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戲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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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章\t戲虎

太陽出來亮晶晶。

滿平原的西北軍鐵甲亮晶晶。

但這種亮晶晶未能給人添精神,反而映襯得西北傻哥們兒臉色黯淡,憔悴。

平原上一陣轟隆隆的雷聲。

不是要下雨了,而是數萬個肚皮在說話。

“怪可憐的,被子規玉的新軍四處攆,丟營盤,丟地盤,丟了西北軍30年的臉盤,可憐,可憐。”

北在野一付悲天憫人的樣子。

然後上了營壘最高處。

我呆在最高處和最隱秘處,看風景,看戲,看沒牙老虎的戲。

北在野當日特意穿戴得特別齊整,頭髮光溜溜地紮起,頭盔閃亮,鐵甲錚亮,最最重要的是:

臉色紅潤,臉蛋飽滿,宣示著早餐的豐盛。

營壘下方,數萬張飢餓的臉。

久違了的虎大牙,也沒用黃金臉罩裝酷,浮腫憔悴的臉好像發酵過頭的甜酒餅。

沒想到老虎也會變病貓的。

“虎大將軍,辛苦辛苦。”北在野以教授講課的口吻,託長了音調說,邊說邊彎腰,與其說是問候,不如說是在給死人鞠躬。

先是一陣空洞的腹部蠕動聲,然後才是虎大牙發話。

他驕橫地指指北在野,呵斥:“鎮長,開城門呀,我皇家西北大軍駕到,還不開城門呀,等什麼等呀,怠慢之罪你擔當得起嗎?”

北在野謙恭地笑笑:“虎大將軍,言重也,言重也,本來要灑掃以待貴客嘉賓,無奈這是個亂世,世道亂,人心亂,萬事皆亂,若開了城門放了這一干朋友進來,怕有新軍奸細趁機作亂,大家都在亂中玩完,所以,謹慎起見,虎將軍還是持穩為上,在營壘外暫且歇息,看看春色,聽聽鳥啼,賞心悅目一番…………”

“奶奶個熊————”

10步長的鐵矛幾乎伸到了北在野的鼻子上。

虎大牙焦躁起來,那坐騎也跺著蹄子老虎一樣咆哮。

“雜牌軍,後孃養的雜牌軍,還不給爺爺挪窩,也不瞧瞧自己什麼編制,奶奶個熊…………”

說話間,西北鐵馬輪番上來,揚起鐵蹄對著營壘踢。

平原上轟轟轟轟。

雲一樣的野雀驚得成群高飛,盤旋。

當年在北部邊界——五棵柏鎮的鬧劇又要重演了。

我掩住耳朵,張大嘴巴。

踢了一番踢二番,踢了三番踢四番…………

特殊材料製成的營壘,像傲來帝國頑固派官僚的利益一樣,絲毫不動。

北在野拈著鬍鬚,在城頭上笑。

踢到將近晌午,已經有數百匹馬趴下了。

太陽照著西北軍的滿頭虛汗。

“奶奶個熊,什麼世道,後孃養的居然欺負元配養的,什麼世道,弟兄們,攻城呀——”

西北長矛騎兵排成橫列,呼嘯一聲,滾動的海浪一般,衝殺過來,也不架攻城器具,就這麼傻乎乎大咧咧地攻擊過來。

“虎大將軍,太給面子啦,送這麼份重禮,弟兄們,好好伺候啦。”

北在野也呼嘯一聲,揚起一面旗幟。

500支弓弩揚起。

長矛騎兵在300步外。

旗幟放下。

500只弓弩鬆開弦。

長矛騎兵在200步外,盾牌豎起。

有什麼用?虎大哥。

500個無情的現實刺穿500個傷心的神話。

特製碎鐵箭的狼頭咬破西北精鐵製的盾牌,咬破西北精鐵製的盔甲,將這些健壯的軀體釘在長滿牧草的大地上。

對方投槍射過來。

弓弩手馬上縮頭躲在堅硬的營壘裡,上面有堅硬的盾牌擋住西北投槍。

咚隆隆投槍陣過去,我們的弓弩手又站起,拉弓,放出500個傷心的現實,射穿500個脆弱的神話。

利刃碰上呆瓜,那種無阻礙暴力帶來的視覺衝擊,遠比看不見的陰謀和智慧要來得爽,來得直接,難怪武俠小說比歷史小說受歡迎,難怪那麼多優秀的話劇歌劇導演要捨棄細膩的現實劇,去製作只有感觀衝擊的動作劇,暴力劇。

射了3番,弓弩手又換上普通箭,趁著西北軍慌亂的時機發射。

西北軍不明就裡,紛紛躲避,慌亂間又傷了一大批。

西北軍從暴躁到狂怒,從狂怒到恐懼,從恐懼到沒了脾氣。

虎大牙軟塌塌地趴在馬背上,摸著汗,以商量的口吻說:

“北軍師呀,有沒有得商量,雖然編制不同,但好歹是一家人,都是神聖偉大的傲來35世陛下的爪牙,我們在前線死戰,人困馬乏,好歹看在國王陛下的面子上,給個安歇的地方吧。”

說罷,直喘氣。

馬也吐著白沫。

北在野在城頭上閉目少許,悠然嘆口長氣:

“虎大將軍,時世艱難呀,我們捕龍兄弟時時被人算計,被人算計多了就有自閉症,所以我們這群可憐的孩子在這個茫茫大荒原上築壘自保,就是自閉症的表現,如今將軍大張旗鼓地10萬虎狼雄師如天一般降臨,可嚇壞了我們這些害自閉症的孩子們,將軍,如果您能從愛護我們精神健康狀況的角度出發,單騎入城,我們一定盛宴款待,大罈子酒,大塊鹿肉,大盤乳酪地招待,將軍,如何?”

“大罈子酒,大塊鹿肉,大盤乳酪”

三組由北在野的口舌形容的名詞,成了色相味俱全的實體。

虎大牙的舌頭在卷。

他手下人馬的舌頭在卷。

“虎大將軍,意下如何,歡迎您單騎入城。”

憨頭大哥滿臉紅光地出現在壁壘最高處。

虎大牙倒退了10餘步。

讓這個打得他滿地找牙的猛將歡迎他,分明是不讓他進城。

我坐在隱秘處,手裡拿著一本北在野看過的《傲來通鑑記事本末》,心中陣陣不忍。

北在野像是馬戲團戲虎師,戲得虎大牙快要哭了。

哎,何其忍也。

古來帝王,尤其是那些篡位的帝王,一方面待人謙恭,禮賢下士,寬於百姓,還常常寬容那些無關緊要的敵人,一方面卻對被廢黜的前朝帝王,對那些威脅自己生存的敵手,心那個恨,手那個辣,簡直不讓人卒讀。

如今,我又看著歷史的一幕活生生上演。

北在野算是最寬厚的傢伙了,可面對虎大牙,冷血得結冰呀。

飢餓的老虎被戲弄得過了頭。

老虎終於哭了。

虎大牙揚起頭,鐵彈子一樣的淚珠咚咚咚四面飛,砸得地上牧草競折腰。

他扔了長矛,伸出巨大的手掌,好像個盛食物的盤子。

“大哥,講點良心,給個饅頭吃吧。”

大小西北兒郎也扔了長矛盾牌弓箭,攤開幾萬隻手掌,好像攤開幾萬個飯碗,哭喊:

“做人要有良心,大哥,給個饅頭吃吧。”

營壘上轟然大笑。

“好啊,做人要講良心,弟兄們,上饅頭呀,熱氣騰騰的饅頭呀――――――”

北在野一聲令下。

幾百個冒著熱氣的大籮筐,被吊在巨弩發射器上。

籮筐裡,是香噴噴的大饅頭,肉包子。

大平原撒上熱氣熏天。

籮筐發射出去,無數個饅頭從籮筐裡跌落出去,下雨一般。

可憐的西北健兒,扔了那些冷冰冰,不能填胃口的鐵甲長矛弓箭,一窩蜂地去搶饅頭。

一時間,無復卒伍,行陣零亂。

這已經摺騰到下午時分。

春天的草原上,散發著牧草和饅頭的香味。

但揮之不去的是,原來戰場上留下的血腥味。

血腥味,濃起來。

可憐巴巴的一夥西北漢子,蹲在地上狼吞虎嚥。

後面,大草原的後面,煙塵突起,金鼓喧天。

滾動聲傳到了我坐的帳篷裡,手裡的《傲來通鑑記事本末》,一頁一頁地亂飛。

好在北在野建的營壘如同他送給我的安全甲一樣,巋然不動,滴水不滲。

我擔心起西北軍的命運來。

這幫漢子其實不壞,只是給他們驕橫的家長給慣壞了。

他們還在吃飯。

我將北在野叫進帳篷,關切地問:“怎麼辦,還是放一部分人進來吧。”

“將軍仁慈,人要講良心,但良心不是這個時候發的,西北軍是要收降一部分,但不是這個時候。”

北在野口氣很硬。

我捲起書,將那些積累了數千年的政治智慧放在額頭上敲了敲,想起過往西北軍的跋扈,嘆口氣:“好,你全權操作。”

北在野笑笑:“抱歉,將軍閣下,我也不想這樣。”

