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偶像的氣節(1 / 1)
西北軍的鐵甲在雨水中閃閃發冷光。
那些冷光呈百呈千地對著我笑。
我懵了。
我不知道密碼之所以成為密碼,是因為它們是可以破解的。
這次的發懵是上次空襲南州港失敗以來最厲害的一次,北在野沒有料到子規玉能將投槍的射擊高度調節到1000步以上,龍父沒有料到那位殘疾暴君能破譯這件世界上最微妙的訊號傳送器。
牙籤在我牙縫裡,這時候突然顯得很塞,很堵。
“太寧將軍,我傲來35世陛下的陛下如同太陽的光芒,大則遍及山河大地,小則燭圍洞微,上次在國會廣場,將軍脫身有術,我等雖然魯鈍不解,但何曾逃脫國王陛下的聖鑑,太寧將軍,歸來乎,吾皇虛位以待,不計前嫌。”
刻薄殘忍的君王總愛在外顯示出寬宏仁慈的假象。
“太寧將軍,歸來乎,吾皇虛位以待。”
西北軍均左手持韁,右手舉矛,矯情地大呼。
我狠狠地咬了咬那根失效的牙籤,看了看鯉生。
鯉生居然冷笑。
“麻花鬍子,為之奈何?”
“什麼為之奈何?投降喏,吾皇不是虛位以待嗎?”鯉生居然半調侃半當真地笑。
我當然知道他是開玩笑的。
“臭酒鬼,你他媽的這麼千山萬水來救我,最後的結果就是用投降一詞來概括嗎?”
我笑罵。
他卻當真:“將軍閣下,難道讓我們這100來根竹槍拼完之後,你再魚死網不破不成,呵呵,魚雖死,網卻不破,還落個叛亂而逃,半路被殲滅的結局。”
鯉生聳聳肩。
“我沒有想到你做事是這樣的不負責,酒鬼,等著我們兩個五花大綁地在下著大雨的傲來城遊行吧。”
“將軍,如果不投降,恐怕是兩具屍體綁在木架上沿著傲來大小街巷泡雨呢。”
“奶奶的,麻花鬍子,對於屍體來說,沒有什麼可羞辱的,倒是忙壞了那些自以為戰勝了死人的人,活著才有可能被羞辱。”
“將軍言辭漂亮多了,事理卻沒有明白過來。”
鯉生呵呵笑。
我忽然明白過來,又罵了一句:“你他媽的也太直接啦,把道理給我先講出來再講方法,行不?”
“將軍,對於一個高地位高智商的人,如果先分析道理再講方法,那是一種羞辱,我不想羞辱將軍。”
我臉唰地紅了,幸虧有泥巴遮住。
我又被這個下崗教師羞辱了。
難怪一些無能的官員在聽不懂下屬的建議時,總是裝成高深莫測的冷酷模樣。
其實,是他沒有聽懂。
四面的敵人藉著四面的風雨,不厭其煩地大呼:“太寧將軍歸來乎,吾皇虛位以待————”
我忍著渾身的槍棒疼,更要忍著投降的羞辱,踩著泥濘,在風雨中沉重前行,向著赤膽的方向前行。
我像是舉起整個地球一樣。
舉起了雙手。
支持者們一片沉默。
我回頭,叫:“誰有白布呀,給我一塊。”
“將軍用白布作甚麼用?”
“不明白嗎,投降呀,投降用白布,小學就學過的,不明白呀?”
我生氣地叫嚷。
支援人群中,發出哭聲。
這差點成為一個偶像破碎的雨季。
“太寧生也會投降?太陽會從西邊出來?”大家議論紛紛。
赤膽緊張地看著我,更加緊張地看著鯉逸其。
他在所站立的高坡上,豎起一面旗幟,被雨淋得如同剛剛從油鍋裡扯出來的油布,高呼:“將軍既然悔過歸來,可對此旗拜上3拜。”
“拜就拜,只要爾等不傷害跟隨我的黎庶子民,我太寧就算拜一頭狗都可以。”
西北軍氣得大吼起來,遍地是金屬撞擊音。
我一愣,一看。
還真是跪不下去。
旗幟上面畫著一頭猙獰兇悍的西北虎。
西北軍的旗幟!
西北軍舉起長矛弓箭,對準我們,得意地大呼:“請將軍下拜——”
我知道,如果不下拜,支持者將因此死一大塊。
“太寧將軍,不可呀,不可,男兒膝下有乾坤,千萬不要拜呀。”
一些堅定而有氣節的支持者哭喊。
哎,明白啦,歷史上一些殉節的民族英雄就是這樣被支持者們給逼死和成就的。
“各位父老,各位姐妹兄弟,我太寧生平生從不對敵人下拜,當年被槍林箭雨逼著從京城逃亡到謫遠山,都沒有說過半個求饒的詞(這不瞎掰嗎?),可今日不同呀,大家都是我太寧生的衣食父母呀,大家就是我的養分,就是我的氧氣,就是我的肥料,就是我的衣服,就是我的手足————,我能讓我這麼多手足眼睜睜地被屠殺嗎?”
