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口誤(1 / 1)

加入書籤

口誤

沙場多故人,別來三五春。

春天蔚藍色的天幕下,草原般豐厚的笑容,寬闊的額頭,濃密的鬍鬚,魁梧的身材。

他跨坐在一匹栗色壯馬上,一顫一顫地奔跑過來。

經過風雨之後,再見到北在野,真有相見歡的感覺。

憨頭,傲生―――――

夕陽鋪灑,3000面大旗招展,3000面帳篷像巨大的蘑菇開放在草地上,3000面大鍋讓整個大平原熱氣騰騰。

8萬人馬相見歡。

“將軍閣下,這可能是歷史上設計最輝煌最漂亮的重逢,3000面大旗,8萬壯士,8000戰馬,方圓300千步的大平原,一場斬首過5萬級的大捷,都離不開一個‘大’,每一次的重逢,都在量上和質上有一個新的拓展和變化,啊,將軍陛下——喔,不,請恕在下口誤,將軍殿下——祝我們的事業像西北兄弟做大餅一樣,越做越大,越發越大,來,來,來,美酒,鮮肉,壯我們情懷。”

北在野舉起酒杯,高調祝酒。

“什麼口誤,我們太寧兄弟稱陛下又如何,有兵有馬,有土有民,為何不能稱陛下,來,來,來,太寧陛下,喝一杯。”

劍如實叫起來,端起酒杯,一口一個陛下,黑豹也起鬨。

鯉生慌忙橫在中間,抓住劍如實的酒杯,厲聲喝:“甚麼意思,今晚若是稱閣下,太寧將軍這杯酒就喝了,如果稱陛下,這杯酒,就會發生化學變化,變成毒汁,劍如將軍,你自個喝吧。”

劍如實怏怏,收回酒,自己喝。

北在野笑笑,不置可否。

“鎮長,你是個滑頭,天下若亂,由你而起。”

鯉生指著北在野罵,北在野慌忙解釋:“口誤,口誤。”

“有這麼口誤的嗎?”鯉生憤憤。

代議長牧野城臉色尷尬,有種誤入虎穴的惶恐。

我慌忙端酒大聲宣佈:“一次口誤,切不要做過多解讀,我太寧生永遠是復國軍中馬前卒,永遠是傲來君主立憲鋪路石,來,來,來,飲酒——”

牧野城馬上眉開眼笑,舉杯為我的政治表態慶賀:

“感謝太寧將軍識主流,知大體,好,為傲來的民主幹杯。”

帳中金鼓做樂,壯士擊劍起舞,鏗鏘頓錯。

帳篷外,8萬壯士齊歌舞,蟠葩絲平原轟隆隆地動。

北在野醉醺醺地站起來,腳步踉蹌,走到大帳篷中央。

“哈哈,歡迎北軍師舞劍呀。”

憨頭大哥虎一樣歡呼。

眾人附和。

“一生意氣兮能幾回兮,美酒相逢兮應醉倒兮,掏我懷中劍兮看山河兮,山河山河兮多風雨―――――”

北在野是個很有詩人氣質的傢伙,哼著古歌調,神情豪爽而傷感,他伸手往懷中掏。

我們都以為要掏劍。

掏出的卻是箭。

一隻狼頭箭。

“哈哈哈,北先生舞箭呀,稀奇,稀奇,有創意。”

憨頭大哥鼓掌。

北在野踉蹌一番,搖搖頭:“哈哈,此箭非彼劍,來呀,來盾牌。”

士兵拿上藤製盾牌。

北在野搖搖頭。

於是端上鐵製盾牌,精鐵製的盾牌。

北在野醉裡挑燈看箭,眼睛盯著箭頭,口裡喃喃:“作孽呀,作孽,生靈塗炭由汝起,苟能制強敵,豈在多殺傷,可是,人心不古,殺戮為上,不多殺傷,又豈能制強敵。”

眾人懵懂,看北在野弄玄虛。

鯉生笑笑,自顧自飲酒。

北在野搖晃到劍如實跟前,問:“將軍,劍如將軍,你腕力箭法

如何?”

