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出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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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

接待飢餓之師的最好是酒肉之徒。

於是,鯉生口裡含著肥肉,手裡拿著酒壺,箕踞壁壘高階。

肥油,酒水,順著他的麻花鬍子,像蟠葩絲天空的雨一樣,淋淋漓漓流下來,滴在新軍副將馬前的草地上。

那副將眉頭也不眨,嘴唇也不咂,穩穩當當坐在馬背上。

大碗花,在他頭頂搖曳。

“在下傲來帝國新軍副都統雪滿山,閣下可是鯉逸其先生?”

那個自稱雪滿山的向壁壘上頭敬禮。

“將軍法眼,在下就是下崗教師鯉生,人稱鯉魚。”

鯉生從城跺上的盤子裡拿起一塊肥肉,喝著酒水咀嚼。

“先生可向太寧生閣下傳一句話?”雪滿山依然謙恭地問。

“有什麼話直接與我鯉魚說,太寧生將軍可忙乎了,他老人家此刻不在大平原上。”

雪滿山笑笑,繼續說道:“太寧將軍閣下不在此處,又能在何處?傳話與他,8萬人馬,龜縮在一大堆石頭建築物裡,這可是非法佔道棚戶,終究是冢中枯骨,可出來一戰乎?站著死總比躺著腐爛好呀?”

雪滿山雖然臉有菜色,但精神飽滿而有張力,鼓鼓的臉頰像謫遠山的瀑布一樣蓬勃,絡腮鬍子像一根根刺蝟毛似的撐開,肚子裡沒有糧食,但幾根硬骨頭撐得肩膀寬寬的。

“不,不,我們不出去,此處水草豐美,居室寬敞而通風,糧草足,人心淳,頓頓有肉,餐餐有魚,物價便宜,此間樂,樂如田舍翁,我等無雄心壯志,溫飽安寧即好,將軍請回,我們不出去,不出去――――”

鯉生說著說著,又哼起來。

雪滿山笑著搖頭:“男兒無壯志,甘做冢中骨,太寧大將軍英雄了得,北先生鯉先生俊傑之輩,憨頭傲生為之虎臣,不想都做了田舍翁,自甘墮落,可惜,可惜。”

“雪將軍差矣,當今整個社會都在自甘墮落,男兒有壯志又有何用,整個社會就希望男兒無壯志,就希望男兒墮落,目中只有錢,個個墮落,個個被定好的社會規則牽著鼻子走,僥倖成功也無非是每月能供房的房奴,每月能付帳單的犬馬,每日裡活得如同在萬米長跑,

無人看透社會規則,一心希望能按著社會規則能發達,不思改變社會,一群群精神陽痿患者,呵呵,說到墮落,上層社會有墮落的權力和資源,想怎麼墮落都成,小百姓白手兩隻,想怎麼墮落都不成,運氣好的,只得積點小錢,買點小房,做收租翁田舍翁,安穩過日子,還落個吵高房價的罪名,所以,我等捕龍小民,在此大平原上建點破房子,

搭幾個破棚子,安穩過些日子,萬望將軍諒解,不要來拆,不要來打,不要來踢場子,哈哈――――”

鯉生仰天笑。

雪滿山正色道:“先生豈是小民,攻城拔寨,販運毒品,勾結官吏,敗壞國家,這豈是小民做的事情,先生本是社會賢達,可惜所見不遠,若能從這些危如累卵的非法棚戶裡面走出來,投效我新軍,投效我偉大神聖的傲來36世陛下,或是出來一決戰,總比墮落江湖,等著天軍來拆棚子好呀,先生三思。”

“將軍,將軍,你說我等冢中枯骨,差矣,老夫看你和你7萬弟兄都已呈枯骨像了,子規,屈突漂泊海上,南狐生,豆且平準備好一大把小鞋給你們穿,回北部又有蠻族擋路,下南部又缺乏糧草,將軍兩足已在冢中,四面還有人替你挖冢,將軍危矣,新軍弟兄危矣,還不趁此刻散了,等著最後一杯黃土蓋上你們的天靈蓋呀,將軍此刻不撤,為的什麼?理想?理想只是上古時期的一個幻影。”

鯉生又把兩腿掛在城頭上晃盪。

雪滿山苦笑:“謝謝先生提醒,但美意不能接受,我新軍精純如鋼,是一切謠言所不能損壞的,之所以不撤,是因為手頭的活沒幹完。”

“將軍,你幹你手頭的活去吧,西北軍已經跑遠啦。”

鯉生仰頭喝酒。

“不,不,你們就是我們手頭的活,不幹完,我等豈能安睡?”