我無邊無際地打著比方,為了激起大家的悲憤。
我都成莊稼,衣服架子和千足蟲了,不管了,反正什麼比方極端就用什麼比方,狠狠地用。
一連串比方下來,大家哭成一片。
西北軍笑成一片。
“看好咯,弟兄們,我太寧生雖然降皇不降賊,但今日為了大家的尊嚴和性命,我下跪啦。”
我大張旗鼓地叫著,對著風雨中那面虎旗,彎腰,屈膝,開始下跪。
膝蓋對著泥巴,慢慢沉下去,沉下去―――――――
泥巴水開始要蘸著膝蓋上的牛皮了。
我動作很慢。
泥地上的黃色泥水隨著我腿下跪的過程而慢慢盪開成漣漪。
不知情的人以為我很痛苦,抉擇很難。
知情的人知道我在等。
“將軍,且慢,白布找到啦——”
知情的人來了,手裡揚著一件長長的白裳,酌滿了雨水。
皮龍是個知情的人,他拿著白裳跑過來。
我接過白裳,一手舉起來,雙膝仍然彎著,好吃力呀。
赤膽笑得像頭吃飽了潲水的豬。
西北軍均舉起雙手歡呼雷動。
拿好白布,還沒有下跪。
又是一聲喊:“將軍且慢,且慢,今天這麼隆重的事情怎麼不穿戴整齊呀,來,來,來,末將為你帶來黃金甲。”
又是皮龍,按照鯉生的吩咐,氣喘吁吁地帶著那身黃金甲,連爬帶滾過來。
“皮龍,好兄弟,我差點忘了這個,這可是虎老爺子贈送的厚禮呢。”
皮龍指揮兩個親兵,七手八腳地替我穿黃金甲。
儀式太隆重,還搬來一臺臨時砍竹子做的椅子。
“將軍請坐好,我等替你穿好這黃金甲。”
“不——,我太寧生一言既出,四龍難追,膝蓋已經彎下去,在拜下去之前就不再直起來啦,弟兄們,就這麼給我穿吧。”
我就這麼彎著腿,在那裡熬著。
不明真像的親兵們哭得孩子似的,為我穿上黃金甲,每組接好一處組練,都要費上殺一頭霸王龍的勁。
西北軍隊伍裡,走出一個清瘦的畫者,拿起炭筆,在雨傘下支起畫架,準備用線條和陰暗對比記錄下這一偶像破碎的場景。
支持者們哪裡看得下去,瘋也似地踩著泥漿來阻止我這一悲壯的行動,一片狼哭鬼吼聲。
真正是我哭豺狼笑。
親兵們含淚阻止,推推搡搡,場面一度混亂,還發生肢體衝突。
西北軍叉起了手嘻嘻哈哈在馬背上看,而且只看我。
大概費了捕殺100頭霸王龍的勁,才勉強替我穿好黃金甲。但由於我拒絕直腿,所以靴子沒法穿上。
已經是正午時分。
我吃力地彎著腿,膝蓋抖著,擔負著黃金甲的重量,按照鯉生的指導,我揚了揚手中的白布。
支持者哭得不行,西北軍笑得不行。
正欲下拜,忽然皮龍又羅羅嗦嗦跑過來,送上一隻恐龍角擴音器。
“將軍且慢,且慢,將軍今日臣服西北英雄之師,能不發表重要講話嗎,來,來,來,這裡有恐龍角擴音器。”
我又不厭其煩地將擴音器裝好在嘴角邊。
有開演唱會的感覺。
一切準備就緒。
忽然,我一把將其束在額頭上,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一身黃金甲,重重地叩倒在泥水裡,泥漿沖天。復又下落鋪在黃金甲上,黃泥黃金,黃成一片。
數千西北軍,數千鐵甲馬,連連後退。
我頭扎白布,放聲大哭。
“虎老爺子呀虎老爺子,我哭你不得好死,亂箭穿身,百竅流血,虎老爺子你老人家死得好慘呀,好慘呀,西北一虎不得善終呀,哇——哇——哇——,我太寧生哭你雄踞西北30年,卻死我太寧生這麼個毛孩手裡呀”
這下變成了我笑豺狼哭。
泥地裡笑聲一片,連泥沼都冒著歡快的氣泡。
笑聲未停,馬上是鋒鏑穿透雨水的聲音。
幾十只箭往我身上招呼,箭頭碰倒軟甲,叮叮叮反彈到地。
又一拜下去,第二股泥漿濺起來,再落到黃金甲上,都分不清是黃金甲還是黃泥甲了。
