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山樹山花自無主(1 / 1)
山樹山花自無主
“你是雷,你是電,你是天上的神仙,我只愛你…………”
我一面唱,一面拜。
我拜的是坐在石椅上的鯉生。
這是在野雲谷的溶洞裡,四面鐘乳石林立,四面捕龍軍指揮系統的人馬的歡笑聲。
鯉生被衛兵摁在石鐘乳椅子上,受了我3拜。
對於鯉生這個人,賞金賞銀賞靚女都沒用,尊重是對他最好的犒賞。
這是後龍時代1889年的12月了。
我們一行出了南洲港,並和南狐生這個國蠹達成了協議:給我們一條出入傲來政權的販毒通道,收入大家五五分成——其實無非是將傲來36世鎖在櫃子裡的銀子再回流一點給這個奸臣,當然,再也不可能迴流到傲來36世的櫃子裡了。
有歷史學家說,歷史上無所謂奸臣,很多奸臣其實是能臣。
我差點被這個觀點迷惑。
但自從和南狐生打交道後,我覺得還真是有奸臣。
之所以我們說沒有奸臣,是因為我們沒有做過忠臣。
歷史的軌跡,還真的和個人品質有很大關聯。
不然,我們要什麼年月才能將子規玉,屈突六郎擠出這場競賽。
所以,我由衷地拜了鯉生三拜。
“真是不好意思,老夫出的這個主意漏洞百出,老夫唯一能料得準的是:對方的執政者也漏洞百出。漏洞百出的計謀遇上漏洞百出的敵人,居然就天衣無縫啦,哈哈哈哈哈,老夫今兒個高興啦,高興啦,這一陣總是難以施展拳腳,現在空間大啦,哎,將軍讀史書,不知道有沒有一種便秘的感覺?”
鯉生又講怪話了。
“我大便一向很好,順溜溜,黃橙橙,尤其是在不吃南部那些容易上火的辣椒食品之後。”
“可是,歷史總是便秘的,而且一便秘就是幾十年,上百年,忠臣良將的宏圖妙計施展不開來,好不容易碰上個明君和好形勢,就如通大便嘩啦一下解放啦,哈哈,爽呀,我們捕龍軍便秘很久啦,奶奶的,子規玉的新軍,西北軍的牽制,國王陛下和公主殿下的清汙政策,這些梗阻弄得我們憋呀,那個憋呀,現在好啦,我們要享受通便的爽勁啦,利用子規玉,屈突六郎漂泊海上的機會,馬上幹,迅速幹,到時候就算他們被暴君召回也於事無補啦,爽呀,幹起來,西北軍,傲來軍,這些梗阻,通通給我掃除………………”
鯉生踩在傲來地圖上,佈滿汙垢的長袖子揮來揮去,酒壺咚地一下掉落在地圖上。
濃濃的酒,從葫蘆口裡流溢位來,腐蝕著大半個傲來大陸。
開完軍事會議,回到自己住的溶洞。
我是領袖,職稱是大將軍,所以住房條件不錯:
三個人住著5000平方步的溶洞,光打掃衛生的就配備有6個。
一條山溪水渠專供我使用,用鵝卵石壘起來,形成凹窩,再用竹節引進洞中。
門前菜地種的都是優良品種。
這年頭,想吃無公害蔬菜,只有有窮人和富人了。
窮人在鄉間吃自己種的,富人吃特別農場特別種的,只有可憐的城市白領,天天被毒物汙染。
喝的優良水,吃的優質菜,我的婉約姐姐,我的小草兒,膚色晶瑩透紅。
不過,這天晚上,婉約姐姐的臉色並不好看。
吃了那麼多無公害蔬菜,抵不上一次心情不好的打擊。
方圓百來步的大廳裡,動物油脂點的大燈放出雪山般的光芒,鐘乳石的影子在四壁上跳動。
婉約姐姐抱著小草兒,坐在大燈下一張巨船般的虎皮毯上。
我的小草兒笑得瑪瑙珍珠一般,笑嘴巴撮起來,像一個突出的小櫻桃,小手捧著自己的臉蛋兒。
我的影子在他眼珠裡跳動。
我伸手去抱她。
婉約姐姐轉身,不與我。
我再伸手抱。
婉約姐姐再轉身,再拒絕我。
我笑笑,坐在毯子上。
她婉約姐姐居然要拉開毯子,不讓我坐。
我站著,有點生氣。
豪燈照耀,火苗竄動,火氣旺旺。
我這個政治人物,也得應對產後憂鬱症了。
“你是學姐,你不可以對學弟這樣子的。”
“可是學弟長大啦,學姐變老了。”
婉約此摸著自己漸漸有點浮胖的臉蛋,忽然哀傷自怨,淚珠比油脂燈滴出的油脂還濃。
我慌起來,但我又不是那種能油腔滑調,柔情蜜意的小情郎角色。
站在旁邊,沉默地看她傷心。
我只知道讓女人撫慰,而不知道撫慰女人,這是我最大的缺點。
可能是從小氣血太虧的原因吧。
怪只怪罪惡的傲來36世政權讓我營養不良,讓我成不了情聖。
少許,婉約姐姐回覆平靜,對我溫柔地笑笑。
小草兒又咯吱笑了,還送上一泡尿液。
“跟你說個事。”
婉約慈又嚴肅起來。
女人表情的變化比月球上的晝夜溫差還大。
“知道不,我那個弟弟,你那個跳舞的老同學…………”
我心裡一蹦。
想起逃難的時候躲在後臺箱子裡所聽到的那一幕。
想起婉約書看野喬時候的眼神。
我明白了。
但我裝成不明白:
“二者有何聯絡?”
