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大碗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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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碗花

我不知道沒有了子規玉,屈突六郎的新軍還叫不叫新軍。

常言道:要發揮團隊精神。

沒有了領袖的團隊,往往就是一隻亂得團團轉的軍隊。

不過,新軍那種頑強作戰精神真是令人感動。

幹完西北軍,新軍來也。

沒有什麼照面,也沒有什麼戰書,還是子規玉那種作風。

子規玉為人光明正大,打仗卻很陰沉。

後龍時代1890年3月12日。

春天鳥鳴,人不知曉的清晨,天怎麼就這麼紅?空氣怎麼就這麼熱?

平靜的氣流被扭成了火苗的形狀,億萬條地在草原地上空擺動。

我從帳篷轉移到了青石構築的防禦洞裡,北在野說帳篷是易燃物。

從射擊孔形狀的窗戶看出去:

一個又一個燃燒著的鐵砂罐從對方飛過來,凌空淋下火紅熾熱的鐵汁鐵液,澆灌著壁壘和壁壘裡我們這些脆弱的生命,然後,凌空爆炸。

火箭們高昂著頭,像熱帶草原上奔跑的紅色野馬,一群一群地佔據我們的上空。

青色石頭建成的幽深狹長的戰壕裡,捕龍軍一排排地背靠牆壁,縮著頭,捂著耳,閉著眼睛,弓弩長矛全放在地上。

壕溝上方,蓋著青石板。

將士們免於火的傷害,但溫度仍然是高的。

空氣越來越紅,溫度越來越高。

大平原上空的虛空,好像變成了鋼水,熱熱燙燙地盪漾,飛鳥看上去好像是大油鍋裡的魚。

新軍的火力發威了。

子規玉雖走,但他的品牌還在,他不能指揮他的軍隊,但他的性格作風還在指揮他的軍隊。

我覺得已經無法呼吸,不得不被轉入地下清亮的防空洞。

呆在防空洞裡,摸摸頭頂上的地層,我燙得縮回手指。

火力從早晨延續到黃昏。

當天的夕陽被新軍的火氣所灼,格外地紅,格外地燙,周邊的晚霞都被蒸成了氣體。

北在野帶著防火鋼盔,在壕溝裡四面走動,豎著一個手指,一面咳嗽一面打氣:“忍,一定要忍,弟兄們,不許放一箭一矢還擊,被烤成了烤鴨也不能還擊,弟兄們,剛才太寧生將軍從遠方來信,說開場最火爆往往是結尾最慘淡的,忍呀,不就是熱一點嗎。”

我壓根就沒講那句話。

我成了8萬大軍的清涼劑,酸梅湯。

晚上,月光照下。

被灼紅了的營壘,又唰地恢復成了青色,好像撕掉了一層紅皮,露出裡面的青皮。

對方陣營分明發出聲聲驚歎。

3月13日。

又是一個火紅的清晨。

火箭,火罐,火投石…………

將士們堅定了不出擊的決心,一律捂著耳朵,閉著眼睛,蹲身靠牆,咬著牙忍,忍高溫,忍噪音。

每一番火攻下來,馬上有竹製水喉伸出來,刷拉刷拉往空中和牆上淋水,涼水接觸熱氣,吱吱吱白煙直冒,方圓萬餘步的營壘上空白煙騰騰。

水淋在將士們的身上,也冒白煙。

降溫還沒有完,火箭火罐火投石這隻巨大的筆又寫滿了蟠葩絲上空這頁紙。

幾番火攻,北在野從壕溝回到地下指揮室時,我第一句話就是:

“鎮長,你染髮啦?”

他抹抹焦黃的鬚髮,啞然失笑。

不只是北在野,滿城將士皆染髮,焦黃的發,焦黃的須,

營壘也紅紅,月亮一照,又回覆成青色。

紅紅青青地變換,就是不著火。

北在野在謫遠山挖的防火材料。

3月13日的黃昏,太陽被燒得受不住了,昏頭昏腦地躲入地平線。

月出東方,草原剛要歇氣。

火苗又起,好像銀河系被點著了,流溢而下。

新軍開始加班加點烘烤我們。

至半夜,趁著火攻的空隙,跑上來一看:

一輪紅月亮。

星星成了小火星,一點一點地濺著跳著。

我伸出手指摸摸壁壘,吱——,一股熱氣沖鼻,那些被烤死的螞蟻螳螂,發出焦味。

我拿起北在野的夜視鏡,看——

對方陣營靜悄悄,根本看不到火箭火罐火投石發射器在哪裡。

“鎮長,我們就這樣熬嗎?”我回頭問黃髮黃鬚的北在野。

“將軍英明,一語點中天機,對,就是熬,古往今來,無非就是一部‘熬’史,上古粥朝始祖被犬夷欺凌,但他就是能熬,熬上個百年,就等來了開創八百年江山的幸福時光,熬,在我們傲來國其實就是熬粥的意思,熬得久了,自然熟。哪個人物,哪場戰爭,不是熬出來的,我們等著把新軍熬熟吧。”