雪滿山笑著,又禮貌地致敬,回身,堅定的身影消失在大碗花和牧草從中。

那神態,總覺得有點像民間勒索不成的耍蛇漢子,揚長而去的模樣。

我躲在石堡後,看那個結實的新軍漢子,對鯉生的酒肉,嘴唇上連半點口水痕跡都沒有。

在這個物慾橫流的世界,無欲則剛不是神話,就是笑話。

子規玉締造了這個神話,結果成了小人們的笑話。

整個4月,雨像一個得勢不饒人的女人,越發地喋喋不休,下得大碗花如同一盞盞酒杯,盛著雨水,實在承受不住了,然後彎腰傾倒下來。

堅固的壁壘青石上游走著一些能變色的蜥蜴,他們喝飽了雨水,撐著肚子,眨巴著眼睛,在牆壁上爬呀爬。

新軍就是不走,營寨生了根一般在我們壁壘對面招搖。

我在潮溼的青色間道里走來走去,經常看到這些令人噁心的蜥蜴爬來爬去,有時候還深刻地看我一眼。

我沒有在意,因為蜥蜴不會發聲,不會發聲的動物總讓人產生它很深刻的錯覺。

4月12日的時候,如果我不去注意它們,它們就不會討我的嫌。

那時候,它們還才半個手指大。

4月17日。

新軍還不走。

蜥蜴們老是出現在我視線裡,我不去在意也好,在意也好,它們總出現我視線裡。

4月19日。

我開啟一本《傲來文選》,準備讀讀傲來文章八大家之一的函玉寫的《驅鱷魚文》。

驅鱷魚的本事沒學到,卻引來其他的。

趴地一聲,一隻大蜥蜴掉落在那篇驅鱷魚的文章上。

那傢伙,已經有兩個手指大,吐著紅紅的舌頭,對著我深刻地笑。

我把書扔到地上。

門口一聲驚叫,婉約姐姐抱著小草兒,披頭散髮過來:“太寧,太寧,你看看。”

我慌忙護著婉約母子,來到過道,過道上儼然成了蜥蜴養殖場,像怕滿了蛆蟲的茅廁。

來到婉約和小草兒的臥室。

她們的小床完全成了龍床————蜥蜴們就是那些噁心的龍。

婉約慈一陣嘔吐。

我的婉約姐姐畢竟是女人,大事不怕,卻怕小動物。

出了房,北在野臉色蒼白地過來,連聲說想不到,想不到。

連智多星都什麼都想不到,那我更加什麼都想不到了。

“我沒有想到雪滿山是學生物學出身的,子規玉請他做高階將官,累次戰役都有他的影子,爛額鎮放蛇,惡虎峪放狼,都是有毒武器。”

我們去地庫。

天呀,我的糧呀我的油,那些三個手指大,吐著毒蛇信子一樣的蜥蜴,在那些粟米麵粉當中爬來爬去。

哎,10萬桶粟米,5萬桶麵粉,若干塗滿鹽巴的臘肉…………

這個社會充滿了各種邪惡的小動物,總想著法子讓我們的積蓄變廢或者貶值。

蜥蜴們聚集在糧桶上,肚子貼著桶子,對我們吐舌頭。

還不只是吐舌頭,有人來報:

有若干弟兄被咬傷,傷口很快紅腫。

3000次呼吸後,有死亡報告。

北在野疲憊地閉上眼睛,智慧很受傷的樣子,他用手掌拍拍額頭,喃喃自語:“小動物,可惡的小動物,這個社會總是充滿了各種可惡的小動物,殺不勝殺,驅不勝驅。”

北在野和鯉生慌忙帶好口罩,手套,用鉗子抓了幾隻,放在玻璃器皿裡解剖。

下午,試驗報告出來:

此蜥蜴患有爬行動物流感。

北在野在試驗報告上簡單地寫道:

蟲流感。

那個時代,我們管爬行動物都叫蟲的。

陰毒的雪滿山醫學博士兼副都統,用蟲流感把我們驅趕出來。

起先顯得滴水不透的壁壘,如今成了插翅難逃的死亡堡壘,死神就化成蜥蜴的樣子,到處穿梭爬行,擊倒一個又一個堡壘裡的健兒。

4月26日,已經收到560例死亡報告。

北在野鯉生滿頭大汗地在實驗室忙乎了1天1夜,才弄出些褐色的粉末,先往指揮室一放,蜥蜴們立即歇菜。

立即發放下去。

高階軍官們手裡人手還不到一包,就已經告磬。

5月的原野,開滿了鮮花。

鮮花是血腥十足的大碗花,像死神鮮豔的裙袂一樣,翻動著包圍壁壘,壁壘裡藏滿瘟疫。

“只能出去了,哎,花了這麼多心思和材料,結果只是建了個爬行動物園,慚愧,慚愧,子規玉和屈突六郎漂泊在海上,但他們的精神還在大陸上游弋。”

北在野連連搖頭嘆氣,手指指著壁壘構造圖,無限惋惜地惆悵了一番。

怎麼出去?

挖地道出去?

地道被我們自己灌注的特殊建築材料給堵死了,估計要挖到冥王那裡才有條出路。

飛出去?

吝嗇的龍父只給了300條翼龍。

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只能自己開啟城門出去。

城門外,新軍旗幟迎風飄揚。

這是5月2日的拂曉。

雨停了。

蟠葩絲草原的地平線,被朝日的金光刻畫成一把光亮而具有金屬感的軍刀。

新軍的軍刀早已經被磨得亮閃閃。

城門開啟。

人馬出城。

重要人物坐在翼龍上,我坐在飛行編隊的中央,離地1000步。

和風撫摸翼龍的翅膀,風帆一樣地鼓著。

看下方,大草原牧草起伏,由於籠罩著黑色,所以像是地獄業海的波濤。

惡鬼們夜叉們拿著叉子在這業海波濤中等著我們。

我雙手叩著額頭,向天空祈求宇宙大神的保佑,向地面祈求北在野鯉逸其智慧的保佑。

126章冷兵器

原野上,大碗花下面,靜悄悄,死沉沉。

新軍難道變成了蟲子?變成了蜥蜴?

第一縷曙光,照射到壁壘最高位置的磚頭上。

城門開了。

曙光照射在無數帕拉拉甩動的黃色,褐色,黑色的毛髮上,變成一條金色的河流。

那不是女人的頭髮,而是馬的鬃毛。

500匹帶有蟲流感的戰馬成了走出城門的第一批成員。

對面的牧草叢中,大碗花下,沒有動靜。

又出來300匹。

雨後的大草原,清新的露珠,馬兒歡騰,對著對面的牧草,大碗花狂奔。

那些蟲流感病毒也在它們身上歡騰著向新軍陣營奔跑。

曙光開始從草尖上像金色的蜜汁一樣滑落到草莖上。

一條紅魚,從地平線游出來,就好像是從旭日這個大鋼爐裡濺出來的鋼水。

那是新軍射出的第一隻火箭。

火力這麼快就補充上了?

他們應該知道我們的伎倆,知道這些帶病菌的馬。

更多的紅魚從地平線那個鋼爐似的旭日裡濺出來,飛出來。

又重演4月的那一個火的7日:

火箭火罐火投石,將黎明提前帶到草原上,空氣很快熾熱起來,熱的氣流像無數條舌頭在轉動,扭曲,舔著天空,舔著草原。

800匹戰馬,帶著火苗,驚嘶著。

它們並不往回跑,而是以飛蛾撲火的絕望和恐懼,往火箭火罐火投石發過來的方向跑。

草原上一群火馬,瘟神最威猛的化身,朝著前面奔騰。

牧草中一陣金鐵移動的聲音,往後退的聲音,與之相應對的是活力更加猛烈了,他們要阻止這些瘟馬的奔跑,火箭聚集在一起,如同很多毒蛇聚整合一條,要形成摧毀性的打擊。

鐵罐更加集中,十來個組成一個集束爆炸物,同一時間爆裂,大碗花一樣的烈焰灑落下來――――

群馬化成灰,在晨風中飄散,蒸發。

我們在1000步的高空,看著下面好像是一個流溢著鋼水的大冶煉爐,大碗花的花瓣,像絲織品一樣著火,燃燒,變成炭化物。

翼龍在1000步的高空,都覺得肚皮好像貼在灶上,不得不再上升。

那群作了小白鼠的火馬,那些有著堅硬鐵蹄的血肉,在世界上火力最強的燒烤方陣前,尚沒有跑到目標的,就像被燃著的紙一樣,扭曲,脆化,變成黑黑的碳化物。

我在1500步地高空揮汗如雨。

第一輪火攻過去。

蟠帕絲的黎明又是靜悄悄。

捕龍軍營壘空洞地張開著,沒有後續。

我看到火箭發射器,因為牧草被焦灼的關係,頭角崢嶸地露了出來,一個個圓圓的箭孔,對著天空,黑洞洞地笑著。

我們的營壘也在晨色中黑洞洞地待著,無聲息,無動靜。

大碗花的血腥味加上煙火味,在大地和空中翻滾。

大平原似乎受不了這種汙染氣體的薰陶,暴躁地扭動起來。

好像是一個人的腹部在響,營壘所處的大地深處咕隆隆響起來,搖晃起來。

俄而,一座大山忽然從營壘的北端升起來。

轟隆隆中,是木頭嘎吱嘎吱的聲響,似乎是一頭排水量過100萬桶的巨輪被拉上岸。

這搜艘輪呈現出人的輪廓,這輪廓被金色的朝陽描繪出來。

好像是一個人從床上坐起來,頭從營壘的中部抬出來,從平躺到仰起,先看到頭,接著是肩,再下來是胸膛和腹部,最後是腿。

整個身軀慢慢直立起來,直立的過程中,有滑輪的聲響,有繩索的聲響。

這是個熟悉的身影。

這個身影曾帶我衝出北部的斥候臺,這個身影曾以一發七中讓新軍膽寒――――

蜥龍叔叔巨大身影挺立在蟠帕絲大平原的天地間。

不僅有形,而且還有聲。

一個有點類似蜥龍叔叔的聲音從這座巨大的木質雕像口中發出來:

“諸位兄弟好,我是蜥龍,傲來帝國第一捕龍隊弓弩手,帝國第一神箭手,去年與諸君在惡虎峪一別,甚為想念,十分想念,真他媽的想念,本射手有一大恨,當年未能擊斃神勇之將子規玉,不料他帶著我贈送的箭疤,在傲來大海上溜達,今日與諸君重聚,此恨綿綿不能解,請諸君寄語子規將軍,早日來一戰,解我此恨。”

新軍一陣騷動,火箭發射器昂起頭,一些箭頭從圓孔裡冒出來。

蜥龍叔叔那150步高的雕像立在營壘城頭上,壓得城頭嘎嘎響。

又是火――――

火雲形成一條銳利的軌跡,朝蜥龍叔叔的胸膛刺去。

咚咚咚,箭頭撞擊蜥龍叔叔巨大的胸膛和比大樹還粗壯的胳膊,一個個小火藥包爆裂開。

蜥龍叔叔的大口發出一陣奇怪的笑聲,那笑聲好像很多純鐵箭摩擦在一起。

大口張開,胸膛攤開,胳膊舉起。

很多齒輪在裸露的身體內部結構裡轉動。

黑色的血從蜥龍叔叔的嘴巴,胸膛,腋窩下,噴發出來。

碎鐵箭,碎鐵投槍,擦著火熱的空氣,憤怒的箭頭槍頭,好像很多兇恨的毒液,向對面的火箭發射器,噴射。

我沒有想到冷兵器也能戰勝熱兵器,那些銳利的箭和投槍像黑色的剪刀,把那些如同彩色布帛的火箭火罐剪開,剖開,分解開,然後,穿透火箭陣後的盾牌,箭頭從新軍的背部探出頭來。