“他們好上啦。”婉約慈咬著牙。
“瞎扯淡,胡扯淡,王八蛋,怎麼可以這樣——”
小草兒哇地哭叫。
天啦,我怎麼這樣沉不住氣,我的英雄氣度到哪裡去了?
我嘎然而止。
“怎麼?不舒服?動了你的東西,是吧?哎,怪啦,我弟弟找了個大美人兒,大藝術家,你應該高興才對呀!學弟。”
婉約姐姐用陌生的眼神看著我。
情緒的慣性作用看來是收不住了,我只好順著憤怒的風向繼續航行下去。
我拍打著地毯,叫囂:“一個讀書人,博士,怎麼能找個舞女呢,雖然是我老同學,可終究是個鋼管舞女呀!這臭小子,什麼品味,什麼素質,什麼眼神,偏偏喜歡這種貨色…………”
“你以為這樣在嘴巴上作踐人家,就能顯示你的清白了,是吧?”
婉約姐姐輕輕一句話,打落我滿天飛的口水。
我真有便秘的感覺了,憋著火騰騰的氣焰,看著冰雪聰明的婉約。
哎,男人總是便秘的時候,不是事業上,就是家庭上感情上。
我正在萬步高的氣焰上。
婉約姐姐卻露出清涼的笑容,她和小草兒都偎依在我懷裡,小草兒天真地笑著,她柔柔地笑著:“學弟,外面的流言蜚語我才不信呢,我只是想著當時在傲來城和兵器後勤一將軍訂好的婚姻,人家看好我們冒著生命危險跟我們來這山郊野外的,我那弟弟又不要她啦,怎麼交代呀。”
我摟著婉約和小草兒,慢慢入睡。
山間冬季,寒氣真是襲人。
後龍時代1990年春季,萬物勃發,一切都鬧騰起來了。
野雲谷濃雲一般的青綠,將蒼老的山岩染成了青春顏色。
溪水飽滿地勃發著,像我的小草兒的啼聲一樣飽滿。
鬧騰的不只是春色。
還有南洲港的那個偏安政權。
前方訊息,豆且平組織的20萬大軍,有騎兵有步卒,黑壓壓地朝野雲谷方向洶湧而來。
一位為南洲港政府效勞的文學家這樣預測:
“早春二月,蟄蟲斃殺;煙花三月,醜類戕滅;仲夏之初,還我帝都。”
“把人家當蟄蟲醜類的,往往自己就是蟄蟲醜類”
我這樣給高階將領打氣,因為我們在撤退,必須得打氣。
二月,野雲谷外100千步的地方,聽得到傲來軍的金鼓聲了。
野雲谷的黎明空蕩蕩。
“山溪空自流,水鳥空自啼,山樹山花自無主,幾條野船獨自橫。”
我在撤離野雲谷的時候,仗著自己讀了半年《傲來文選》,在山壁上寫了這麼首俳句,留給豆且平欣賞。
2月7日,豆且平的軍隊開始在野雲谷搞燒烤,絲竹之音,聞於天外。
夜幕沉沉,春天的芳香在空中飄蕩。
我們坐著翼龍,停留在800步的高空中。
前方,我的根據地——野雲谷,火焰照如白晝,笛聲鼓聲琴聲隨著山溪水波流蕩漾,中間夾雜笑聲如夏天群蚊。
後方15千步處,是我們的人馬隱伏在山溝裡。
我們在翼龍上也擺著歌伎酒樂,但沒有點燈。
飛過去,慢慢地飛過去,沿著山谷光亮的火把連線邊緣飛,漸漸挨近。
忽然,好像大地裂縫裡蹦出一顆大夜明珠。
光彩濯濯。
谷口中心位置,一顆珠子在閃亮。
“將軍的黃金甲,哈哈哈,那是豆且平的位置,聽說暴君把黃金甲賞給他啦。”
皮龍眯著眼睛看光亮處。
那最光亮的地方,也是絲竹肉喉聲最響亮的地方。