“鎮長,好像我們被熬吧。”我又用手指酌了酌石牆,又是白煙冒起。

“我們暫時被熬,他們長久被熬,熬,不是目標,而是手段,熬到適當時機,出手一擊,痛快爽快只在一瞬間,哎,在下在北部漫長的冬季就償過熬的滋味,在底層做捕龍人的時候就嘗過熬的痛苦,熬呀熬,總要熬到出頭的一天,哎,有些歷史上曾經顯要的家族靠著一些優秀的後代傳承,幾百年地熬下去,終於能中興,實在是熬的最高境界,呵呵,我在北部準備好了碎鐵箭,碎鐵槍,準備好了防火防挖材料,準備好了糧食,就是打算能在這個大平原和最優秀的軍隊熬下去,我打不贏你,我熬贏你,哎,可憐的新軍,南狐生撥給他們的糧草是按有上頓沒下頓的方式進行的,火藥這樣大手筆地揮霍,估計熬不了幾日,呵呵,熬呀熬,熬到勝利時候,熬過這段時期,日後我們就大吹法螺啦――――”

北在野志得意滿,為之躊躇,紅月亮照著他寬闊的額頭,使得他的“熬”理論格外堂皇。

哎,我在傲來35世手下,何嘗不是熬?

我父親他們在傲來36世手下又何嘗不是熬?

有些人熬成了政治家陰謀家,他們認為熬是對自己的磨礪;有些人熬成了宗教家道德家,他們認為熬是神對自己的考驗。

3月14日。

蟠葩絲第三個火熱火紅的清晨。

火攻稍稍停息的空間。

城牆外響起了挖掘工具的聲音。

哨兵報:“敵軍挖地道也。”

北在野笑:“無憂也,地是挖不通的。”

果然挖不動。

地道在城牆外嘎然而止,因為建堡壘時,北在野深挖大洞,灌好特製材料。

越挖越硬。

新軍好像廚師碰上了銅豌豆。

我知道我沒有必要操心,於是就在地洞裡看《傲來通鑑紀事本末》。

每天三章。

火攻中看完21章。

3月19日清晨。

蟠葩絲大平原上的空氣終於清新,鳥兒鳴,風兒吹,居然還有花兒香。

大自然總是愛美的,人類頭一天剛剛使用完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她馬上趁著清晨把自己最燦爛的微笑透過小花兒從地面送了出來。

營壘漸漸消炎,吱吱地再度披上青衣。

軍隊牧師們站在壕溝裡,開啟北在野設計的小本子《神典》,祈禱,唱讚歌。

戰爭是火熱的,宗教是清涼的。

三軍將士們扶著石牆,站起來,伸腰,擴胸,開目,打哈欠。

“將士們,剛才太寧生將軍又來信了,雖然火攻停止,但不可掉以輕心,長矛手,拿起你的長矛;弓弩手,搭好你的弓弩;盾牌手,豎起你的盾牌,真正的戰爭要開始啦。”

