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美人作證(1 / 1)
美人作證
雙媚兒的目光像小鳥的足跡一樣在大廳裡跳躍著環繞一番。
這美麗的鳥足在經過我的時候,半點停留也沒有。
因為我只是一個滿臉疙瘩的盲人。
最後,她焦灼的目光停留在子規玉那一溜大鬍子上。
整個大廳在50次呼吸的時間裡充滿了閹公雞裝腔作勢的咳嗽聲。
不少人捂起耳朵。
“各位親愛的國民,今天豆某是懷著驕傲的心情,向大家講這一番話。為何驕傲?是為我們的國王陛下高興,為我們的5000萬國民高興。”
說著,他就舉起自己的兩隻手,鴨子一樣的聲音在穹隆的房頂爆發:“勝利,勝利,我們勝利啦,有時候,勝利的降臨會快到令人以為這是虛假新聞,尤其是對那些保守頑固的人來說。”
豆且平看看子規玉和屈突六郎,繼續狂呼:“勝利,勝利,歡呼勝利,勝利的證據就在這裡——”
他指著“我”的屍體,環繞著他,優雅地邁著勝利者的步伐:
“啊,按照國王陛下深入敵境,境外作戰的最高指示,我豆某帶著必死的決心,攜我的嬌媚的婦人,深入前線,今年9月的時候,勇敢地單軍直入野雲谷,經過一番血與火的洗禮,一番愛與仇的拼搏,在一次敵我實力懸殊的遭遇戰中,在一個孤立無援的沙洲小島上,太——寧——生——,這個無惡不作,囂張跋扈的逆賊——”
都且平直直地站著,用右手小指頭指著“我”,指著那個不會說話的“我”,用悠長的語調說:“他授首啦——”
接著,他激動地快步環行:“啊,勝利,這是勝利,梟首太寧生,那個一拳能打死10頭霸王龍的逆賊已經授首啦,當時野雲谷屍積如山,捕龍軍已作鳥獸散,我們偉大神聖的國王陛下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這不是我個人的勝利,也不是我和南大人兩個人的勝利,而是國王陛下的勝利,萬歲——”
口水打得玻璃咚咚響。
擁有榮耀和勝利的人民並不怎麼激動。
“哎,勝利和榮耀屬於我們,財富和權利卻屬於你們。”
幾個鬱悶的聲音這樣說著。
南狐生馬上跳起來趁熱打鐵,揮舞拳頭,像蹦的似的跳躍。
“對,對,這是一次史無前例的勝利,一次空前絕後的勝利,啊,光榮,啊,榮耀,啊,輝煌,我們偉大的國王陛下戰無不勝,野雲谷大捷必將載入史冊,作為軍事典範教材,五萬九千捕龍賊軍授首,山谷裡鬼哭狼嚎,讓我們為光榮的勝利乾杯,當然這不只是我和豆大人的勝利,也是——”
南狐生先閉目俯首,沉默了10次呼吸時間,以袖拭淚:
“這也是家父的勝利,家父一生公忠體國,為保護國王陛下以身試鋒鏑,想來令人氣長氣壯。”
哀悼完自己的老爹,他又轉身,陰毒地對著子規玉:
“啊,這也是令兄,帝國第一怒花猛將子規秀將軍的勝利。”
子規玉臉色灰白。
“荒唐。”
我生氣地低語。
“更荒唐的在後面。”
黑豹壞壞地笑。
“怎講?”
“有關權威部門就要出來驗證此次戰果的真實性啦,哈哈,可愛的社會學家和科學家們。”
豆且平和南狐生熱情洋溢而蒼白無力的辯說一完,大家將目光轉向子規玉和屈突六郎。
子規玉連半聲咳嗽也不發。
他腳步輕穩,好像猛虎悠閒地漫步林中。
他走到“我”的屍首前,兩手叉腰,稍稍端詳,像一個將要解剖屍體的醫學家。
“諸位朋友,親愛的國民。”
好像青銅敲擊的韻律。
他說話比較省事,不捎帶什麼神聖榮耀之類的笨重點綴。
“我子規玉今天堅持的並不是子規玉的立場,反駁的並不是南大人豆大人的立場,我只是一個木匠,用尺度說話,用衡量說話,諸位,擺在我們眼前的這具屍體,到底是不是匪首太寧生的屍首呢,我不知道,但我根據測驗,得出這樣一些結果。”
大廳真正的安靜下來。
沒有人捂住耳朵。
女人們都捂住胸口。
“第一,大家知道,匪首太寧生是今年5月被叛變的手下刺瞎眼鏡,這一點大家有沒有疑問?”