我繼續看風景。

新軍的旗幟已經歷歷在目了。

還捨不得扔掉手裡包子饅頭的西北漢子們驚惶失措。

長矛來不及撿,盾牌一時找不到在哪裡,弓弩雖然在,但箭囊還橫在草地上。

正在驅逐飢餓的快感讓他們失去了戰鬥力。

歪帶著頭盔,斜垮著行軍包,口裡叼著饅頭,這群西北漢子沒有想到上馬殺敵,而是要往安全洞裡鑽。

“西北軍弟兄們,抱歉啦,形勢混亂,怕有不逞之徒混在裡面搗亂,清恕我們不能開門,敵人既來之則當之,請你們回身殺敵,我們在後面射箭投搶相助。”

北在野冷冷地解釋。

虎大牙用長矛指著北在野,口裡叼著饅頭,悲憤得說不出話來。

蟠葩絲草原變了山地。

一座的山移過來,山上長著五色斑斕的大樹,大樹在金鼓鐵風中飄展。

山是新軍的陣營,樹是新軍的旗幟。

黃昏還沒到,一片火紅的晚霞流動過來了。

那是千萬只吐火的箭。

溫暖的春天變成炎熱的夏季。

“西北漢子們,弟兄們,拼呀,不要給虎老爺子丟臉呀。”

虎大牙吐了饅頭,勒馬回頭,長矛指向新軍的方向。

我們的城頭也擂起戰鼓:

“給虎大將軍助威呀——”

西北軍分成兩半,一半悲憤地吐掉口中饅頭,回身激戰,一半惶恐地匍匐奔逃,拼命往我們的營壘上爬。

新軍連綿如山,飛動如霹靂,壓過來。

我們躲在滴水不滲的營壘裡,什麼事都沒有。

當然,我們不會閒著。

擂鼓手拼命擂鼓,不是為了壯士氣,而是為了掩蓋西北軍悲憤的叫聲和悲慘的嚎聲。

長矛手,彎刀手齊刷刷站在城頭上,像一群屠夫站在案板前,努力地跺雞爪豬蹄。

那些攀緣著城頭的西北軍,一個個沒有了手指手腕,哭嚎著跌下城牆,一堆一堆地掙扎著。

我們的弓箭手投槍手對著前方拼命地發射。

每射5輪普通箭,就射一輪碎鐵箭,每番300只。

好像在助西北軍殺敵。

可是箭和投槍都落在西北軍陣營裡。

很多西北漢子長大寬闊的身軀背後扎著我們的投槍大羽箭,胸前燃燒著新軍的火箭。

他們悲憤地回頭,眼睛冒血,牙齒咬碎。

我躺在帳篷裡,以袖覆面,居然還掉了眼淚。

眼前的可憐,讓我忘記了他們昔日的驕橫。

哎,如果天下是這麼得來的,總有一天會這麼還過來的。

我父親這麼說的。

婉約姐姐跑過來,抱著我。

我撲在婉約慈的懷裡,眼淚越來越多,不知怎麼地,我想起了蜥龍叔叔所描述的體育場大屠殺的場面。

“姐姐,我不想幹啦,既沒有復仇的痛快,也沒有匡扶正義的正氣,玩的什麼呀,人總要講點良心呀。”

婉約階級不說話,緊緊摟住我。

我偎依在女人的懷裡。

城外,數萬西北軍,倒在前後夾擊的箭簇裡。

殺聲,哀號聲,火箭的燃燒聲,投槍摩擦空氣的聲音,

大平原喧囂著,傾訴著,

講述一個喪盡天良的成功故事。

在婉約慈懷裡伏了半晌,我忽然覺得羞愧起來,抹抹那些有失男人身份的眼淚,坐起來。

婉約慈笑笑:“學弟,你要堅強。”

虧她笑得出來。

我繼續看外面。

城外,沉寂了。

飽含血腥味的三月春風,猛虎一般掀開幃帳。

我看夕陽下,群蚊亂飛,繞著那些口裡還叼著饅頭,手裡還拿著長矛盾牌弓弩的西北漢子的屍體亂飛。

他們身體前後都扎著箭和投槍。

他們本來有時間逃命的,北在野蒸的饅頭給他們帶來的幻想害了他們。

營壘下,一堆對沒有手指的西北漢子還在翻滾。

“報將軍,西北軍跑了虎大牙等5000人馬,城頭所呈的西北軍屍體據目測約有4萬到4萬6千具。”

北在野彙報戰果。

“好,甚好,甚好,我很滿意,弟兄們辛苦了,吃饅頭去吧。”

我揮揮手,眼睛花花,人家殺得疲勞,我看得疲勞。

“鎮長,以後這種下地獄的事情還是少幹吧。”鯉生皺著眉頭。

北在野苦笑。

憨頭,劍如實,小草墩子大笑。

黑豹嘻嘻笑。

都不是些好好做人的。

我也沒興趣去吃大塊鹿肉,喝大碗美酒了,轉身看書,看那本積累了數千年血淚和智慧的《傲來通鑑記事本末》。

3月12日清晨。

重重西北軍屍體後,聳立起一座軍營。

新軍的旗幟迎著春風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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