北在野,鯉生在壕溝裡穿梭,發令。

“太寧將軍,果然神機妙算。”將士們紛紛為我虛構的智慧咋舌。

於是,8萬將士,齊刷刷改變方向,胸部和腹部靠著還留著背部餘溫的壁壘,開啟射擊孔。

清新的風從射擊孔傳進來。

我也蹲在射擊孔前,看小孔外的大世界。

800步外的草地也是火黃火黃的。

那裡,盛開著鐵金屬組成的群花,幾萬朵幾萬朵地開放,每一朵都雕刻著子規玉,屈突六郎睿智的微笑。

沒有了火箭火罐火投石的春天之晨,我居然直打冷戰。

春風起,被烤焦的飛鳥羽毛,紛紛飛。

春風起,數萬新軍遊騎兵,上千面盾牌,緩緩地像春天的夢一樣流動。

靴子,馬蹄,踩著嬌嫩的花朵,過來了,過來了。

壕溝裡的弓弦,緩緩地拉開,像春天的早晨,正在醒來的春睡人的眼皮一樣緩緩拉開。

他們估計我們已經烤熟了。

他們不知道我們的城牆不只是防火的,更是散熱的。

戰爭是檢驗建築材料的最佳標準。

700步外。

第一批弓弩手射擊。

零零碎碎的箭懶洋洋地射出去。

咚咚咚咚碰在盾牌陣上,無力地散落在草地上。

500步外,第二批弓弩手射擊。

更加零零碎碎的箭更加懶洋洋地射出去。

無非是幾個浪花打在堅硬的岩石上。

盾牌陣繼續前進。

400步外。

1000只狼頭呲牙咧嘴地咬住弓弦,綠光朝著射擊孔外。

第三批弓弩手站起,拉弦——

放出1000只能咬破鋼鐵的狼。

群狼奔向草原,綠光照耀著盾牌的表層,然後穿透表層,照耀著盾牌後的臉孔。

蟠葩絲草原像個失衡的天平,左右搖晃,天邊的雲嗡嗡地響,那是上千片金屬被擊倒的迴音。

盾牌陣癱瘓,露出後面的騎兵陣營。

第四輪,800只碎鐵箭放出。

北在野是個很會持家的人,總是計劃著使用,哪一輪射擊用什麼箭,射多少支,什麼時候收回,都用小本子一筆一筆地記好。

最宏偉的戰爭,靠最精細的計算。

數百匹馬,上千名士兵,被釘在地上。

他們並沒有慌亂,在驚愕中保持了最大限度的鎮定,緩緩後退,面對著我們後退。

壕溝裡的巨弩發射器昂起頭,碎鐵投槍像洞里昂起頭的眼鏡蛇,槍尖清冷的光在和緩的春風中冷笑。

150只碎鐵投槍,像主旋律似的,在數千只普通箭的伴奏下。

射向對方陣營。

大平原又像搖晃的天平,天邊的雲又嗡嗡地響。

每一根投槍上,貫穿著兩到三個徒力掙扎的鐵甲戰士。

哎,上天仁慈,化育萬物,幾億年醞釀而成的稀奇礦物就著麼被聰明的人類用來整人。

我暫時停止了讀《傲來通鑑紀事本末》。

書外,城外,是10天半個月的血腥。

城內的書內,是幾千年的血腥。

我透過射擊孔看,看新軍那群勇敢而可憐的孩子,面對我們的碎鐵箭,束手無策,人馬緩緩後退。

一天下來,

我們耗費物資:5000只碎鐵箭,1000只碎鐵投槍。

他們耗費生命:大平原上躺得密密麻麻的。

我們趁機派憨頭傲生衝殺一陣,搶回射出去的碎鐵箭碎鐵槍。

這不是我們的勝利,而是南狐生,豆且平的勝利。

他們終於透過我們擊跨了對手,然後玩完自己。

有陰謀沒智慧的人就是這麼賤的。

3月20日,新軍營寨紮在2000步外。

“72計,耗為上計,耗吧,耗吧,8萬人,15萬桶粟米(每桶約100公斤),5萬桶麵粉,15萬桶木炭,4980匹馬,6萬桶幹飼料,3口水井,若干臘肉,而且是北部沒有汙染的野味臘肉,上面塗了鹽巴,啊,防守戰役的幸福時光。”

北在野一手探進滿滿鼓鼓的粟米桶,抓出一大把散發著北部泥土芳香的粟米,五指緊緊抓著。

粟米從他的手指縫裡灑落下來。

一粒一粒的。

春雨從蟠葩絲草原的雲端灑落下來。

一行一行的。

我們像個土地主似的,蹲在圓形封頂外形光溜的營壘裡待著。

北在野又到處散發謠言,說是我寫信指示:

雨季綿綿,春困纏人,大家以持重守城為上,不可出戰。

將士們懷著對我神機妙算的欽佩,乖乖地像地老鼠似的呆在壕溝裡,等著新軍糧草耗盡的那一天。

四周的郡縣事先被我們掃掠一光,除了地盤,什麼都沒有。

龍父不需要在京城保護我了,馬上北上保地盤,也就是說,蟠葩絲草原上的新軍沒了歸路。

南狐生,豆且平撥給新軍的糧食不只是有上頓沒下頓,乾脆頓頓都不給。

但他們還是一個堅定的戰鬥群體,我們不敢進攻。

我們就這麼坐在20萬桶糧食上,耗著。

戰火燎過的草原在春雨的滋潤下,又開始青翠。

那一年,蟠葩絲草原上的大碗花開得格外鮮豔,幹莖居然有比一頭馬還要高,有一杆旗那麼粗,撐著那朵大鍋子一樣的花,在雨水裡呆呆地立著,開放著,花瓣紅紅,居然散發著血腥的氣息。

我把日立又撕掉一頁:

4月11日。

剛撕掉,射擊孔外,馬蹄聲聲。

一朵朵血腥的大碗花下,一騎人馬悠遊來到城牆外。

他盔甲鮮明,精神堅定,但臉色蠟黃。

他是新軍的副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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