姐和我的結晶,我的兄弟們………………
此刻還在地面呢。
沒有他們,我將只是一個逃犯而已,舊的人事不用,新的人事用起來將很難就手,況且要建立一種新的信任關係,何其難也!
從親情道德出發,從實際考量出發,我都得回去。
我馬上揮手:“人是最可寶貴的,弟兄們,馬上回飛,拯救我們陷落在敵人手中的弟兄姐妹,今晚,就算我太寧生身陷敵手,也要換回我們的弟兄姐妹。”
“將軍如此仁義,我等豈能不誓死效力——”
我站在翼龍背上,一手叉腰,一手張開五指,目光救星般地看著前方,向北區的方向飛。
如今的史書這樣記載:
“攝政王脫,念城中屬下,力反拔之,眾感泣。其仁如此。”
我們折而北飛。
千萬只長矛,千萬面鐵騎,在那個大糞坑裡等著我。
傲來城上空的空氣劃劃地向兩邊分開。
傲來街上的積水劃劃地向兩邊盪漾。
那些鐵騾子兵看見我們的飛行隊伍,興奮地歡呼,用濁重的西北話歡呼,歡呼聲中,移動的強射弩,跟著我們空中飛行的軌跡,定點發射,每一處街道都做好了歡迎我們的準備。
鐵騾子叫成一片。
我們把巨石拋下去,黑暗中,地面的包圍圈被撕開一個口子,在口子被補上之前的十來次呼吸的時間,我們跨越過一小層包圍圈,向背面艱難地進展。
越接近北區,我們就越接近地面,高樓上那些水文狀的屋頂屋簷在雨中歷歷清晰,好像隔著水看下面的水草一樣。
將軍府也是一片紅騰騰。
將軍府周圍的民宅也一片眼騰騰。
半紅火半潮溼的房屋伴著溼熱的雨水,散發著焦臭味。
“王八蛋,你臉老子的宅子也燒呀…………”
“將軍少安毋躁,少安毋躁,這火得算在西北軍和嫡系御林軍的頭上,是他們用火把你逼走,啊,神聖偉大的傲來35世陛下絕不會這麼做的,將軍,您沒有責任啦。”鯉生仰頭飲酒。
府邸周圍兵馬紛亂,鐵騾子叫嚷嚷。
“奶奶個熊,誰他媽的放的火,進去抓人都不方便,奶奶個熊…………”
“你們他媽的奶奶個熊,就是你們這幫西北疙瘩放的火,老子就是被你們逼的容不了身————”
我在空中跺足大罵,指著地面。
回答我的是,一排猙獰光亮的投射弩,齊刷刷地仰著,對準了我們。
一群消防兵正鐵帽鐵甲,端著竹製射水龍頭往裡面衝。
將軍府核心位置則沒有著火,因為根本就沒有點火,外延建築上的火焰被雨水隔開了。
火倒成了一層保護網幕。
刷————
地面的發射弩說話了,投槍逆著暴雨往上斜衝。
飛行隊四面張開網,呈環形向中間收攏。
下面,沒有我所想象的娘哭子嚎。
我的家人,我的朋友,全部集中在大院子中央,撐著雨傘,看頭。
我們在天上。
網子周圍的投槍密集地發射,又密集地掉落,有的則粘在網格上,拼命地扭動,開花狀扭動。
好像無數個傲來35世的獰笑。
幾頭翼龍小心地飛下去,張開翅膀,向地麵人員敞開背部。
外圍的救火人員衝了進來,他們扔了救火的射水竹龍頭,亮出刀劍和繩索。
“不要跑了太寧生的家屬,不要跑了逆賊的黨羽。”
我們要下去救人,傲來35世的開花投槍將網套扭得越發厲害了,纏著翼龍,絞住爪牙,我們像是被絞在一件溼衣服裡面。
我們在被一件溼衣服越就擰越緊的感覺中將人救上翼龍。
母親驚恐地扶著婉約慈,她反覆說著的就是一句話:“回北部去,回北部去,回北部去…………”
她說著說著,又讓北部牧草的芳香在我鼻尖迴旋。
哎,美麗安寧的北部,一個永遠的夢,一個不停息的夢。
我的婉約姐姐大著肚子,艱難地上了翼龍背。
我沒有從她的眼神裡讀出恐慌。
“姐姐,都準備好了嗎?”
“該準備好的都準備好啦,學弟,自從搬進傲來城的第一天起,我就將所有逃亡該準備的東西都準備好了,東西都在手邊,你,我親愛的學弟也在身邊,外面完整地逃亡。”
有學姐如此,復有何求。
叫人鬱悶的是,那兩個女人——公主派來的紅燭和綠蕉,都戰戰兢兢地上來了。
這也叫完整逃亡嗎?
兩個女間諜驚恐地佔著他們不應該佔的位置,誠惶誠恐。
我想怒號一聲:下去。
但婉約姐姐這樣做,一定有她的理由。
全我還在看著她們兩個疑惑。
婉約慈看出了我的疑惑,悄悄說道:“她們兩個因未完成情報工作任務,被國王陛下之罪,情急之下跟外面跑,以後就是我們的人啦。”
“姐姐,我明白,我們不能按常人的規則辦事。”
正常時期,以直報怨。
非正常時期,以德報怨。
我選擇後者。
我像母親一樣地笑著,拍拍她們的肩膀:“辛苦兩位啦,跟外面一起受難。”
那紅燭綠蕉,一面死罪死罪,一面謝恩謝恩,說以後永遠跟我走。
我回過頭,沉了沉臉:“姐姐,此類事情不宜太多太濫。”
婉約姐姐笑笑:“暫且做個典型吧。”
黑豹上來,劍如實上來,小草墩子上來,他們事先都集合好在我家原子裡。
最後一個上來的是父親。
看著他滄桑的臉,我又害怕,又內疚,我不知道這樣讓父母擔驚受怕的榮華富貴是否算是光宗耀祖。
父親冷著臉,不啃聲。
“父親,對不起。”
我想他對我,對這個新的政府,一定失望極了。
父親不回應,只是拍著母親的肩膀,母親哆哆嗦嗦地一個勁地說要回北部。
“四面都是戰火,北部安在。”父親難過地說著。
說得興沖沖的一行人一時沉默。
翼龍升空,但外面呈弧形射進的長箭比雨水還要密集,開花投槍纏住防護網套,我們已經是沾滿雨水的羽翼,沉沉地,在院子裡徘徊。
那幫打著消防兵幌子的襲擊隊員,衝殺到了離我們一個多人高的地方。
一個刀斧手揮斧上砍,和我的翼龍腳趾只有兩個手指的距離。
垂直上飛,再一根長矛戳上來,和鯉生所騎翼龍的腳趾只有1個手指的距離。
升出院牆,四面的投槍籠罩著,交織成一張幾乎滲不進雨水的槍網。
一陣投射,幾乎每個網格都粘著一隻投槍頭,槍頭居然是細鉤狀的。
下面的襲擊手將矛尖上豎,等著我們下墮。
上百根棗木投槍鑽住網眼,沉甸甸地壓著網,將我們往下拉。
原來保護我們的網套,如今成了拖累我們的圈套。
膨脹的網往中間收攏,鉤形槍頭像滿天星星,在網眼裡對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