蜥龍叔叔此次大概是一發千中了。

紅色火藥忽然顯得像一河弱水,被堅硬尖利的冷兵器擊破,渾然的河流臃腫而渙散,火龍變成火蛇,火蛇變成火蟲,連噝噝的燃燒聲也似乎成了病態的呻吟。

蜥龍叔叔哈哈大笑,笑聲中,很多的齒輪撞擊著,無數的利箭噴射著,好像他有流不盡的悲憤的血,要射穿,射碎整個傲來大陸和天空。

冷兵器暫時統治了蟠帕絲大平原的上空。

新軍儘管穿著厚重的鐵甲,拿著堅實的鐵盾,但整個身軀還是隨著碎鐵箭碎鐵投槍的衝擊而一排排地腳跟離地,向後向上翻起,刀槍脫手,然後一排排地落地,箭和投槍的那種無阻礙暴力穿透他們的鐵甲和肌體結構,箭頭和投槍頭從他們的背部和項部凸現出來。

發射手成片躺在發射器下,火箭徒然地冒著火星,沒有人發射,在發射管筒內爆炸。

在蜥龍叔叔那並不逼真的笑聲中。

城門不再空洞。

一頭老虎張著鬍鬚衝出來,他手裡拿著一大把投槍,對著對方陣地一陣投射。

那是憨頭大哥。

另一扇門,奔出另一頭老虎。

他手裡拿著很多短矛,和憨頭同一個方向投射,發出青銅般的聲音。

那是傲生。

接下來,黑豹也騎著馬,手軟腳軟地從裡面殺出來了。

說他手軟腳軟,是說他在兩個南州港帶來的妞身上泡得太久了,和憨頭,傲生比起來,投槍的弧度和軌道都有點被粥泡軟的饅頭的感覺。

三頭老虎藉著箭神的威力,殺到了新軍的最前沿。

然後,騎兵,步卒,後勤兵,家屬,也從那個蟲流感堡壘裡奔跑出來。

規律總是如此:

堡壘和墓穴只是外形不同的同一種建築而已。

永遠別指望抱著你的500萬就萬世無憂了,這世界充滿了各種各樣邪惡的小動物,總會想辦法敗壞你的500萬。

我看到腳下的大碗花一棵一顆地倒,花瓣在烈火熱風中沉甸甸地滾動,半點輕盈感都沒有。

捕龍軍的顏色終於突破火力的束縛,像一床大被子一樣在蟠帕絲這個大床上鋪展開來,籠罩住了半個草原。

新軍們被衝得步步後退。

但在後退中還是像一個病重卻還在劇烈咳嗽的病人一般,不停歇地發射火箭火罐火投石。

蜥龍叔叔又得悲壯地死一次。

當兩翼的長矛手開始矛尖抵矛尖的時候。

蜥龍叔叔停止了所有的發射,朝前方撲到,緩緩地撲到。

木頭相接的地方發出骨折般的聲音。

大地一陣震顫,像是一塊硬石頭打中一塊大蛋糕:

泥土紛紛濺起,粘乎乎的。

蜥龍叔叔的雕像渾身是火,頭朝下轟地栽倒。

他頭部落地的地方,足足可以形成一個小湖泊。

蜥龍叔叔“犧牲”了,兩腳還掛載城頭上——因為城頭堅硬得沒法破損——身體栽出壁壘,砸著草原上鬆軟的泥土。

一個150步高的目標物倒下來。

對面的新軍不得不再退。

他們不得不一退再退。

因為蜥龍叔叔的背部忽然掀開一塊板,從空洞中射針一般射出1000只碎鐵箭。

哎,親愛的蜥龍叔叔生前哪有這麼多算計?

他從來不背後發箭的。

過去的清白人物總會成為我們齷齪現代人詭計的同謀。

蜥龍叔叔雕像幹完最後這一票。

新軍接受最後這一擊,兩千多具人和馬的屍體撲滿平原,然後不得得後撤。

憨頭和傲生幹活很賣力,躍馬在新軍的人體堆裡衝殺,長矛紮了一行又一行的人馬,如同在敵人的血水裡沐浴一般,幾乎是騎著馬在游泳前進。

朝日映照人血,馬血,視野裡一片紅色,我站在翼龍背上,拿著北在野的水晶球俯瞰,下面好像熬著一鍋辣椒湯,或者一鍋麻辣火鍋,紅紅的,燙燙的,還很沖鼻子。

捕龍軍組成的藍色線條,不停地向新軍組成的綠色線條凸入,挺進,但新軍的綠色線條總能繃緊,雖然在後退,但沒有解體。

我驚歎於北在野的算計。

如果當時我們在爛額山就直接和新軍交戰,想想會怎麼樣?想想當時當時筋疲力盡的我們會被西北軍怎麼整?