從高空800步的方向看,好像一顆明珠處在眾螢火蟲中。
我背上騰地一聲冷汗。
我明白虎之山送黃金甲的意圖了。
“來,來,來,給我一隻箭,問候我的老朋友,暴君不是說‘謫遠山上春天樹,多惱河邊秋天雲嗎’,以此轉送給豆大人,當然,主要是轉送給那位天下最性感的未央夫人。”
我搭箭上弦,將暴君的詩句寫在紙條上,將紙條搭在箭上。
對著那黃金甲閃亮處,射去。
我箭法不濟,但射中一處大帳篷還是沒問題的,何況,我在野雲谷還是重新練了練蜥龍叔叔傳授給我的箭法。
箭滑落下去。
我們靜待。
移時,黃金亮光閃爍得更厲害了,在地上蹦跳。
豆且平收到我的信了。
我們趁機滑翔下去,離山谷150步的地方停住,盤旋。
我手一拍,燈火亮,絲竹彈,歌伎唱。
空中樂園顯示他們頭頂。
皮龍慌忙撒開防護網。
我看見豆且平在地面跳,指著上方,手裡揚著我射的箭和那張紙條。
5層弓弩手盾牌手圍繞他。
“豆大人,穿著黃金甲好帥呀,如果您再多一點根本,那就十全十美啦。來,來,來,上來飲一杯。”
皮龍隔著網子放肆侮辱他的生理短處。
“來,來,來,你且下來飲一杯。”豆且平氣急敗壞地跳,防空箭發射。
“呵呵,豆大人,我不和刀鋸之餘飲酒,免得有損我的人格。”
皮龍笑嘻嘻。
防空箭的密集度表達了這位刀鋸之餘的憤怒。
我們再上升到300步的空中。
事起倉促,他們的重型防空系統還在溪水裡用馬拉,輪子陷在凹凸不平的鵝卵石堆裡。
預計還可以安全地在800步以下空中呆300次呼吸的時間。
皮龍拍拍手,用擴音器說:“豆大人,有位朋友很想見見你。”
豆且平坐在地坪中央,不說話,吆喝著快拉防空重型裝備。
從這個判斷,這是隻笨重的部隊。
樂聲停止,歌舞嘎然無聲。
我帶了頂寬邊斗笠,用面紗遮住面孔。
我立在翼龍頭頂,雙手做擁抱狀:
“豆大人,別來無恙,辛苦啦,尤其是您夫人辛苦啦,守著你這個刀鋸之餘無所作為。”
我的聲音透過特別加工的擴音器,幻成金屬聲重重的渾濁音。
“爾是何人。”
豆且平用擴音器回應。
“我是何人?您慢慢猜吧,我是你們所詛咒的蟄蟲醜類,我是你們春天裡的一個迷夢,我是你和子規玉的一個爭論,我是暴君陛下雲樹之思的一個感慨,我是一位少年,我是一切的一,我是一的一切…………”
孩子們,看到這裡,你們千萬別以為我是在賣弄哲學。
為了把太寧生的存在與否的迷霧弄得越來越濃密,我帶著面罩,把聲音弄得渾濁,而說話也是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自由體詩歌。
唸書的時候,我的文學鑑賞水平很低層次,只能讀懂那種古代山水詩,對自由體詩歌敬畏得不得了,所以,在那個誘敵深入的晚上,我以為朦朧詩一定是最好忽悠人的,又沒意境又沒格律。
於是,就唸了一首。
果然,敵人被忽悠住了。
豆且平,以至於周圍的弓弩手盾牌手都用手撓著腦袋:
“老弟,你到底是誰呀?”