他在臺上轉了一圈,尋求大家的意見。
大家都點頭。
“可是,眼前這具屍體左眼眶的傷口,卻是9月份才有的,9月19日才有的,我子規玉在西牛軍校學過法醫,從傷口的軟組織結構和破裂點,都可以判斷出這個傷口遠遠遲於5月,可憐的太寧生,在5月弄瞎了左眼,9月的時候這隻瞎眼鏡又被折騰了一次。”
臺下鬨笑。
“第二,大家知道,太寧生是被叛變的手下突襲,眼睛突發性遭受損壞,可是呢,眼前的這具屍體,左眼眶是有組織有步驟地被弄瞎的——也就是說,這具屍體的眼球是被醫學切除的,從其組織結構的損壞程度來看,其周邊組織沒有突然撕裂破壞的跡象。”
“第三,撇開熱情洋溢的大捷報道,據戰況分析,當時在野雲谷的時候,我們是深入敵腹,因為我們當時所處的地理位置是在被包圍狀態,賊軍在外悠遊,我軍在內衝突,在一定程度來說,我們處於被動狀態,應該說,太寧生應該有充分的撤走時間和空間,不至於倉惶自戕,而且還要自我毀壞面目。”
子規玉揚了揚一張地圖:
“諸位,我子規玉不是憑空說話,這張地圖就是當時豆大人手下繪製的。”
我聽著第三點,對子規玉的敬畏與時俱增呀。
大廳一片啞然。
無數個腦袋仰望這輪帝國最輝煌的太陽。
有關權威部門應該出面了。
一個顫巍巍的老頭,拄著柺棍,出現在南狐生,豆且平這邊。
他一手摁著《神典》,一手摁著胸脯,莊嚴地撒謊:
“憑著鄙人40年的神學與科學研究經驗,憑著帝國賜予我的學院院長這個神聖的職位,我發誓,如果我以下說的話有一句經不起事實的考驗,我將成為食肉恐龍的飼料。”
他知道他已經是一把沒有肉的老骨頭,所以即使撒謊,恐龍也不會把他當飼料的。
虛偽的高層總喜歡咳嗽。
學院院長咳嗽著,眼睛炯炯,拿著一大堆單子。
那些單子像這個時代脆弱的良心,在他手裡抖著。
“喔,這裡有100份化驗單,10篇軍事論文,每一份化驗單都確鑿地證明:眼前這具屍體,就是匪首太寧生的屍體。每一片軍事論文,都確鑿地證明:我們戰無不勝的傲來軍在野雲谷擊跨了捕龍逆賊的主力。看看,尤其是這片論文,是在核心刊物上發表的,喏,還有這篇,是在西牛國軍事園地發表的―――――”
他哆嗦著拿出兩本雜誌,結果懷裡飄出雪花——那些單據亂飄。
士兵們忙著撿那些雪花,那些撒謊的雪花。
老院長用手指酌酌口水,指著雜誌說:“這是我的學生髮表在海外的論文,有量性分析,有最新公式演繹,在這個資料化時代,一切看資料,看分析,它鐵一般地證明:太寧生喪身野雲谷,捕龍逆賊損失起碼10萬兵力,當時不僅我們的軍隊深入敵腹,而且還反包圍逆賊總部,太寧生不得不自戕以逃過正義的懲罰,喏,這還有一片發表在本院校的論文――――”
“老院長,不用說啦,那也是你學生寫的―――”
一樓一個帶深度眼鏡的人起鬨。
臺下一幫學生模樣的人大笑。
人心壞了,不僅可以偷盜聖賢之法為己所用,連資料量性分析也可以為謊言服務。
老院長用咳嗽壓制真話,又拿出那些單據,在手裡揚著:
“從學院化學院院長到實習生,都用對神的忠誠和對科學的執著證明,這具屍體的左眼眶的傷口確實是在今年5月受到損壞的,眼球確實是在今年5月被刺掉的,真理戰勝謊言,學者的眼鏡是雪亮的,學者的良心是冰清玉潔的―――――”
最後的高潮是:
老院長扔掉柺棍,激動地大呼:
“鑑於南大人和豆大人在剿匪事業上的傑出貢獻,本學院在內部投票的基礎上,選出二位成為傲來帝國本年度軍事人物,榮耀屬於國王,屬於帝國。”