劍如實惶恐地笑笑:“一般,一般。”

“那好,將軍試試。”他把箭送到劍如實手中。

“好,找個寬闊地面,看看北鎮長的新武器。”鯉生吩咐準備射擊現場。

眾人出帳篷,來到一處寬闊地面,精鐵盾牌擺在100步外。

劍如實也就這水平。

他滿臉通紅,搭箭上弦。

月光下,有一個人面積那麼大的盾牌目標十分明顯。

劍如實發箭。

箭法平平,沒有射中盾牌中央,但好歹射著了邊緣。

就和射中一扇大門沒有什麼區別。

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箭穿盾而過,好像劍刃穿透樹皮。

“啊,劍如將軍,箭法果然了得。”北在野拍著手板,大聲讚美。

劍如實臉色更紅。

我知道這鎮長在讚美自己精製的箭。

“啊,還好,檢驗合格,我準備了10萬支,抽查了500支,支支穿鐵而過。”

北在野輕描淡寫。

10萬支穿鐵而過的箭,如果大面積發射,什麼概念?什麼場面?

我頭皮發麻。

我為10萬面沒有用的盾牌發麻。

我為10萬個被利刃穿透身體結構的生命而發麻。

古人的最高原則——不戰而屈人,越往後越只能遙遙不可及。

讓我頭皮更發麻的話還在後面。

“喔,將軍閣下,在下忘了交代:還有15000支這樣的投槍,啊,耗費了大自然不少寶庫,一個金屬礦要上億年才能形成,我卻兩個月把它挖空了,真是對不起造物的宇宙大神,啊,在那些無聊的游擊戰日子裡,我無所事事,絞盡腦汁琢磨一種新的鐵合金,翻山越嶺找新的礦物,在冶煉爐前眯著眼睛看成分,分析構成和化學反應,啊,這耗費在下讀10遍《傲來通鑑》的精力呀。”

說罷,他扯下耳鬢邊幾根銀髮。

“軍師辛苦,不日破得強敵,神聖偉大的傲來35世陛下一定裂土封侯,血食百代。”

我調侃。

“好,好,好,神聖偉大的傲來35世陛下送一場清洗運動做賞賜,把軍師好好洗洗,洗得寸草不留。”

憨頭,劍如實順著我的意思開玩笑。

一干人聽得,笑出酒來。

笑聲中,那個神聖偉大的傲來35世離我們越來越遠。

醉步逍遙地出帳。

月光,大海一般,

軍營,波濤一般。

哎,今日裡,這月光為我照,這人馬為我壯,想起北在野的口誤,忽然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漂浮感。

踩著海水般的月光,飄回自己的營帳。

婉約姐姐,還在燈光下幫我批檔案。

她一襲大紅長袍,從書桌直拖到營帳門口。

看看這行頭,分明是最新歌劇《夜宴》裡王后的造型。

我歡喜地過去,摟住這個王后造型的姐姐,叫聲:“王后晚安。”

批檔案的鵝毛筆掉落。

婉約慈一臉冷汗。

她哆嗦著抓住我,嘴角發青:“啊,今天你們這樣決定的嗎?”

“北先生的口誤。”

“你應允了?”婉約慈好像我犯了滔天大罪一般。

“我嚴辭否認,並宣告自己是君主立憲馬前卒,鋪路石。”

美麗的婉約姐姐恢復了美麗的神情,擦擦汗,撿起鵝毛筆,放心地笑:“學弟,千萬別讓口誤耽誤了我們一世的前途性命,我知道我的學弟聰明,否則―――”

她停頓了一下,甩甩手中的鵝毛筆:“我們甭想這樣堂而皇之的批改檔案啦。”

“聰明的姐姐,你怎麼知道它的後果?你讀過史書嗎?”

“過去的經歷就是史書,當年我們班上有保送帝國研究學院的指標,起初我們那個品學兼優的班長慨然自許,天天以保送生身份自居,動不動就說以後在帝國學院如何如何,結果呢,他行事總有些不小心的地方,被人告狀,不僅保送不成,還畢業不成,身敗名裂,為人所笑,今日形勢不同,道理一樣,不過,一旦事情不成翻船,看我們笑話的可都是些拿刀拿槍的,不說我們性命,連小草兒都麻煩――――”

說著說著,婉約姐姐撲在我懷裡哭起來。

我也後怕得哆嗦。

北在野千萬不要口誤了。

角聲動,天色曉。

一行人馬忙築壘。

北在野從北部運來了山一般的石料,砂子,木材,數千面盾牌城牆一般豎立起來。

“在這裡決戰嗎?”