我們還能向西北軍這幫跋扈的傢伙背後射箭嗎?

我們還能在蟠帕絲平原搞蜥龍叔叔大雕像這樣的創意嗎?

在歷史的綠茵場上,一隻有實力的球隊在預選賽的時候不能太賣力了。

當年偉大神聖的傲來一世創業之初,東躲西藏,屢戰屢敗,為的就是藏鋒不戰,到最後才來關鍵一刀。

在同一個辦公室裡,你天天在我面前囂張叫罵,我忍著不出聲,為的就是最後給你一刀。

哎,什麼世道,搞技術的人總搞不過搞算計的人,帝國學院裡的院士盡是些搞算計的人。

所以戰神懷鷹侯死在傲來一世的算計下。

我看著1500步下的這鍋血紅的麻辣火鍋,替自己幸運,替子規玉辛酸。

蟠帕絲大平原上的麻辣紅色火鍋在下午停止了翻滾沸騰。

懵頭懵腦的新軍在一陣努力搏殺後,終於制止了潰敗的局面,緊緊地連成一條線,和我們對峙。

落日泡在血水裡,像扔下火鍋的一個蛋黃。

據後來的資料統計:當天的衝突中,新軍戰死10379人,捕龍軍戰死5709人。

誰死得少,算誰勝。

接下來,又熬上了。

大家都在熬粥,熬戰爭粥。

第二天,朝日升起,那些屍體堆上又長出血腥的大碗花,花瓣更堅硬,如同生鐵一般,氣味傳過來,好像皮革在燃燒一樣。

大軍之後必有大瘟疫。

雙方忙著灑藥粉,在救命的同時,又製造新的汙染。

人類的智慧,就這麼用新的汙染拯救舊的汙染。

5月7日,在消毒藥粉和大碗花濃烈的刺激氣息中,我們開會想算計的辦法。

“豹子,你南下,繼續販賣淫姝花精,繼續和南狐生交易。”

鯉生說。

“是不是隻帶少量的貨?”

黑豹好像領會了什麼東西,嘻嘻地笑。

我沒有明白過來,他媽的,智商怎麼趕都趕不上這幫人。

以後我位子怎麼坐呀?

北在野點頭:“黑豹大人,你就帶平常三分之一的貨,等南狐生問原因的時候,你就抱著他的大腿哭。”

我漸漸明白過來,但不敢吭聲。

我還是那種對自己沒信心的差等生,知道了答案還不敢說。

“我的南大人呀,這南下的生意沒得做啦,一路被子規玉那個逆賊的新軍禁運,掃蕩,差點連這點渣子都沒有啦,新軍橫在那裡,這生意還怎麼做呀――――――”

黑豹抱著一張桌子的腿,設計那些對白和表情。

又是一場算計。

子規玉,屈突六郎被算計到海里去了,他們的軍隊大概要算計到地裡去了。

我這才表態,連連鼓掌:“好,好,豹子,全權交由你操作。”

5月8日,黑豹坐著翼龍,馬上成行。

朝日變落日,明月東昇。

營地一邊寂靜。

月光似水。

我站在高高的帳篷裡,看對面新軍的旗幟在月光裡水藻一樣扭擺。

大碗花蓋得草原喘不過氣來。

我的目光像找個清新一點的目標。

清新的目標出現——

一個靚麗的影子,在大碗花下魚一樣遊弋。

那手臂,那身段,好像是月光裡泡著的一條美人魚。

那是野喬。

這條美人魚後面跟著一個俊俏的漁夫。

俊俏的漁夫是婉約書。

那漁夫情意綿綿地給美人魚帶上一朵小花。

王八蛋,這兩個男女,真的戀上了。

我心裡頓時充滿了大碗花焦臭的氣息。

我知道野喬不愛我。

我知道野喬瞧不起我。

我也不會去愛瞧不起我的女人。

可是,野喬是我用過的女人。

我用過的,怎麼能又出現我的家庭裡?

我拳頭捏得緊緊的,捏著那把無堅不摧的寶劍。

眼前的月光,變成了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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