大廳裡一片蒼涼。
好像降到零度以下。
玻璃窗外的陽光忽然像一個刺眼的謊言,刺得臺上的雙媚兒滿臉淚痕。
我看著那個文雅地撒謊的學者,忽然有一種想把他放到農場進行勞動教養的衝動。
學術應該有自由,但不能沒有良心。
子規玉聳聳肩膀。
臉色灰白地笑笑:
“院長大人,我尊重您的意見,但我更尊重事實,如今所有科學驗證的手段都已經成了一種主觀態度的折射,那麼,我出於軍人不能干涉科學的角度,表示遺憾,真的很遺憾。”
屈突六郎緊緊的捏著手中的劍,鬍子翹得老高。
一場辯論以正義的黯然收場之際。
忽然,一聲尖叫:
“不,事實不是這樣的,我可以證明,躺在這裡的不是太寧生,不是太寧生,子規將軍說的是對的。”
一個美豔的霹靂。
一朵傷心的淫姝花。
那個嬌媚的雙媚兒撲過去抓住學院院長,尖叫。
老院長哆嗦如枯樹,連連低頭,紅臉:“請夫人自重,請自重。”
豆且平臉如烙鐵,慌忙扯開自己的夫人。
“科學家,你難道沒有對自己的良心進行過測驗嗎,你拿著100個謊言來陷害帝國的嬌花,侮蔑國王的爪牙,你忍心嗎?你說呀,快說呀,這裡躺著的不是太寧生,而是一個替代品。說呀,學者,科學家——”
院長退後幾步,整理整理衣冠,清了清嗓子:
“尊貴的監軍夫人,請您尊重科學,尊重事實,請問您能用什麼證明,這不是逆賊太寧生。”
“抱歉,我的渾家今天喝高了一點,抱歉,什麼事情都沒有了。”
豆且平抓住雙媚兒死拖活拽。
雙媚兒死掙活蹦,淚流滿面。
“我見過太寧生,在牛躍號上,在傲來城,在虎之山逆賊的舞會上,我都見過他,我知道他身體的特徵。”
“身體的特徵?”
學院院長眼鏡忽然色起來。
都且平箍緊他夫人,用手去捂她嘴巴,卻不敢打她。
雙媚兒雙腿踢打,在丈夫懷裡折騰著,叫嚷著:“我當然知道,我…………我…………”
“什麼是當然知道。”院長表現出科學家特有的好奇。
下面也有人起鬨。
當豆且平最後捂住她嘴巴時,這個為愛痴狂的女人叫了一句:
“當我還是未央夫人的時候,曾和在京城臥底的太寧生有過一夜………………”
一樓二樓發出鬨笑。
我臉紅了。
我混得慘呀,我的風流史只是透過呈堂供證的方式傳播。
絲毫沒有詩情畫意。
黑豹對我笑笑。
學院院長捂住臉,害臊而興奮地說聲:“啊,這是個混亂的時代,什麼都在亂——”
那位豆夫人已經被強力架下去。
子規玉臉色如拂曉前的大海,黑沉沉地。
屈突六郎憋足了勁的樣子。
該散場了。
我耳邊反覆著鯉生的那句話:“我們要對傲來政權的腐敗有著充分的信心。”
鯉生算是識透了這個社會,這個帝國。
人們開始要散去,汗珠味和海鹽味漸漸分散開。
很多姑娘哭起來。
“喔,我可憐的子規,他不應該受到這樣的待遇,我最羨慕那位豆夫人,能這樣以極端的方式表達自己的愛。”
“我恨不得有魔法讓那具屍體站起來說,我不是太寧生,子規玉沒有撒謊。”
這是我們的勝利,但我半點勝利感也沒有。
海上的風雲總是不斷變換的。
轉瞬間,忽有驚雷般的聲音:
“國王陛下駕到——”
大廳陡然肅穆。
“老天有眼,國王陛下的到來,一定能洗清我們子規大將軍的冤屈。”
剛才為子規玉祈禱的牧師高興得又唱起讚歌。
二樓大門復又敞開,海風陽光潮水般湧入。
掌聲,鮮花,音樂,一個接一個來。
最後來的是:
我那久違的暴君朋友——
穿戴得金壁輝煌的暴君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