我手撫散發著石頭砂子新木氣息的壁壘,看西邊殘月,問。

“好呀,大平原,大決戰,大寫意,好呀。”

北在野站在一堆壁壘上,拿著個夾板,溫和地指責一個建築兵:“小兄弟,泥土打得稀了點,不是這個比例,不好意思,重來,重來。”

我走到他身邊,輕聲問昨晚的口誤。

“將軍,在下預謀已久,非口誤也。”

我渾身發寒。

“啊,將軍陛下,聊試眾人耳。”北在野神定氣閒,捏著鬍鬚:“聊試人心耳,他日局面有變,眾人不推少主,而推將軍,那豈不是把將軍往爐子上塞,昨晚早點試出人心,也早有準備呀。將軍請恕在下口誤之過。”

我對這樣的解釋滿意極了。

在我見到蟠葩絲草原上第三輪旭日的時候。

曉月壁壘,團團如迷宮。

北在野拿著圖紙,指指點點。

朝日照著他的額頭,晶晶發亮,王者的氣勢。

我策馬環形壁壘間,感嘆:“天下奇才也。”

因為我實在看不出什麼道道,所以只能以這句話表明自己的鑑賞水平。

佈置完畢,北在野找來歷史學院畢業的幾個學生。

“歷史學院畢業的嗎?”北在野問。

“是。”找不到工作的應徵者唯唯。

“《傲來通鑑》,《太史公記錄》讀過否?”

“沒有通讀過,讀過傲來通史。發過30篇論文。”

“去,去,去。”北在野不耐煩地揮揮手。

輪到第10個應徵者。

“歷史學院畢業的嗎?”

“是。”

“《傲來通鑑》,《太史公記錄》讀過否?”

“前者粗粗讀過5遍,後者粗粗讀過10遍,論文只發了1篇,花了5年時間才寫完,慚愧。”

“平日作些甚麼?”北在野笑起來。

“平日裡堅持做自己的起居記錄,做周圍人的列傳,表,志,已經持5年。”

“甚好,哈哈,甚好,小夥子,這次蟠葩絲草原大戰將是決定歷史命運的曠古一站,需要一位良史之才來記載,好好把握帝國命運的脈搏吧。”

北在野抓住第10個應召者的手,語重心長地吩咐。

每晚,將士們一律以聯營為單位,向箭神蜥龍叔叔禱告,向箭神尋求力量。

用楠木或者瓷器雕刻出來的箭神蜥龍叔叔的小神像,神氣地彎弓搭箭,目朝上方,受著8萬將士的膜拜。

“不求箭神保證我們戰勝,不求箭神保佑我們無恙,但求箭神賜予我們力量,賜予我們智慧。”每兩個聯營都有一個牧師在營帳裡帶著將士們祈禱。

8萬健兒,齊齊跪在蜥龍叔叔的小雕像前,俯首,雙拳交叉在額頭上祈禱。

此情此景,讓我和憨頭,劍如實,小草墩子淚如雨下。

3月9日。

一場關於捕龍人悲情的歌劇《悲情捕龍人》上演。

劇本是北在野寫的,以蜥龍叔叔妻離子散,憨頭哥哥老婆不願受辱而跳樓自盡的現實故事為藍本。

效果如何?

一場戲下來,8萬健兒的眼睛全成了紅桃子。

三場戲下來,居然有人拿起長矛上臺要幹掉那個演南狐生的演員。

“悲從中來,憤從心生,可以戰矣。”

北在野合起塗改得密密麻麻的劇本,揉揉通紅的眼睛。

戰時動員大會由北在野,鯉生召開。

我的存在與否還是個謎,所以我一直沒有露面,只是躲在一個神秘的大帳篷裡,隨軍行走,寫好鼓勵信,由北在野代為宣讀。

“打好這一仗,向太寧將軍交份滿意的試卷,好不好——”

北在野左手拿著我的信,右手舉起拳頭。

“好————”

無邊的拳頭林立在蟠葩絲草原上。

我躲在鉅艦似的大帳篷裡,掀開一角,獨眼看火紅的驕日下,鐵一樣的拳頭樹立著,緊蹦著,無數骨關節憤怒地嘎嘎響。

我長長地嘆口氣:

“戰爭,傻瓜的遊戲,政治,瘋子的遊戲。我太寧生就是從傻瓜爬到這個位置,現在我就是最大的瘋子。”

說罷,我低頭看看懷中美麗的太寧小草。

她烏溜溜的眼珠隨著我轉,好像清澈的未來在審視我。

但願下一代的未來,就像我的小草兒的眼睛一樣清澈。

3月11日。

又是角聲起,曉色動。

曉月,畫出草原西邊四五峰。

朝日出,群鳥飛,西邊金光閃閃,河流嘩啦嘩啦。

數萬披著鐵甲的人馬渡河而來。

蟠葩絲草原一片精鐵光芒。

北在野開啟地圖,喃喃自語:“歡迎西北軍兄弟前線潰退下來,我等精製弓箭相侯。”

“只打西北軍嗎?”我也抓住地圖。

“而後是新軍,沒有子規玉的新軍只能算半新不舊之軍。”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