“虎大牙呀虎大牙將軍,我哭你壯年喪命,長矛洞胸,長箭穿檔,一身肥肉作了餓狼的牙中餐呀,哇——哇——哇——,我太寧生哭呀,哭你被卸成八大塊呀——”
我聽到數千排牙齒的嚼動聲,伴隨著牙齒咀嚼的,是西北戰馬的呼嘯和蹄子在泥漿裡亂踩。
稀里嘩啦,一排長投槍打得我身上的金屬服裝和肉體器官嗡嗡作響。
第三拜下去,第三股泥漿衝起,可能因為西北軍的憤怒到了最高點,泥漿也激得老高,等下來的時候,黃金甲真的變成黃泥甲了。
在箭與長矛氣極敗壞的呼嘯中,我堅持說著臺詞:
“第三拜呀,我拜虎老爺子父子呀,你們是帝國英雄的父子呀,祝你們父子兩個同年同月同日死於非命呀,哇——哇——哇——,老天無眼呀,怎麼讓一堆縱橫西北的父子英雄死於一個叫太寧生的毛孩手下呀,不公道呀,虎家父子可惜呀可惜——”
十幾只箭在頭盔上跳舞。
五六根投槍在胸脯和背部躍動。
拜完,我直立起來,完全成了黃泥巴人。
我扮演的這場面實在太滑稽了,幾隻青蛙從頭盔上順著泥巴流到小腿上,笑得呱呱呱呱。
對面的西北軍則氣得成了大青蛙,無論是馬,還是人,都肚子鼓鼓地,揚蹄而來。
我一屁股坐在那張臨時做的竹椅上,大口大口喘著氣。
牙籤在我牙縫裡一抖一抖,還在發出資訊。
赤膽的接收器一直躺在泥巴地裡。
那些控制不住自己憤怒的鐵騎兵,約有300來騎,衝到離我300步遠的地方。
我自巋然不動,據案抽劍,直指前方。
鐵騎洶湧,如山體崩塌。
100來根竹槍能制止嗎?
當然不能。
鐵騎奔到離我們陣地200步的地方。
這個初夏的南部丘陵,雨季中的肥沃土地中,忽然長出一根根長長的件件的竹子。
竹子長得太快,比馬的奔跑還快,鐵馬們大大咧咧對著地面敞開肚皮。
於是,燒烤似的,新長出的竹子尖穿透那些柔軟的馬腹。
鐵騎兵倒地,抱著馬脖子掙扎,剛剛鬆開防禦圈的竹槍手,又從後面刺了上來。
300鐵騎兵瞬間成廢鐵死肉。
以我坐的竹椅為核心,一圈圈尖竹從泥地裡冒出來,斜斜地對著外面,構成一個防護圈。
剛才我表現的話劇比傲來35世改編的《王女復仇記》還要冗長,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我一身黃金黃泥上面,時間足夠倒讓那些蜥蜴出身的工兵鑽進泥地裡,將竹尖從裡面長出來。
人類最大的愚蠢就在於:喜歡侮辱夠敵手的尊嚴後再下手。
當時流行的偵探小說《靈靈旗》就這樣,那些傻大冒總愛將主角折騰夠之後再決定殺,明明一劍一刀解決問題,卻偏偏要將其扔到鱷魚池裡,讓其有足夠的時間逃生。
沒想到西北軍也犯同樣的錯誤。
鯉生在我耳邊說了一番。
我用劍指指西北軍包圍圈的左角,接著擴音器提醒:
“那邊的朋友聽到了嗎,聽到了嗎,啊?大聲點。”
我像個歌星在組織現場的歌迷。
“太寧生,你這個奸詐的小人,你罪不容誅——”
左角的將領大叫。
“啊,聽到了呀,好,請你們勒起韁繩,提起馬蹄,跳躍,”我滑稽地提起雙腿,作勢跳躍,像天王級歌星在示範。
果然,他們提起馬蹄跳躍,然後,翻滾。
因為,在他們腳下的泥地裡也長出幾排尖竹。
鯉生再在我耳邊說了幾句。
我手往西南方向一指:“西南角的朋友們聽到了嗎,請將你們的馬蹄提起來,跳躍——”
西南角又長出幾排尖竹。
我的手似乎成了宣判死刑的工具,只要一指,哪裡就嚇走一大塊。
其實鑽入泥地的蜥蜴狙擊手數量極其有限,但這種讓人摸不著邊的地下操作最能讓人失去方向感和安全感。
西北鐵騎慌成一片,四散奔走,生怕雨後春筍冒出來。
空中恐龍,叫成一片,震撼著南部的雨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