我把真面目藏在面紗裡,不回答。
一排文藝兵煞有介事地站在翼龍背上,大聲朗誦:
“太寧生,你在何方?啊,你在戰鬥陣地的最前方。
太寧生,你在何方?啊,你在敵人心臟的最中央。
我們向高山呼喚你,你在高山上向前望,我們向大海呼喚你,你在大海上起風浪。
我們聽從你,我們崇拜你,我們把你當成自己的爹和娘——”
下面的人越發糊塗,滿山谷的人撓著腦袋,連拉防空武器馬車的人都忘了拉繩子。
好了,效果達到了。
滅蠟燭,息歌舞,停朗誦,翼龍擺擺尾巴,走人。
在他們的視線所及的地方走人。
傲來大軍從野雲谷拔寨前行,在我們飛行編隊的誘導下,進入了我們剛才躲藏的山溝。
山溝裡故意留下一些似乎來不及收拾的帳篷,頭盔,鍋灶。
於是他們取得第二場大捷。
在我們無微不至的引導和激怒下,20萬傲來軍一次又一次地取得大捷,取得地盤,然後,分出兵力駐守新獲得的城池鄉村。
哎,我實在不想描述這次戰役的詳細情況和場面。
一場沒有懸念的戰爭,半點梗阻都沒有,雖然規模大,但實在沒有什麼可誇耀的。
2月27日,戰線延伸到了傲來中部大陸的蟠葩絲大平原。
真正是早春二月,芳草如毯,飛鳥如梭,大團白色的雲在平原撒上空肥嘟嘟地挪動著。
比肥嘟嘟的白雲更笨重的是那9萬人的傲來主力部隊,他們蟄蟲一樣地蠕動,他們龜縮在厚厚的盔甲裡,被春天厚溼潤的氣流燻得軟乎乎的。
大平原上金屬的光芒照耀萬丈。
他們沒有注意那些高而濃密的牧草,牧草下面藏匿著我們的遊騎兵。
我們的戰馬斜臥在草叢中,我們的騎兵趴在馬背上。
“嗚…………嗚…………嗚…………”
在高高的雲端,劍如實趴在翼龍背上,忽然哭鼻子。
“兄弟,是不是將要通大便的感覺很刺激呀。”
我拍拍他的背。
“爺爺的,這麼多人肉,哎,好久沒吃人肉啦,我父親在冥河邊一定餓得不行了,他需要人肉進補呀,如今掛拉拉來了這麼多的肉,這麼多人肉,我今兒個高興呀。”
我混身的寒毛像牧草一樣樹立起來。
好啦,越來越近,連他們馬鞍上的繡花都開始顯現得清楚了。
自南下以來,我們捕龍軍第一次通便了——
嗚————————
通便前奏曲透過龍角,在雲端響起。
首先是10個飛行編隊,忽然出現在天幕,好像夏天農村的大牛蚊,對著大平原上的大笨牛,俯衝。
水鳥掠過水麵一般。
波浪掀起。
水花濺起。
倒伏的波浪是整塊倒下的長矛鋼盔騎兵。
飛濺的水花是成片伏地的投槍輕裝步卒。
火彈,火石,連弩箭從翼龍兩翼下的掛架發射,燃起團團火焰。
蟠葩絲平原成了個平底大鍋。
9萬隻魚蝦在這個方圓300千步的大平底鍋上痛苦地跳躍,掙扎。
飛行編隊一輪一輪地轟,射,掃掠。
接著,我們臥在草叢的騎兵陡然立起,衝鋒。
孩子們,這只是一場大掃除,沒有什麼好誇耀的,但好歹是第一次通暢地打仗了,多少還是比較爽。
爽過之後,夕陽滿大地,9萬兵馬有5萬躺在草地上,還有4萬舉著手走路,後面是我們的長矛。
豆且平跑掉了。
他不能死,也不能被俘虜,我們還需要他繼續腐蝕傲來36世的政權。不用擔心傲來36世會懲罰他,因為他有大把錢為自己開脫。
後來的事實證明我低估了豆且平的智慧。
他在戰報上把大敗改成了大捷。
傲來36世會醒悟過來,但時間有早晚,趁著他醒悟前早點打掃。
蟠葩絲大平原盡頭,一隻錦旗飄揚的隊伍,遠遠地過來了。
我們拍著手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